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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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格先生感覺今天心情很好呢。」

  雅努斯的聲音伴著清脆的馬蹄聲響起。她坐在馭手位上,手中韁繩鬆弛,任由法拉邁著輕快的步子沿著河岸前行。

  晨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塞納河寬闊的河面上,碎成一片躍動的金鱗。

  我靠在車廂門邊,目光掠過河面,遠處一座石橋橫跨兩岸,橋上已有早行的車馬緩緩移動。

  「有嗎?」我隨口應道,並未收回目光。

  「有的,」雅努斯的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她微微側過頭,藍發在晨風中輕揚,「您今天沒有抱怨路面顛簸,也沒有催促法拉走快些。」

  「這些怎麼能能斷定我心情好呢?」我斷然否認。

  她卻不依不饒,唇角彎起淺淺的弧度:「那就是我的錯覺好了。不過,霍格先生,您不覺得今天的陽光格外舒服嗎?風也很溫柔。」

  比起巢穴里永恆的陰冷和金銀財寶反射的刺眼光芒,這裡的陽光帶著溫度,風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身邊這個小公主說話時,那細微的、讓人不易察覺的放鬆感。

  「只是天氣不錯。」我淡淡道,視線依舊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而且,昨晚想通了一些事。」

  「哦?」雅努斯好奇地望過來。

  我斟酌著詞句,將昨夜那些紛亂的思緒包裹上慣有的傲慢外衣:「活了太久,總以為世間萬物不過如此,循環往復,毫無新意。就像守著同一座山,看了幾千次日出日落。」

  我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車廂木板,「不過最近發現,就算是同一座山,在不同的光線下,從不同的角度去看,似乎……也能找到一點之前沒注意過的輪廓。僅此而已。」

  雅努斯安靜地聽著,眼中若有所思。她沒有追問那「輪廓」具體是什麼,只是輕輕地說:「能找到新的風景,總是好事。」

  此時,馬車已緩緩駛上連接兩岸的石橋。橋身寬闊,車軸碾過石板發出規律的聲響。

  「過了這座橋,就算是正式進入鳶尾帝國的西境了。」

  雅努斯望著對岸,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這邊的風物,和之前又會有些不同。」

  馬車平穩地駛過橋面,將碎河鎮的喧囂和水汽留在身後。

  法拉似乎也很享受這趟行程,步伐輕快而穩定。

  我靠在門邊,看著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看著前方專心馭車的雅努斯,她藍色的髮絲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嗯,確實是……一點不錯的風景,我拉回我的思緒,繼續看著手裡的書。

  「下一站是哪裡,雅努斯公主?」

  「嗯……我看看。」雅努斯聞言,小心地控制著韁繩讓法拉稍稍放慢腳步,空出一隻手從身旁的背包側袋裡抽出了那張地圖。

  她低頭仔細辨認著上面的標記,片刻後,她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伸手指向地圖上的某處。

  「按照現在的速度,再走兩天,應該就能到庫肯霍夫城了。」

  她頓了頓,語氣里染上了些許嚮往,「這兩個月正好是花季呢,整座城市都會被鬱金香淹沒,運河兩岸就像打翻的調色盤……」

  「花?」

  我毫不客氣地打斷她,鼻腔里哼出一聲,「我對那些嬌嫩脆弱、風一吹就散、太陽一曬就蔫的植物沒什麼興趣。除了顏色扎眼,一無是處。」

  我的目光掃過她微微發亮的臉龐,「倒是你,說起來眼睛都在發光……該不會是你自己想去看看吧,嗯?我親愛的『嚮導』小姐。」

  雅努斯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暈,像是被說中了心事。

  她有些慌亂地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地圖的邊緣,聲音也低了幾分,帶著點被拆穿後的窘迫和一點點倔強:「……可是,書上畫的花田,真的……很漂亮嘛。」

  「算了,隨你便。」我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車廂壁,一副懶得計較的模樣,「只要能帶我找到下一位公主,你路上耽擱一會也行。反正我都屈尊坐這破馬車了,也不差多看幾朵花。」

  雅努斯悄悄鬆了口氣,正要再說些什麼,前方道路卻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

  只見一隊身著銀亮盔甲、披著皇家藍披風的騎兵,正護著一輛帶有鳶尾徽記的馬車從對面疾馳而來。

  在我們馬車交錯而過的瞬間,那隊騎兵的首領似乎注意到了我們這輛不起眼的旅行馬車,又或許是雅努斯那頭過於顯眼的冰藍色長髮——即使有戒指的偽裝,發色本身並未改變——他猛地抬起手,示意隊伍減緩速度。


  一名騎兵脫離隊伍,策馬來到我們車旁,他目光掃過我和雅努斯,最後停留在雅努斯身上,語氣還算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奉王命,傳遞尋人告示。」

  他遞過一卷印有火漆封印的羊皮紙,「若有鳶尾王室雅努斯公主線索,速報當地執政官,重賞。」

  雅努斯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沉默地伸出手,接過了那捲沉甸甸的告示。

  她的指尖在觸碰到捲軸時微微蜷縮,仿佛那上面帶著灼人的溫度。

  騎兵見她收下,也不多言,調轉馬頭,迅速回歸隊伍。皇家車隊如同一道藍色的旋風,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盡頭,只留下飛揚的塵土。

  馬車內一片寂靜。雅努斯握著那捲告示,既沒有打開,也沒有扔掉,只是怔怔地看著前方道路,指節因用力而有些發白。

  法拉似乎也察覺到氣氛的凝滯,不安地甩了甩頭。

  我看著她這副模樣,打破了沉默:「怎麼?剛才可是個好機會。喊一嗓子,你就能被風風光光接回王都,繼續當你的公主了。」

  我的語氣帶著慣有的戲謔,「雖然回去大概還是得嫁給那個什麼王子。」

  雅努斯緩緩轉過頭,看向我。她藍色的眼眸里情緒複雜,有瞬間的動搖,有一絲苦澀,但最終沉澱下來的,卻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您說過,我現在回去,也只是嫁給阿爾王子。」

  她將目光重新投向遠方蜿蜒的道路,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既然回去結局如此……那不如和霍格先生,把其他公主找到再說。」

  她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解釋:「至少現在……是自由的。」

  我挑了挑眉,看著她將那捲尋人告示隨意塞進了背包最底層,然後輕輕一抖韁繩,示意法拉繼續前進。

  「還算聰明。」我哼了一聲,眼睛卻斜睨著她,「不過你說你是自由的——作為被我親自『俘獲』的公主,你的自由,具體體現在哪裡?是體現在這輛需要你自己駕馭的馬車上,還是體現在你離不開我身邊上?」

  雅努斯微微轉過頭,偷偷看了我兩眼。

  「霍格先生看起來總是兇巴巴的,說話也……很不客氣,」她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清晰的篤定,「但您其實,很講道理。」

  「嗯哼?」我挑起眉,等著她的下文。

  「您看,」她微微側過頭,目光掃過路旁的田野和遠處隱約的村落,「我想去庫肯霍夫城看花,您雖然說著沒興趣,卻也默許了。在河灣城,您給了我時間去教會查看配給,還允許我獨自——雖然是靠著您給的『身份』——去商行談判。就連昨晚在碎河鎮,我想逛逛市集,您也只是跟在後面,沒有阻攔。」

  她的語氣漸漸放鬆,甚至帶上了一點連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淺淺笑意:「這些,難道不算是自由嗎?如果我真的只是一個被俘的公主,大概只會被關在籠子裡,或者直接被您拖著飛往目的地吧?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可以提出建議,可以決定今晚吃什麼,可以在路上看風景……甚至,可以拒絕回答不想回答的問題。」

  她頓了頓,總結道:「所以,比起現在回到王宮那座更大、更華麗的牢籠,不得不接受既定的命運……現在這樣,能呼吸到田野的風,能親眼看到自己推行的政策是否真的惠及了人民,能決定馬車的方向……對我來說,都算是前所未有的自由了。」

  我沉默了片刻,看著她被風拂起的髮絲和挺直的脊背。

  「哼,歪理邪說。」我最終嗤笑一聲,重新靠回車廂,閉上了眼睛,「不過是懶得管你那些瑣碎的小事罷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而且我可沒說會放你走,記住你的身份。」

  雅努斯也不爭辯,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繼續駕馭著馬車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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