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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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

  震耳欲聾的轟鳴終於遠去,留下的是耳鳴般的寂靜,和一片狼藉的拍攝現場。

  現場一片混亂,河井二十九郎的攝像機出現了晃動,青木一郎猛地摘下耳機。演員們的情緒瞬間出戲,加藤嘉皺緊了眉頭,田宮二郎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

  「該死!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年輕的山口空太幾乎要跳起來。

  整個劇組,陷入了一種專業工作被粗暴打斷後的茫然與憤怒。

  然而,就在這片混亂與無措中,環顧四周的武藏海卻敏銳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

  那些臨時雇來的本地群演,以及更遠處駐足圍觀的村民,他們的反應截然不同。

  沒有驚訝,沒有抱怨,甚至沒有明顯的煩躁。他們只是在那轟鳴降臨的瞬間,微微縮了下脖子,或抬手稍稍捂住耳朵,動作熟練而平靜,仿佛只是習慣性地擋一下過於刺眼的陽光。

  轟鳴過後,他們便恢復了原狀,繼續好奇地看向劇組,仿佛剛才那撕裂天空的巨響,不過是夏日一陣稍顯聒噪的蟬鳴。

  他們,似乎,習以為常?

  武藏海心中一動,獨自撥開議論紛紛的工作人員,走向一位蹲在樹蔭下,穿著褪色汗衫的老年群演。老人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皮膚是長期日曬後的古銅色。

  「老人家。」武藏海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對方齊平,有禮貌的詢問,「剛才那聲音,經常有嗎?」

  老人抬起頭,混濁的眼睛看了看他,又望了望天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日語慢吞吞地說:「啊,那個啊...常有的事。天上的『鐵鳥』嘛。」

  「鐵鳥?」

  「嗯,很大,很快,叫起來嚇人。」老人比劃了一下,動作有些遲緩,「從那邊...還有那邊,飛過來。有時候一天好幾次。」

  武藏海順著老人含糊指點的方向望去,那是視野盡頭低矮的山巒輪廓線。「它們是從固定的地方飛來的?」

  「固定的地方?」老人想了想,「嗯,北邊,嘉手納?南邊,普天間?記不清啦,反正就是那些『基地』里出來的。」

  「基地?」武藏海的心裡有了猜測。

  「對啊,美國人的基地。」老人嘆了口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年的收成,「到處都是。他們的『鐵鳥』想飛就飛,想叫就叫。我們啊,聽著聽著,也就習慣了。」

  兩人的對話吸引了周圍的工作人員,大家慢慢圍攏過來,聽著老人用最樸素的言語,描述著這片土地上最荒誕的日常。隨著對話的深入,眾人的慌亂和憤怒,漸漸被一種沉重的了解所取代。

  「美軍基地...低空訓練飛行...」大村秀五低聲重複,臉色難看,「這下麻煩了!」

  「何止是麻煩!」河井二十九郎心疼得直抽氣,「剛才的膠捲基本報廢,這一下就是大十幾萬的日円損失掉了,製片,這成本怎麼控制?!」

  「進度怎麼辦?我們還要趕盂蘭盆節的檔期!」土方鈴音急道。

  七嘴八舌的焦慮再次蔓延。武藏海抬起手,壓下眾人的議論。他看向老人,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老人家,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地方,是那些『鐵鳥』不太會經過,或者聲音沒那麼大的?我們需要一個能安靜拍攝的地方。」

  老人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難色,皺紋更深了。他搖搖頭:「這個...我不知道啊。天空是它們的,它們想從哪過,誰說得准。」

  「您久居此地,怎麼會不知道呢?」大村秀五忍不住上前,語氣帶著焦急和懷疑,「我們願意支付額外的報酬,只要能找到合適的地方。」

  他暗示性地補充道:「報酬可以商量。」

  老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看了看武藏海,又看了看滿臉期盼或者說逼迫的大村秀五,猶豫了半晌,才囁嚅道:「那,那我帶你們去問問別人吧。村裡的老人,或許知道得更清楚。」

  武藏海點了點頭,讓大部分隊員原地休息,只帶著大村秀五和土方鈴音,跟著那位老人向村落深處走去。

  然後,情況就變得古怪起來了。

  當老人試圖帶著他們靠近那些圍觀,或坐在自家門口休息的村民時,那些原本只是好奇觀望的村民,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而疏離。

  不等他們走近,便紛紛轉身進屋,或默默地挪開,走到更遠的地方,用一種沉默的,難以形容的目光遠遠打量著他們。


  仿佛他們不是來尋求幫助的劇組,而是某些不受歡迎的來客。

  帶路的老人臉上也有些尷尬,悶頭繼續走,最後停在了一間看起來比周圍更顯古舊的老屋前。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武藏海等人,沒說話,竟直接伸手,不太客氣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逕自走了進去。

  武藏海幾人面面相覷,這種「闖入」顯得極不禮貌。但事已至此,他們也只好帶著疑惑,跟著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老木頭和塵土的味道。幾位更顯年邁的老人圍坐在一個低矮的火塘邊,默然無聲。看到他們進來,老人們只是抬了抬眼皮,臉上沒有任何歡迎或驚訝的表情,一片沉寂。

  帶他們來的老人用當地方言快速地說著什麼,語氣似乎是在解釋。武藏海勉強聽出幾個詞「...拍電影的...想找安靜地方...避開鐵鳥...」

  屋內的老人們聽完,沒有任何反應。依舊是沉默。

  大村秀五的耐心耗盡了,他上前一步,用自認為最誠懇的商業口吻說道:「諸位老人家,我們是從東京來的電影劇組,確實遇到了困難。如果你們知道有什麼地方可以不受飛機噪音干擾,請務必告訴我們。我們願意支付令各位滿意的酬金,絕不食言!」

  他強調了「酬金」,並觀察著老人們的臉色。

  然而,回應他的依舊是沉默。老人們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交流,只是各自看著火塘里並不存在的餘燼,或者自己粗糙的手掌。空氣凝固了,只有窗外隱約的海浪聲。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坐在最裡面,一位幾乎隱沒在陰影里的,乾瘦得像一棵老樹的老者,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其沙啞,模糊的咕噥。

  那聲音很輕,語調奇特,完全不同於日語。

  大村秀五等人毫無反應,只當是老人無意義的喉音。

  但武藏海的身體,卻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聽懂了。

  那不是日語,是中文。一種帶著古怪口音,詞彙古舊,但確鑿無疑是中文的句子!

  老人說的是:「你們日本人,和基地里的美國人,對我們琉球人來說...都一樣。都是坐著飛機和輪船來的『主人』。」

  字字低沉,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武藏海的腦海深處。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異樣感,所有難以言說的隔閡,在這一刻被這句話瞬間貫通,串聯成一幅清晰而殘酷的真相!

  琉球自古以來就不屬於日本,而是明清的朝貢國,擁有獨立的文化與語言!直到近代才被日本強行侵占。

  在二戰戰敗以後,日本為換取本土安全與發展,在《舊金山和約》中,同意將琉球群島的施政權「委託」美國行使!

  於是,美軍基地紮根於此,戰機轟鳴成為日常。

  而帶他們來的,能說流利日語的老人,很可能是戰後遷移至此的日本本土人。

  眼前這些沉默的,會說古漢語的老人,才是這片土地上真正的原住民,琉球人。

  他們沉默,不是因為不知道「安靜之地」。

  他們沉默,是因為這片天空,這片土地,早已不再完全屬於他們。他們是被雙重擠壓的「沉默的多數」。

  他們沉默,就是一種無言的控訴和自我保護。

  聽懂了鄉音,就聽懂了鄉愁。

  此刻他聽懂了。

  但聽懂的不止是鄉愁,更是鄉痛。

  他的喉嚨發緊,鼻腔發痛。

  他想開口,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他猛地抬手,強硬的制止了還想繼續勸說的眾人,粗暴的把大家都趕了出去。

  一行人沉默的走在回去的路上。

  陽光刺眼,海風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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