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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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試驗田,薄霧還沒散盡。

  陳陽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把草,根上的泥土還濕著。

  拾穗兒端著兩杯豆漿走過來,看見他褲腿沾滿了泥點子,忍不住笑了。

  「你幾點來的?褲腿都濕透了。」

  「六點。」陳陽接過豆漿,抿了一口,「昨天你說今天要測根長,我早點來把雜草拔了。」

  拾穗兒蹲下來,翻開記錄本。

  弱苗區域的那幾株樣本,頂端的新芽比昨天又長了一截,嫩綠色的小葉片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活了。」她輕輕碰了碰葉片,聲音有點啞。

  「你救活的。」陳陽說。

  拾穗兒沒接話。她蹲在那兒,盯著那株新芽看了好一會兒,眼眶有點熱。

  陳陽也不催她,把包子遞過去。

  「先吃,吃完再感動。」

  拾穗兒瞪了他一眼,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豆角豬肉餡的,還是北門那家。

  「陳陽。」

  「嗯。」

  「你說林哲今天還會來嗎?」

  陳陽頓了一下。「你想讓他來?」

  「不是。我就是……」她低下頭,「昨天他說『祝你們好好的』,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他那人說到做到。」陳陽把豆漿往她手邊推了推,「他說祝我們好好的,就是真心的。你別多想。」

  拾穗兒點了點頭,咬了一口包子,沒再說話。

  遠處,田埂那頭有人影晃了一下。兩人同時抬頭——是林哲,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子,站在路邊的老槐樹下,沒往前走。

  他看見他們看過來,抬手揮了揮。

  「拾穗兒!陳陽!學長的方案我放這兒了,你們自己拿!」

  他把帆布袋放在樹根底下,轉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誰追上。

  拾穗兒站起來,想喊他。陳陽拉住她的手腕。

  「別喊了。他現在不想見面。」

  拾穗兒看著林哲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盡頭,心裡澀澀的。

  「他會不會以後都不理我們了?」

  「不會。」陳陽鬆開手,把豆漿杯放到田埂上,「他會緩過來的。你給他點時間。」

  ---

  中午,拾穗兒去食堂打飯,迎面碰上了蘇曉。

  蘇曉端著餐盤,眼睛一掃就看見她手裡的飯盒。

  「又是給班長帶的?」

  「他自己那份在田裡吃。」拾穗兒臉一紅。

  蘇曉嘖嘖兩聲:「這才幾天啊,就變成賢內助了。」

  「蘇曉!」拾穗兒瞪她。

  蘇曉笑著湊過來,壓低聲音:「林哲今天上午來宿舍了,把借你的幾本書還了。他臉色不太好,但也沒說什麼。還問了一句『陳陽對拾穗兒好吧』。」

  拾穗兒愣住了。

  「你怎麼說的?」

  「我說『好著呢,天天給剝雞蛋、買豆漿』。他笑了笑,說『那就好』。」

  拾穗兒端著飯盒站在原地,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穗兒,你別有負擔。」蘇曉拍拍她的肩,「林哲是好人,但他也知道感情不能勉強。你能做的就是好好的,別讓他覺得自己白喜歡了一場。」

  拾穗兒點了點頭,端著飯盒走了。

  ---

  試驗田裡,陳陽已經翻完了兩壟地。

  他坐在田埂上,正翻看著林哲送來的方案。拾穗兒把飯盒放在他旁邊,蹲下來湊過去看。

  「怎麼樣?」

  「寫得很細。連灌根後的追肥周期都標了。」陳陽指了指表格,「他是真下了功夫。」

  拾穗兒沉默了一下。「要不……咱們給他寫封感謝信?」

  陳陽抬起頭看著她。「你想寫就寫。」

  「你跟我一起寫。」

  「行。」

  兩人蹲在田埂上,把飯盒放在一邊,拿起筆和紙。


  拾穗兒先寫:「林哲,學長的方案我們收到了,很詳細,謝謝你。」

  她把紙推給陳陽。

  陳陽看了看,加了一句:「菌劑灌根下周開始,有進展告訴你。也替我們謝謝學長。」

  拾穗兒接過來,又加了一句:「你上次說的『祝你們好好的』,我們記住了。你也好好的。」

  寫完,她把紙折好,放進信封里。

  「我下午去寄。」

  「嗯。」陳陽把飯盒遞給她,「先吃飯,飯涼了。」

  拾穗兒扒了一口飯,米飯還是溫的,紅燒肉的汁浸在裡面,又香又甜。

  「陳陽,你說咱們畢業以後,真的能一起回戈壁嗎?」

  「能。」陳陽的語氣很篤定,「連這幾株苗都救活了,還有什麼做不到的?」

  拾穗兒笑了。

  「那說好了,畢業一起回去。」

  「說好了。」

  ---

  下午,拾穗兒去郵局寄信。

  出了校門,沿著梧桐道走十分鐘,就到了鎮上那個小小的郵局。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老太太,正在分揀信件。

  「姑娘,寄信?」

  「嗯,寄本市的。」

  老太太接過信封,看了一眼地址,笑了:「寄到京科大學的?你同學?」

  「嗯。」拾穗兒點了點頭。

  老太太把信放進郵袋裡,隨口說了一句:「這年頭還寫信的年輕人不多了。電話多方便。」

  「有些話,寫信才能說得清楚。」拾穗兒說。

  老太太笑了笑,沒再問。

  拾穗兒走出郵局,陽光落在臉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台階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她在圖書館收到陳陽的第一張紙條:「數據我幫你覆核了,偏差在合理範圍內。」那張紙條她一直留著,夾在《沙漠生態研究年鑑》的扉頁里。

  有些事,從那時候就開始了。只是她到現在才敢承認。

  ---

  晚上,宿舍的固定電話響了。

  蘇曉接起來,說了幾句,笑著把聽筒遞給拾穗兒:「班長查崗。」

  拾穗兒接過聽筒,那邊傳來陳陽的聲音:「信寄了?」

  「寄了。」

  「那就好。」他頓了頓,「今天累不累?」

  「還行。你呢?」

  「翻了一天土,胳膊酸。」

  「明天我多翻幾壟,你歇著。」

  「不用。你負責記錄,我負責翻土。分工明確。」

  拾穗兒笑了。

  「陳陽,你今天怎麼話這麼多?」

  「怕你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

  她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他的聲音放低了,「林哲的事,你別太放在心上。他比你想的要堅強。你只要想我就行。」

  拾穗兒握著聽筒,嘴角翹得老高。

  「你怎麼這麼自戀?」

  「不是自戀。是自信。」

  「有什麼區別?」

  「自戀是覺得自己什麼都好。自信是知道你心裡有我。」

  電話那頭,蘇曉和楊桐桐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捂著嘴偷笑。

  拾穗兒紅了臉,對著聽筒小聲說:「行了行了,知道了。明天早上七點,食堂見。」

  「豆漿帶兩杯。」

  「好。」

  掛了電話,拾穗兒靠在牆上,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蘇曉湊過來:「班長說什麼了?把你樂成這樣?」

  「沒什麼。」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蘇曉翻了個白眼:「你倆能不能別這麼膩歪?我們宿舍還單著呢。」

  楊桐桐笑了笑:「習慣就好。」

  ---


  第二天清晨,拾穗兒到食堂時,陳陽已經占好了靠窗的位置。

  桌上擺著兩碗小米粥、一碟鹹菜、兩個茶葉蛋,還有兩杯豆漿。

  「你的,甜口的。」他把豆漿推過來。

  拾穗兒坐下,拿起茶葉蛋。這次蛋殼很好剝,她三下兩下就剝好了,露出光滑的蛋白。

  「今天怎麼這麼好剝?」

  「我挑的。裂了縫的蛋好剝。」陳陽把自己的蛋也剝了,放到她碗裡,「吃兩個,你今天要測一天數據,別餓著。」

  拾穗兒看著碗裡兩個白胖的雞蛋,心裡暖得發燙。

  「陳陽,你是不是以後天天都要給我剝雞蛋?」

  「嗯。」

  「剝到什麼時候?」

  「剝到你不喜歡吃為止。」

  「那估計剝到畢業都停不了。」

  陳陽笑了笑,眼底有光。「那就剝到畢業。」

  兩人正吃著,食堂門口走進來一個人。拾穗兒抬頭,是林哲。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手裡拿著一個飯盒,看見他們,腳步頓了一下。

  拾穗兒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說什麼。

  林哲先開了口:「早。」

  「早。」陳陽應了一聲。

  林哲沒多說什麼,端著飯盒坐到了隔壁桌。

  三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安靜地吃著早飯。食堂里的喧鬧聲在他們耳邊嗡嗡響,卻更襯出那張桌子的沉默。

  拾穗兒低下頭,喝了一口粥。甜絲絲的,卻有點咽不下去。

  陳陽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沒說話,但那個動作像在說「沒事,有我呢」。

  拾穗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翹起來。

  隔壁桌,林哲吃完最後一口粥,站起來。

  「拾穗兒。」

  她抬起頭。

  「學長的方案,你們要是遇到什麼問題,隨時找我。」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前幾天輕鬆了些,「不是客套話。」

  「好。」拾穗兒點了點頭。

  林哲看了陳陽一眼,什麼也沒說,端著飯盒走了。

  蘇曉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在拾穗兒耳邊小聲說:「他今天氣色好多了。」

  拾穗兒沒接話。她低下頭,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了。

  食堂的窗戶開著,初秋的風吹進來,帶著桂花淡淡的甜香。

  她知道,有些事,正在慢慢好起來。

  就像試驗田裡那幾株弱苗,熬過了最冷的夜晚,終於冒出了新芽。

  (章末鉤子)

  傍晚,拾穗兒從試驗田回來,在宿舍樓下碰到了林哲。

  他手裡拿著一個紙袋,看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拾穗兒,這個給你。」

  她接過去,打開一看——是一本《戈壁植物圖鑑》,扉頁上寫著:「願你種下的每一棵苗,都能開花結果。林哲。」

  「你……」

  「別多想。」林哲笑了笑,把手插進口袋,「就當是朋友送的畢業禮物。以後你回戈壁,用得著。」

  拾穗兒抱著那本書,喉嚨發緊。

  「林哲,謝謝你。」

  「謝什麼。」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拾穗兒,你跟陳陽,一定要好好的。」

  「我們會好好的。」

  林哲點了點頭,大步走了。

  拾穗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宿舍樓上,蘇曉探出頭喊:「穗兒!電話!陳陽打來的!」

  她抱著書跑上樓,接過聽筒。

  「到了?」陳陽的聲音。

  「到了。」

  「手裡拿的什麼書?蘇曉說你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

  「林哲送的,《戈壁植物圖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他這人,確實不錯。」陳陽說。

  「你又不高興了?」

  「沒有。他送書是好事,說明他想開了。」他頓了頓,「書你留著,回去種樹用得著。」

  拾穗兒笑了。

  「陳陽,你明天早上還來食堂嗎?」

  「來。豆漿帶兩杯。」

  「好。」

  窗外,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

  她抱著那本圖鑑,靠在牆上,心裡踏實得像踩在實地上。

  她知道,從今往後,有人替她兜底,也有人學會放下。日子在往前,每一株苗都在往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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