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五十老太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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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況且事情還沒到最壞的地步,一切都是她的猜測。

  上輩子沒這回事兒,說不定就是有驚無險,她不能自亂陣腳。

  「具體什麼情況?跟我說說。」陳桂蘭扶著門框,強迫自己站直,聲音沙啞,卻異常鎮定。

  小戰士沒想到她這麼快就鎮定下來了,心裡有點欽佩。

  連忙把知道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原來是陳建軍帶隊出海巡邏,返航途中毫無徵兆地遇上了海上特大風暴,電台里最後傳回來的消息就是請求返航,然後就徹底失去了聯繫。現在部隊已經派出了所有的船隻,正在全力搜救。

  「團長和政委讓我過來跟您說一聲,讓您……讓您有個心理準備,也……也讓我看看嫂子的情況。」小戰士說到最後,聲音都帶上了哭腔,「阿姨,您千萬要挺住啊!」

  挺住?

  怎麼挺?

  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唯一的兒子,她的命根子啊!

  陳桂蘭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擰出了血。

  她活了兩輩子,什麼苦沒吃過,什麼罪沒受過。越是天塌下來的時候,她越是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氣,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這件事,絕對、絕對不能讓秀蓮知道!

  她現在是雙身子,情緒最忌大起大落。這個節骨眼上,要是受了刺激,一屍三命都有可能!

  「我知道了。」陳桂蘭抹了把臉,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這件事,先不要告訴秀蓮。她膽子小,又懷著孩子,經不起嚇。」

  小戰士愣愣地點頭:「……好。」

  「你先回去,跟你們領導說,我心裡有數。我安排下家裡,然後過去一趟,了解一下具體情況。」陳桂蘭當機立斷。

  「嬸子,我在院子外等你。」

  陳桂蘭點點頭,深呼吸一口氣,轉過身走進院子的時候,已經換上了一副笑容。

  她轉身推開門,回到屋裡。

  林秀蓮正眼巴巴地坐在床邊等她,看到她進來,連忙問:「媽,出什麼事了?」

  陳桂蘭走到她面前,抬手理了理兒媳婦額前的碎發,用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輕快的語氣開口。

  「沒事,別自己嚇自己。是剛才那個小同志搞錯了,說我還有個包裹落在碼頭了,讓我去認領一下。」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掛在牆上的一頂草帽,戴在頭上。

  「你剛吃完飯,正好犯困,趕緊躺下睡一覺。媽去去就回,說不定回來的時候,還能給你帶點新鮮的海魚。」

  林秀蓮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看著婆婆鎮定的樣子,又聞著屋子裡飯菜的余香,加上孕期的疲憊感確實涌了上來,她不疑有他,乖乖地點了點頭。

  「那……那您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知道了。」

  陳桂蘭應了一聲,轉身就走,沒有再回頭。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撐不住了。

  走出院門,關上門的那一刻,她強撐的鎮定轟然倒塌。

  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小戰士趕緊上前扶住她,臉色擔憂:「嬸子你沒事吧,要不要在家裡休息,找副團長的事就交給我們?」

  陳桂蘭擦了擦眼角的淚,「不用,老太太這麼大年紀了,什麼沒經歷過,受得住。走!」

  小戰士看了看她,「好。」

  陳桂蘭跟著小戰士,一步一步朝著部隊駐地的辦公樓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刀尖上。

  海島的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在臉上,黏糊糊的,像是永遠也擦不乾的眼淚。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粗糙的掌心裡,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傳來,用這種方式,她才能勉強維持著身體的平衡,不讓自己在這短短的幾百米路上癱軟下去。

  她不能倒,絕對不能。

  腦子裡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在哭嚎,在撕心裂肺地喊著「建軍」,另一個則用盡全力,一字一句地編織著謊言。

  碼頭的包裹……對,就是包裹。


  是什麼包裹呢?是老家寄來的?還是她自己落在船上的?

  不,自己落在船上更可信。

  裡面裝了什麼?得想好,萬一秀蓮問起來,不能有半點破綻。

  就說是給未出世的孫子孫女準備的小衣服、小鞋子,對,還有幾塊特意留下的好布料。

  這個理由最好。

  陳桂蘭的腦子飛速運轉,將每一個可能被問到的細節都反覆推敲,直到它們像真的一樣刻在腦子裡。

  等她走到辦公樓下時,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團長和政委已經在辦公室里等著了,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是如出一轍的沉痛和歉疚。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陳大姐……」汪師長站起身,想上來扶她,嘴唇動了動,準備了一肚子的安撫話語,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眼前的老太太,比他想像中要瘦小,也比他想像中要……平靜。

  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連一絲尋常家屬該有的崩潰都沒有。

  她只是擺了擺手,拒絕了汪師長的攙扶,自己走到一張椅子前,坐下。

  然後,她抬起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兩位領導。

  「風暴是幾級的?」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但吐字清晰,異常冷靜。

  師長和參謀長都愣住了。

  參謀長下意識地回答:「……報告是百年不遇的特大風暴,風力超過十二級。」

  「失聯前,最後的坐標點在哪?」

  「在東經110度,北緯18度附近的海域。」

  「風暴的中心和走向是怎樣的?搜救範圍有多大?派了多少艘船?有沒有可能被風浪推到附近的無人島礁上?」

  一連串精準得近乎專業的問題,從這個看起來只是個普通農村婦女的口中問出,讓辦公室里兩個身經百戰的男人,都感到了巨大的震撼。

  他們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肅然起敬。

  參謀長想起來了。

  當初陳建軍遞交家屬隨軍申請的時候,檔案里附有關於他母親陳桂蘭的報告。

  曾經的民兵隊長,十里八鄉有名的「鐵姑娘」。

  在最混亂的年代,帶領著一支女子民兵隊,用土槍和長矛,全殲了一支進村燒殺搶掠的鬼子小分隊。

  更是從三年大饑荒里,硬生生拖著一家人活下來的人。

  她不識字,可她這一輩子見過的風浪,遠比書本上的多得多。

  汪師長親自給陳桂蘭倒了一杯水,雙手遞到她面前,語氣里充滿了敬意:「大姐,您放心。我們已經派出了所有能動用的船隻,正在進行24小時不間斷的拉網式搜索。周邊的所有島礁,也都在我們的搜索範圍之內。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絕不放棄!」

  陳桂蘭沒有去接那杯水。

  她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挺直了那被生活壓得有些彎曲的脊樑。

  她對著兩位領導,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兒子是軍人,保家衛國是他的職責。如果真的為國捐軀了,那是他的榮耀。」

  她的聲音依然沙啞,卻帶著一種鋼鐵般的重量。

  「但是,現在他還只是『失聯』。」

  「我來,就兩個請求。希望領導們可以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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