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鐵鳥入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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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颱風在肆虐了一整天后,終於在次日清晨顯露出疲憊的姿態。雨勢漸弱,風聲中那股狂暴的撕扯力褪去,只剩下嗚咽般的餘音在海天之間迴蕩。

  天空依然被厚重的鉛灰色雲層覆蓋,但云縫間已隱約透出些微蒼白的亮光。積水的地面倒映著破碎的天色,空氣中瀰漫著海腥味和雨水沖刷泥土的清新氣息。

  準備工作在沉默中進行。

  河井二十九郎架設攝像機時,動作比平時更用力。他調整了三腳架的高度,測試了不同焦段,最後選擇了一個微微仰角,這樣既能拍到父親講解時的側臉,又能將兒子身後的天空納入畫面。

  青木一郎在草叢中鋪設麥克風線路。他選擇了兩支指向性麥克風,一支對準演員,另一支則指向天空,這是武藏海特別要求的。他調試著錄音電平,將環境音的收錄靈敏度調到了最高。

  田宮二郎和加藤嘉在榕樹下做最後的預演。加藤嘉蹲在地上,用手指在一塊布滿青苔的石頭上比劃著名,用低沉平緩的聲音講解著那些幾乎被磨平的刻痕。

  田宮二郎最初站得筆直,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但隨著講解進行,他慢慢蹲下身,目光從父親的手指移向石頭,再移向遠處的小路。

  這場戲的內容很簡單:父親教兒子辨認一種古老的石頭路標,那是幾十年前的老郵差們留下的記號,刻在不起眼的石頭上,指示方向、距離、或前方是否有危險。

  劇本里,這是父子之間第一次出現「知識傳遞」的時刻。父親知道這些已經幾乎被遺忘的記號,而兒子在最初的不屑後,開始隱約感受到這份工作的重量。

  武藏海坐在監視器後,看著預演的鏡頭。

  他能看出劇組的眾人在工作的時候都帶著情緒,但這不怪大家,今天早會的時候,他帶著大改的劇本交給眾人時,面對眾人的質疑,他一句解釋也沒給,只是強硬的吐出一句:「想走的,現在就可以走。」

  在絕對的權威下,所有人都只能沉默的服從,但心中,多少還是帶著不情願的。

  當一切準備就緒,武藏海站起身,走到團隊中央。

  「最後確認一次規則。」他說,聲音在開闊地里傳得很遠,「飛機來不來,這場戲都必須完成。」

  他看向河井:「鏡頭不准停。」

  看向青木:「錄音不準停。」

  看向演員:「表演不准停。」

  「我要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是真實發生在此時此刻的一切。父親的講解,兒子的反應,天空的變化,風的聲音,還有如果它來的話,飛機的聲音。」

  他走回監視器後,坐下。

  「開拍。」

  「第五場第九鏡,第一次!」

  場記板清脆地落下。

  鏡頭開始運轉。

  監視器屏幕上,畫面流淌。

  父親粗糙的手指划過空氣,指向遠方。兒子順著望去,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風穿過荒草,發出持續的沙沙聲。青木收錄的環境音乾淨得近乎純粹,只有風聲,海浪的遙遠白噪音,以及父親緩慢、略帶沙啞的講解。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一部標準的,關於傳承與風景的電影片段。

  但所有人的心,都懸著。

  眼睛不止盯著演員和鏡頭,更不由自主地,一下,一下,瞟向天空。

  三十秒。

  一分鐘。

  一分三十秒。

  父親講到了第三個路標,兒子開始有些焦躁地踢著腳下的石子。這是劇本里設計的,人物內心煩躁的外化。

  就在這時。

  武藏海抬起頭,他的眼神銳利,望向天際線的某個方向。

  幾乎在他抬頭的同一剎那。

  一種低沉,遙遠,卻帶著絕對壓迫感的,如同滾雷貼著海平面碾來的『嗡』聲,從極遠的地方,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來了!

  河井二十九郎握著攝像機手柄的手指猛地一緊,指節發白。他的第一反應是停下,保護鏡頭,但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監視器後武藏海雕塑般靜止的背影。那個背影沒有任何示意,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屏幕。

  不能停!

  青木一郎戴著耳機,臉色微微發白。那轟鳴聲正以恐怖的速度放大,從低頻的震動迅速升級為撕裂耳膜般的尖銳嘶吼。他幾乎要本能地去調低增益,但手指碰到旋鈕的瞬間,他想起了要求。


  不能動!

  田宮二郎感到自己的耳膜在震痛,胸腔里的心臟被那巨大的聲浪捶打得咚咚狂跳。腳本上接下來的台詞就在嘴邊,但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恐懼、煩躁、還有一股莫名的憤怒猛地湧上來。他想捂住耳朵,他想大喊,他想停下。

  但他看見了對面。

  加藤嘉飾演的父親,臉上縱橫的皺紋在轟鳴聲中仿佛更深了。他的眼神沒有看向天空,依舊固執地鎖定在兒子臉上,嘴唇開合的速度甚至沒有變慢。只是他的脖頸和肩膀,呈現出一種長期承受重壓後形成的,獨特的僵硬姿態。那不是恐懼,那是一種習慣了的挺立。

  田宮二郎的喉結滾動,將那股想逃跑的衝動死死壓下去,然後,用一種近乎嘶吼的,卻奇蹟般沒有被完全淹沒的音量,接上了自己的台詞,語氣里充滿了劇本要求的,但此刻無比真實的焦灼與質疑。

  巨大的陰影,以一種蠻橫的速度,從他們頭頂低空掠過。

  那不是鳥,那是鋼鐵的巨獸。龐大的機體輪廓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撕裂空氣的尖嘯達到了頂點,然後開始漸漸拖長,遠去。

  整個過程中,攝影機的紅色指示燈,始終亮著。

  青木的錄音設備,指示燈也始終亮著。

  演員的嘴唇,始終在動。

  直到那轟鳴聲徹底融入遠方的海浪聲,變成一種若有若無的、卻再也無法被忽視的背景餘音。

  「Cut!!!」

  武藏海的聲音響起,不大,卻像一刀切斷了繃緊到極致的弦。

  啪。

  場記板再次合攏。

  荒草坡上,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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