第46章 再不走,命都要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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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個上午,兩人就像被設定了程序的機器人,機械地執行著各種指令。

  等到林秀蓮做完所有檢查,已經下午五點了。

  醫生說胎兒很健康,發育得也很好,讓陳桂蘭喜笑顏開。

  她心情一好,總算大發慈悲,讓李強和陳翠芬在醫院食堂買了四個饅頭,兩人分著吃了。

  連口菜都沒有,就著醫院開水房的熱水,兩人啃著乾巴巴的饅頭,覺得比早上那頓剩菜還難以下咽。

  他們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早上那點關於金條的雄心壯志,早被這番折騰消磨得一乾二淨。

  腦子裡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就是想找個地方躺下。

  「媽,檢查都做完了,咱們……可以回家了吧?」陳翠芬有氣無力地問。

  「回什麼家,」陳桂蘭把最後一張化驗單收好,「醫生說秀蓮有點貧血,開了幾副中藥,要去中藥房抓藥。走,過去看看。」

  李強和陳翠芬眼前一黑,差點沒當場暈過去。

  還來?

  中藥房在醫院的另一頭,又是一通排隊、繳費、等候。

  最後,李強手裡提著七八個用牛皮紙包好的藥包,每一包都沉甸甸的。

  回去的路上,他的擔子更重了。

  不僅要抱著那個大布袋,還要提著那一大串中藥。

  陳翠芬也沒好到哪裡去,除了小馬扎,手上還多了兩袋子蘋果,是陳桂蘭說要給林秀蓮補身體,特意讓她去供銷社買的。

  兩人一瘸一拐,像兩隻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

  太陽西斜,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等他們終於回到家屬院,打開院門時,李強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扔,整個人都癱了,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散了架,肩膀和雙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陳翠芬也把東西一放,直接坐到了地上,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他們早上出門時,還想著怎麼找機會溜回來翻箱倒櫃。

  現在,別說翻箱倒櫃了,讓他們多走一步路,都像是要了他們的命。

  陳桂蘭扶著林秀蓮進屋休息,出來時,看到院子裡癱著的兩個人。

  「行了,別在院子裡挺屍了,回你們屋歇著去吧。」

  兩人互相攙扶著,挪進了那間又小又暗的雜物房,一頭栽倒在木板床上。

  床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霉味,可他們已經聞不到了,疲憊像潮水一樣將他們淹沒。

  李強連眼睛都睜不開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睡覺。

  金條?什麼金條?明天再說吧……

  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時,院子裡傳來了陳建軍洪亮的聲音。

  「媽,我回來了!」

  緊接著,是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那聲音越來越近,停在了他們的房門外。

  李強和陳翠芬的心同時一緊。

  只聽陳建軍對著主屋的方向喊道:「媽,明天部隊要去修繕東邊的碼頭,活兒不少,我跟領導申請了,帶個幫手過去。我看妹夫今天精神頭不錯,正好拉去出出汗!」

  雜物房裡,李強和陳翠芬僵在木板床上,仿佛兩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陳建軍那洪亮的聲音,更是像晴天霹靂,穿透薄薄的門板,狠狠扎進他們的耳膜里。

  聽到聲音的李強和陳翠芬眼淚掉下來。

  修繕碼頭?

  跟著部隊?

  出出汗?

  他一個在廠里搖筆桿子、喝茶看報的人,讓他去干那個?一天下來,他還有命回來嗎?

  金條?

  去他媽的金條!

  那玩意兒是金燦燦的,可命只有一條!

  「翠芬,」李強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我們走吧,我們回家。」

  陳翠芬的抽噎停頓了一下,淚眼模糊地看著他。「走?那……那金條……」

  「金條以後再想辦法,再不回去,我們倆命就要交代在這裡了。」李強想起今天的處境,不禁悲從中來。


  陳翠芬也差不多。

  兩口子抱頭痛哭。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

  李強夢見自己被陳建軍押著在碼頭上搬水泥,一袋一百斤,壓得他喘不過氣,稍微慢一點,陳建軍的拳頭就落了下來。

  陳翠芬則夢見陳桂蘭拿著一個巨大的糞勺,追著她跑,非要讓她把一整池的糞水都喝下去。

  兩人幾乎是同時從噩夢中驚醒,天還沒亮,窗外灰濛濛的。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驚魂未定。

  「走!現在就走!」李強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結果用力過猛,牽動了渾身的肌肉,疼得他齜牙咧嘴。

  兩人再也躺不住,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把昨天換下的、還帶著臭味的衣服胡亂塞進包里。

  他們甚至不敢等到天大亮,就這麼躡手躡腳地打開了房門。

  清晨的院子很安靜,主屋的門還關著。

  兩人剛鬆了口氣,堂屋的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陳桂蘭穿著整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正準備出來倒水。

  看到他們倆一副打包要走的架勢,陳桂蘭的動作頓了一下。

  「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

  李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硬著頭皮,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媽,我們……我們商量了一下,還是今天就回去吧。」

  陳翠芬也趕緊跟上,按照昨晚商量好的說辭,眼眶一紅,擠出幾滴眼淚。

  「是啊媽,我昨晚做夢,夢見陽陽一直在哭,喊著要媽媽。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實在不放心,就想著早點回去看看。」

  兩人一唱一和,表情真摯,語氣懇切,自以為這番表演天衣無縫。

  陳桂蘭聽完,卻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了不贊同的神色。

  「胡鬧!做什麼夢,夢都是反的!陽陽現在在家好著呢,還等你們多逛逛海島,回去跟他分享,哪能說走就要走?我不同意。」

  她把水盆往地上一放,聲音都大了一點。

  這兩個牛馬走了,她上哪找這麼好的驢子使喚。

  兩人只不過幹了一兩天就累成這樣,可這樣的生活,上輩子她天天干。

  兩人這才幹到哪跟哪?

  「你們這大老遠來一趟,這才幾天啊?建軍還說今天帶李強去部隊見識見識,給他安排了碼頭的活兒,這可是跟正式工一樣的待遇,一天還能給兩塊錢酬勞呢!」

  李強一聽「碼頭」、「酬勞」,腿肚子都開始打哆嗦。

  這哪是待遇,這是催命符啊!

  「不不不,媽,大舅哥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李強連連擺手,「主要是翠芬她實在想孩子,您也是當媽的,您能理解……」

  「我理解什麼?我懷建軍的時候,哪有你們這麼嬌氣?」陳桂蘭一句話就把他堵了回去。

  李強胸中怒火一下就點燃了,就要吼回去。

  就在這時,主屋的門也開了,陳建軍率先走了出來,身後跟著睡眼惺忪的林秀蓮。

  看到李強現在陳桂蘭面前一臉兇相,他攥緊了拳頭,發出噼啪聲,然後語調低沉危險:「妹夫這是想對媽發火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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