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道觀
聽潮閣小院內，氣氛因鄧太阿與曹長卿這兩位當世絕頂高手的明確表態而變得截然不同。
先前那種悲涼無助、前途未卜的壓抑感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底氣與重新燃起的希望。
鄧太阿，桃花劍神，劍術通玄，獨來獨往，其個人殺力之強，天下罕有匹敵。
有他相助，無論是斬將奪旗還是應對頂尖高手的刺殺，都將是一張極強的底牌。
曹長卿，官子無敵，不僅自身修為深不可測，已達儒聖境界，更手握西楚殘存的勢力與資源，精通兵法謀略，胸有溝壑。
他的支持，意味著徐鳳年將來面對的不僅僅是兩個絕世高手，更可能獲得一整個龐大勢力體系在情報、資源、戰略上的隱性支持。
這份力量，對於重整一個支離破碎的北涼而言，其重要性甚至可能超過鄧太阿的個人武力。
這兩人的分量疊加在一起，確實足以彌補甚至超越失去李淳罡所帶來的損失。
徐鳳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與感慨，眼神變得無比銳利與堅定。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個倉皇逃竄、孤身一人的喪家之犬了。他有了籌碼，有了底氣，更有了必須奪回一切的決心。
他看向洪洗象、鄧太阿、曹長卿以及身旁滿眼關切的姜泥，沉聲道：「多謝諸位前輩、先生、洪掌教鼎力相助！鳳年……感激不盡！
北涼之仇，家國之恨，鳳年絕不敢忘！如今既有諸位相助，我便有了重整旗鼓，向那趙若真、向離陽朝廷討還血債的資本！」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與新生的鬥志。
然而，就在徐鳳年雄心勃勃，準備商議如何重返北涼，收拾舊山河之時。
洪洗象卻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他緩緩從袖中取出一份由特殊渠道傳來、封口處印著北涼軍緊急軍情紋樣的密函，遞給了徐鳳年。
「世子，在你昏迷療傷的這數月間，北涼……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洪洗象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沉重，「這是數日前，潛伏在北涼的舊部拼死送出的最後一份密報。你看完之後，再行定奪吧。」
徐鳳年心中猛地一沉，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接過密函，手指甚至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下來，撕開了封口，取出了裡面的信箋。
信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顯然是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倉促寫就。上面的內容，更是如同一道道晴天霹靂，狠狠地轟擊在徐鳳年的心神之上！
信中所言，大致如下：
離陽皇帝趙惇在確認北涼王徐驍戰死、世子徐鳳年失蹤後，毫不猶豫地撕毀了所有表面的仁慈與安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北涼三州進行了徹底的 「接管」與「清洗」！
一、設立北涼節度使：離陽朝廷正式下旨，廢除 北涼王 藩鎮建制！
設立 「北涼節度使」 一職，由皇帝心腹、兵部侍郎盧升象親自擔任！
盧升象已持聖旨及調兵虎符，率領十萬離陽中央禁軍精銳，開進北涼境內，強勢接管了北涼軍權及地方政務！
原北涼軍中的徐家舊部，或被 奪權架空，或被 調離要害，甚至 有些 試圖 反抗 者，已被 就地 正法 或 秘密 處決 ！
三十萬北涼鐵騎，此刻 已然 群龍無首，人心惶惶，被 盧升象 以 高壓 與 分化 之策，逐步 瓦解 、 掌控 ！
二、北涼王府被占：信中最讓徐鳳年睚眥欲裂、幾乎吐血的消息是——那座承載了徐家無數榮耀與記憶、象徵著北涼最高權力的北涼王府，並未 被 離陽朝廷 查封 或 閒置 ！ 而是 …… 被 龍虎山 趙若真 ！ 公然 占據 ！
趙若真 手持 離陽皇帝 親筆 御賜 的 「 敕建 」 金匾 ！ 以 「 鎮壓 北涼 故地 戾氣 」 、 「超度 亡魂 」 為名 ！ 將 整座 宏偉 的 北涼王府 ！ 徹底 改造 成了 一座 規模 極其 龐大 的 …… 道觀 ！
道觀 之名 ， 竟 赫然 便是 —— 「 真武 觀 」 ！
信中 描述 ， 趙若真 親自 出手 ， 以 無上 道法 ！ 將 王府 內 原有 的 亭台樓閣 、 殿宇 院落 ！ 盡數 改造 ！ 布下 重重 陣法 禁制 ！ 更是 將 王府 寶庫 、 聽潮亭 內 的 無數 珍藏 、 秘籍 、 兵器 甲冑 ！ 據為已有 ！ 美其名曰 「 鎮壓 凶物 」 ！
如今 ， 那座 曾經 象徵著 北涼 權柄 的 王府 ！ 已然 香火 鼎盛 ！
成了 趙若真 在北涼 的 私人 道場 與 修煉 聖地 ！ 更有 無數 龍虎山 道士 入駐 其中 ！ 儼然 將 此地 視作了 龍虎山 的 別院 ！
此舉 ！
無疑 是 對 徐家 ！
對 北涼 ！
最大 的 羞辱 與 踐踏 ！
占 你 家宅 ！ 毀 你 宗廟 ！ 踏 你 榮耀 ！ 還要 在你 的 廢墟 之上 ！ 立起 他自己 的 神像 ！ 接受 供奉 ！
「噗——！」
看到這裡，徐鳳年再也忍不住了！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嚨！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
猛地噴出了一口殷紅的鮮血！整個人搖搖欲墜！幾乎要暈厥過去。
姜泥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他，眼中充滿了焦急與心痛。
鄧太阿眉頭緊鎖，眼神變得極其冰冷。曹長卿面無表情，但周身那股磅礴的浩然氣卻微微波動了一下，顯示出他內心也並非 毫無波瀾。
奇恥大辱！這簡直是 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徐鳳年死死攥著那份密函，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雙目之中血絲密布，充滿了 滔天的怒火 與 刻骨銘心的仇恨！
他 原本 以為 ， 趙若真 踏平 王府 、 斬殺 徐驍 、 逼死 他 弟弟 、 重傷 於他 ， 已經 是 不共戴天 的 血海深仇 ！
他 萬萬 沒有想到 ！ 這個 道貌岸然 的 牛鼻子 ！ 竟然 狠毒 、 無恥 到 了 這種 地步 ！ ！ ！ 殺人 誅心 ！ 占人 家業 ！
還要 將其 改成 道觀 ！ 這 簡直 是 將 徐家 的 臉面 ！ 北涼 的 尊嚴 ！ 放在 地上 反覆 踐踏 ！
父親 的 基業 ！
母親 的 居所 ！
自己 從小 長大 的 家 ！
如今 卻 成了 仇敵 的 修煉 道場 ！ 這 讓 他 如何 能忍 ？ 這 讓 他 如何 面對 徐家 的 列祖列宗 ？
「趙若真 ！ 」 徐鳳年 從 喉嚨 深處 發出 一聲 如同 受傷 野獸 般的 低吼 ！ 聲音 嘶啞 而 充滿了 無盡的 怨毒 ！
「 我 徐鳳年 ！ 此生 若不 將你 碎屍萬段 ！ 奪回 王府 ！ 我 誓不為人 ！
洪洗象 看著 徐鳳年 這副 模樣 ， 眼中 閃過一絲 不忍 ， 但 還是 平靜 地 說道 ：「 世子 ， 冷靜 。 憤怒 解決不了 問題 。
如今 北涼 局勢 已定 ， 盧升象 手握 重兵 ， 背後 有 離陽 朝廷 全力 支持 。
趙若真 更是 坐鎮 真武觀 ， 實力 深不可測 ， 且 占據 地利 ， 經營 數月 ， 必然 已將 王府 經營得 如同 鐵桶 一般 。 你 此刻 若 貿然 返回 北涼 ， 無異於 以卵擊石 ， 自投羅網 。 」
鄧太阿 冷哼一聲 ：「 盧升象 算 個 什麼東西 ！ 十萬 禁軍 ？ 老子 一劍 就能 把他 的 中軍 大帳 掀了 ！ 至於 趙若真 …… 那 牛鼻子 確實 有點 棘手 ， 但 也 不是 不能 打 ！ 」
曹長卿 則 是 沉吟 片刻 ， 緩緩 道 ：「 洪掌教 所言 極是 。 世子 此刻 不宜 衝動 。 復仇 與 復國 ， 皆非 一朝一夕 之功 。 我們需要 一個 周密 的 計劃 。 盧升象 代表 離陽 朝廷 的 勢力 ， 趙若真 代表 龍虎山 乃至 其 個人 的 武力 。
這兩者 看似 一體 ， 實則 未必 。 其中 或許 有 可供 利用 的 間隙 。 當務之急 ， 是 先 秘密 聯絡 北涼 軍中 依舊 心向 徐家 的 舊部 ， 暗中 積蓄 力量 ， 等待 時機 。 」
徐鳳年 劇烈 地 喘息著 ， 努力 平復 著 胸腔 中 翻騰 的 怒火 與 殺意 。
他 知道 ， 洪洗象 和 曹長卿 說的 都對 。 衝動 解決不了 任何 問題 ， 只會 讓自己 陷入 萬劫不復 之地 。 但是 …… 那份 恥辱 ， 那份 仇恨 ， 如同 毒火 一般 灼燒 著他的 五臟六腑 ！
他 緩緩 抬起頭 ， 目光 掃過 眼前 的 四人 ， 眼神 中的 瘋狂 逐漸 褪去 ， 取而代之 的 是 一種 冰冷 到 極致 的 理智 與 森然 的 殺機 。
他一字一頓 地 說道 ：
「我 明白 。 我不會 衝動 。 」
「但 ， 北涼 ， 我 一定要 回去 ！ 王府 ， 我 一定要 奪回來 ！ 趙若真 、 盧升象 …… 還有 離陽 朝廷 ！ 他們 欠 我 徐家 的 ！ 欠 北涼 的 ！ 我要 他們 …… 連本帶利 ！ 一一 償還 ！
他的 聲音 並不 大 ， 卻 仿佛 蘊含著 萬年 寒冰 般 的 冷意 ， 讓 人 不寒而慄 。
……
北涼，原北涼王府，現天師觀。
昔日車水馬龍、甲士如雲、象徵著北涼至高權柄的王府大門，此刻已然換上了一塊鎏金大字、氣勢恢宏的新匾額——「敕建天師觀」。
匾額右下角，赫然蓋著離陽皇帝趙惇的玉璽寶印！
朱紅的高大門牆依舊，只是門前 肅立的侍衛，已從 彪悍的北涼鐵騎，換成了 身穿 杏黃道袍、手持拂塵、眼神淡漠的龍虎山道士。
空氣中 瀰漫的，不再是 肅殺的兵戈之氣，而是 濃郁的檀香與一種 難以言喻的宗教威儀。
王府內部，變化更是天翻地覆。昔日 徐驍 宴請 將領的聚義廳，被 改成了供奉 三清祖師的主殿，香火繚繞。
藏有 天下武學 秘籍的聽潮亭，依舊 矗立，但 周圍 布下了 重重 玄奧 的 符陣，成為 趙若真 私人 的 閉關 靜修 之所。
徐鳳年 昔日 居住的院落，池塘 被填平，假山 被移走，建起了一座 高大的 煉丹房。
就連 王妃 吳素 生前 最喜愛的那片 梅林，也被 砍伐 大半，騰出 空地，鋪設 青石，成了 道士們 晨鐘暮鼓、演練 陣法的廣場。
整個 王府，幾乎 每一寸 土地，都 被 打上了 龍虎山 的 烙印，試圖 徹底 抹去 徐家 存在 過 的 一切 痕跡。
唯有 一些 邊角 院落 和 不易 察覺 的 細節，還 隱約 殘留著 往日 的 繁華 與 記憶。
然而，這座 府邸 之下，埋葬 了 太多 的 亡魂。徐驍 一生 殺人 無數，王府 之下，本就 怨氣 深重。加之 趙若真 踏平 王府 之役，斬殺 了 無數 誓死 抵抗 的 徐家 死士 與 忠僕，更 有 徐驍 、 徐龍象 這等 氣血 滔天 的 強者 隕落 於此，其 殘留 的 不甘 與 怨念，更是 驚天動地。白日 里，有道觀 香火 與 道士 誦經 聲 鎮壓，尚能 保持 平靜。
可 一旦 到了 夜深人靜 、 月黑風高 之時……
嗚嗚嗚——
悽厲 的 風聲 ， 仿佛 變成了 無數 冤魂 的 哭泣 與 哀嚎 ， 在 空蕩 的 殿宇 廊廡 間 穿梭 迴蕩 。 隱約 可見 一道道 模糊 的 黑影 在 牆角 、 柱後 飄蕩 。 冰冷 的 陰氣 刺骨 。
甚至 有 道行 稍淺 的 守夜 道士，會 莫名 其妙 地 昏厥 過去，醒來 後 精神 萎靡，聲稱 看到 了 身披 殘破 鎧甲、手持 斷刃 的 北涼 軍魂 在 列隊 巡弋 ！ 更有 人 在 深夜 聽到 三清殿 方向 傳來 金鐵 交擊 之聲 、 戰馬 嘶鳴 之聲，仿佛 有 千軍萬馬 在 其中 廝殺 ！
整座 天師觀，每到 夜晚，便 鬼氣森森，如同 一座 巨大 的 鬼域 ！
即便 是 那些 修為 不錯 的 龍虎山 高功 道士，也 感到 心神不寧，難以 安心 修煉 。
這 股 凝聚 不散 的 沖天 怨氣 與 陰魂 不散 的 執念，已然 嚴重 影響 到了 道觀 的 正常 運轉 ， 更 對 趙若真 試圖 在此 建立 無上 道庭 、 匯聚 北涼 氣運 的 計劃，構成了 巨大 的 阻礙 。
尋常 的 超度 經文 與 辟邪 符籙，對於 這 等 由 絕世 武將 、 忠烈 死士 的 殘魂 凝聚 而成 的 凶戾 怨氣，效果 甚微 ！
這一夜，月隱星稀，陰風怒號。道觀 深處，那座 原本 屬於 徐驍 的 書房，如今 已成為 趙若真 靜修 的 密室 。 趙若真 盤膝 坐於 蒲團 之上，周身 氣息 與 整個 道觀 的 陣法 隱隱 相連。
他 能夠 清晰地 感知到，腳下 大地 之中，那 如同 沸水 般 翻騰 不息 的 怨氣 與 死氣 ， 正 隨著 子時 的 臨近 ， 再次 變得 狂暴 起來 。
無數 扭曲 的 、 充滿 仇恨 的 嘶吼 與 吶喊 ， 如同 針尖 一般 ， 試圖 刺穿 陣法 的 隔絕 ， 鑽入 他的 識海 。
趙若真 緩緩 睜開 了 雙眼，眼中 閃過一絲 冰冷 的 不耐 與 殺意 。 「 冥頑不靈 ！ 」
他 低聲 冷哼 。
「 既然 不願 往生 ， 那 便 …… 永世 不得超生 吧 ！ 」
話音 落下，他 身形 一晃，已然 出現 在 了 密室 之外，道觀 的 中央 廣場 之上 。 夜風 吹拂 著他 月白色 的 道袍，獵獵作響 。
他 抬頭 望了 一眼 漆黑 如墨 的 夜空，然後 緩緩 抬起 了 右手 。
「 鋥 —— ！ 」
一聲 清越 無比 、 仿佛 能 撕裂 黑夜 的 劍鳴 ！ 驟然 響起 ！
一柄 長劍 ， 憑空 出現 在 他 的 手中 ！
劍身 狹長 ， 呈現 一種 深邃 的 暗 藍色 ， 其上 仿佛 有 點點 星辰 光屑 流轉 不息 ！
劍柄 古樸 ， 散發著 蒼涼 久遠 的 氣息 ！ 正是 那 柄 隨他 斬蛟 、 殺 徐驍 、 敗 李淳罡 的 神兵 —— 七星龍淵劍 ！
此劍 一出，周圍 那 肆虐 的 陰風 鬼嚎 ， 竟 為之一滯 ！ 仿佛 也 感應到 了 這 柄 殺伐 之器 的 恐怖 ！
趙若真 眼神 淡漠，手持 長劍，一步 踏出，身形 已然 騰空 而起，懸浮 於 廣場 正 上方 的 虛空 之中 。 他 俯視 著 下方 的 整座 道觀，不 ， 是 俯視 著 這片 埋葬 了 無數 北涼 亡魂 的 土地 。
「 鎮 ！ 」
他 口中 輕輕 吐出一個 字 ！ 聲音 不大，卻 蘊含 著 無上 的 威嚴 與 法則 之力 。
先前那種悲涼無助、前途未卜的壓抑感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底氣與重新燃起的希望。
鄧太阿，桃花劍神，劍術通玄，獨來獨往，其個人殺力之強，天下罕有匹敵。
有他相助，無論是斬將奪旗還是應對頂尖高手的刺殺，都將是一張極強的底牌。
曹長卿，官子無敵，不僅自身修為深不可測，已達儒聖境界，更手握西楚殘存的勢力與資源，精通兵法謀略，胸有溝壑。
他的支持，意味著徐鳳年將來面對的不僅僅是兩個絕世高手，更可能獲得一整個龐大勢力體系在情報、資源、戰略上的隱性支持。
這份力量，對於重整一個支離破碎的北涼而言，其重要性甚至可能超過鄧太阿的個人武力。
這兩人的分量疊加在一起，確實足以彌補甚至超越失去李淳罡所帶來的損失。
徐鳳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與感慨，眼神變得無比銳利與堅定。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個倉皇逃竄、孤身一人的喪家之犬了。他有了籌碼，有了底氣，更有了必須奪回一切的決心。
他看向洪洗象、鄧太阿、曹長卿以及身旁滿眼關切的姜泥，沉聲道：「多謝諸位前輩、先生、洪掌教鼎力相助！鳳年……感激不盡！
北涼之仇，家國之恨，鳳年絕不敢忘！如今既有諸位相助，我便有了重整旗鼓，向那趙若真、向離陽朝廷討還血債的資本！」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與新生的鬥志。
然而，就在徐鳳年雄心勃勃，準備商議如何重返北涼，收拾舊山河之時。
洪洗象卻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他緩緩從袖中取出一份由特殊渠道傳來、封口處印著北涼軍緊急軍情紋樣的密函，遞給了徐鳳年。
「世子，在你昏迷療傷的這數月間，北涼……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洪洗象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沉重，「這是數日前，潛伏在北涼的舊部拼死送出的最後一份密報。你看完之後，再行定奪吧。」
徐鳳年心中猛地一沉，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接過密函，手指甚至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下來，撕開了封口，取出了裡面的信箋。
信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顯然是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倉促寫就。上面的內容，更是如同一道道晴天霹靂，狠狠地轟擊在徐鳳年的心神之上！
信中所言，大致如下：
離陽皇帝趙惇在確認北涼王徐驍戰死、世子徐鳳年失蹤後，毫不猶豫地撕毀了所有表面的仁慈與安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北涼三州進行了徹底的 「接管」與「清洗」！
一、設立北涼節度使：離陽朝廷正式下旨，廢除 北涼王 藩鎮建制！
設立 「北涼節度使」 一職，由皇帝心腹、兵部侍郎盧升象親自擔任！
盧升象已持聖旨及調兵虎符，率領十萬離陽中央禁軍精銳，開進北涼境內，強勢接管了北涼軍權及地方政務！
原北涼軍中的徐家舊部，或被 奪權架空，或被 調離要害，甚至 有些 試圖 反抗 者，已被 就地 正法 或 秘密 處決 ！
三十萬北涼鐵騎，此刻 已然 群龍無首，人心惶惶，被 盧升象 以 高壓 與 分化 之策，逐步 瓦解 、 掌控 ！
二、北涼王府被占：信中最讓徐鳳年睚眥欲裂、幾乎吐血的消息是——那座承載了徐家無數榮耀與記憶、象徵著北涼最高權力的北涼王府，並未 被 離陽朝廷 查封 或 閒置 ！ 而是 …… 被 龍虎山 趙若真 ！ 公然 占據 ！
趙若真 手持 離陽皇帝 親筆 御賜 的 「 敕建 」 金匾 ！ 以 「 鎮壓 北涼 故地 戾氣 」 、 「超度 亡魂 」 為名 ！ 將 整座 宏偉 的 北涼王府 ！ 徹底 改造 成了 一座 規模 極其 龐大 的 …… 道觀 ！
道觀 之名 ， 竟 赫然 便是 —— 「 真武 觀 」 ！
信中 描述 ， 趙若真 親自 出手 ， 以 無上 道法 ！ 將 王府 內 原有 的 亭台樓閣 、 殿宇 院落 ！ 盡數 改造 ！ 布下 重重 陣法 禁制 ！ 更是 將 王府 寶庫 、 聽潮亭 內 的 無數 珍藏 、 秘籍 、 兵器 甲冑 ！ 據為已有 ！ 美其名曰 「 鎮壓 凶物 」 ！
如今 ， 那座 曾經 象徵著 北涼 權柄 的 王府 ！ 已然 香火 鼎盛 ！
成了 趙若真 在北涼 的 私人 道場 與 修煉 聖地 ！ 更有 無數 龍虎山 道士 入駐 其中 ！ 儼然 將 此地 視作了 龍虎山 的 別院 ！
此舉 ！
無疑 是 對 徐家 ！
對 北涼 ！
最大 的 羞辱 與 踐踏 ！
占 你 家宅 ！ 毀 你 宗廟 ！ 踏 你 榮耀 ！ 還要 在你 的 廢墟 之上 ！ 立起 他自己 的 神像 ！ 接受 供奉 ！
「噗——！」
看到這裡，徐鳳年再也忍不住了！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嚨！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
猛地噴出了一口殷紅的鮮血！整個人搖搖欲墜！幾乎要暈厥過去。
姜泥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他，眼中充滿了焦急與心痛。
鄧太阿眉頭緊鎖，眼神變得極其冰冷。曹長卿面無表情，但周身那股磅礴的浩然氣卻微微波動了一下，顯示出他內心也並非 毫無波瀾。
奇恥大辱！這簡直是 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徐鳳年死死攥著那份密函，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雙目之中血絲密布，充滿了 滔天的怒火 與 刻骨銘心的仇恨！
他 原本 以為 ， 趙若真 踏平 王府 、 斬殺 徐驍 、 逼死 他 弟弟 、 重傷 於他 ， 已經 是 不共戴天 的 血海深仇 ！
他 萬萬 沒有想到 ！ 這個 道貌岸然 的 牛鼻子 ！ 竟然 狠毒 、 無恥 到 了 這種 地步 ！ ！ ！ 殺人 誅心 ！ 占人 家業 ！
還要 將其 改成 道觀 ！ 這 簡直 是 將 徐家 的 臉面 ！ 北涼 的 尊嚴 ！ 放在 地上 反覆 踐踏 ！
父親 的 基業 ！
母親 的 居所 ！
自己 從小 長大 的 家 ！
如今 卻 成了 仇敵 的 修煉 道場 ！ 這 讓 他 如何 能忍 ？ 這 讓 他 如何 面對 徐家 的 列祖列宗 ？
「趙若真 ！ 」 徐鳳年 從 喉嚨 深處 發出 一聲 如同 受傷 野獸 般的 低吼 ！ 聲音 嘶啞 而 充滿了 無盡的 怨毒 ！
「 我 徐鳳年 ！ 此生 若不 將你 碎屍萬段 ！ 奪回 王府 ！ 我 誓不為人 ！
洪洗象 看著 徐鳳年 這副 模樣 ， 眼中 閃過一絲 不忍 ， 但 還是 平靜 地 說道 ：「 世子 ， 冷靜 。 憤怒 解決不了 問題 。
如今 北涼 局勢 已定 ， 盧升象 手握 重兵 ， 背後 有 離陽 朝廷 全力 支持 。
趙若真 更是 坐鎮 真武觀 ， 實力 深不可測 ， 且 占據 地利 ， 經營 數月 ， 必然 已將 王府 經營得 如同 鐵桶 一般 。 你 此刻 若 貿然 返回 北涼 ， 無異於 以卵擊石 ， 自投羅網 。 」
鄧太阿 冷哼一聲 ：「 盧升象 算 個 什麼東西 ！ 十萬 禁軍 ？ 老子 一劍 就能 把他 的 中軍 大帳 掀了 ！ 至於 趙若真 …… 那 牛鼻子 確實 有點 棘手 ， 但 也 不是 不能 打 ！ 」
曹長卿 則 是 沉吟 片刻 ， 緩緩 道 ：「 洪掌教 所言 極是 。 世子 此刻 不宜 衝動 。 復仇 與 復國 ， 皆非 一朝一夕 之功 。 我們需要 一個 周密 的 計劃 。 盧升象 代表 離陽 朝廷 的 勢力 ， 趙若真 代表 龍虎山 乃至 其 個人 的 武力 。
這兩者 看似 一體 ， 實則 未必 。 其中 或許 有 可供 利用 的 間隙 。 當務之急 ， 是 先 秘密 聯絡 北涼 軍中 依舊 心向 徐家 的 舊部 ， 暗中 積蓄 力量 ， 等待 時機 。 」
徐鳳年 劇烈 地 喘息著 ， 努力 平復 著 胸腔 中 翻騰 的 怒火 與 殺意 。
他 知道 ， 洪洗象 和 曹長卿 說的 都對 。 衝動 解決不了 任何 問題 ， 只會 讓自己 陷入 萬劫不復 之地 。 但是 …… 那份 恥辱 ， 那份 仇恨 ， 如同 毒火 一般 灼燒 著他的 五臟六腑 ！
他 緩緩 抬起頭 ， 目光 掃過 眼前 的 四人 ， 眼神 中的 瘋狂 逐漸 褪去 ， 取而代之 的 是 一種 冰冷 到 極致 的 理智 與 森然 的 殺機 。
他一字一頓 地 說道 ：
「我 明白 。 我不會 衝動 。 」
「但 ， 北涼 ， 我 一定要 回去 ！ 王府 ， 我 一定要 奪回來 ！ 趙若真 、 盧升象 …… 還有 離陽 朝廷 ！ 他們 欠 我 徐家 的 ！ 欠 北涼 的 ！ 我要 他們 …… 連本帶利 ！ 一一 償還 ！
他的 聲音 並不 大 ， 卻 仿佛 蘊含著 萬年 寒冰 般 的 冷意 ， 讓 人 不寒而慄 。
……
北涼，原北涼王府，現天師觀。
昔日車水馬龍、甲士如雲、象徵著北涼至高權柄的王府大門，此刻已然換上了一塊鎏金大字、氣勢恢宏的新匾額——「敕建天師觀」。
匾額右下角，赫然蓋著離陽皇帝趙惇的玉璽寶印！
朱紅的高大門牆依舊，只是門前 肅立的侍衛，已從 彪悍的北涼鐵騎，換成了 身穿 杏黃道袍、手持拂塵、眼神淡漠的龍虎山道士。
空氣中 瀰漫的，不再是 肅殺的兵戈之氣，而是 濃郁的檀香與一種 難以言喻的宗教威儀。
王府內部，變化更是天翻地覆。昔日 徐驍 宴請 將領的聚義廳，被 改成了供奉 三清祖師的主殿，香火繚繞。
藏有 天下武學 秘籍的聽潮亭，依舊 矗立，但 周圍 布下了 重重 玄奧 的 符陣，成為 趙若真 私人 的 閉關 靜修 之所。
徐鳳年 昔日 居住的院落，池塘 被填平，假山 被移走，建起了一座 高大的 煉丹房。
就連 王妃 吳素 生前 最喜愛的那片 梅林，也被 砍伐 大半，騰出 空地，鋪設 青石，成了 道士們 晨鐘暮鼓、演練 陣法的廣場。
整個 王府，幾乎 每一寸 土地，都 被 打上了 龍虎山 的 烙印，試圖 徹底 抹去 徐家 存在 過 的 一切 痕跡。
唯有 一些 邊角 院落 和 不易 察覺 的 細節，還 隱約 殘留著 往日 的 繁華 與 記憶。
然而，這座 府邸 之下，埋葬 了 太多 的 亡魂。徐驍 一生 殺人 無數，王府 之下，本就 怨氣 深重。加之 趙若真 踏平 王府 之役，斬殺 了 無數 誓死 抵抗 的 徐家 死士 與 忠僕，更 有 徐驍 、 徐龍象 這等 氣血 滔天 的 強者 隕落 於此，其 殘留 的 不甘 與 怨念，更是 驚天動地。白日 里，有道觀 香火 與 道士 誦經 聲 鎮壓，尚能 保持 平靜。
可 一旦 到了 夜深人靜 、 月黑風高 之時……
嗚嗚嗚——
悽厲 的 風聲 ， 仿佛 變成了 無數 冤魂 的 哭泣 與 哀嚎 ， 在 空蕩 的 殿宇 廊廡 間 穿梭 迴蕩 。 隱約 可見 一道道 模糊 的 黑影 在 牆角 、 柱後 飄蕩 。 冰冷 的 陰氣 刺骨 。
甚至 有 道行 稍淺 的 守夜 道士，會 莫名 其妙 地 昏厥 過去，醒來 後 精神 萎靡，聲稱 看到 了 身披 殘破 鎧甲、手持 斷刃 的 北涼 軍魂 在 列隊 巡弋 ！ 更有 人 在 深夜 聽到 三清殿 方向 傳來 金鐵 交擊 之聲 、 戰馬 嘶鳴 之聲，仿佛 有 千軍萬馬 在 其中 廝殺 ！
整座 天師觀，每到 夜晚，便 鬼氣森森，如同 一座 巨大 的 鬼域 ！
即便 是 那些 修為 不錯 的 龍虎山 高功 道士，也 感到 心神不寧，難以 安心 修煉 。
這 股 凝聚 不散 的 沖天 怨氣 與 陰魂 不散 的 執念，已然 嚴重 影響 到了 道觀 的 正常 運轉 ， 更 對 趙若真 試圖 在此 建立 無上 道庭 、 匯聚 北涼 氣運 的 計劃，構成了 巨大 的 阻礙 。
尋常 的 超度 經文 與 辟邪 符籙，對於 這 等 由 絕世 武將 、 忠烈 死士 的 殘魂 凝聚 而成 的 凶戾 怨氣，效果 甚微 ！
這一夜，月隱星稀，陰風怒號。道觀 深處，那座 原本 屬於 徐驍 的 書房，如今 已成為 趙若真 靜修 的 密室 。 趙若真 盤膝 坐於 蒲團 之上，周身 氣息 與 整個 道觀 的 陣法 隱隱 相連。
他 能夠 清晰地 感知到，腳下 大地 之中，那 如同 沸水 般 翻騰 不息 的 怨氣 與 死氣 ， 正 隨著 子時 的 臨近 ， 再次 變得 狂暴 起來 。
無數 扭曲 的 、 充滿 仇恨 的 嘶吼 與 吶喊 ， 如同 針尖 一般 ， 試圖 刺穿 陣法 的 隔絕 ， 鑽入 他的 識海 。
趙若真 緩緩 睜開 了 雙眼，眼中 閃過一絲 冰冷 的 不耐 與 殺意 。 「 冥頑不靈 ！ 」
他 低聲 冷哼 。
「 既然 不願 往生 ， 那 便 …… 永世 不得超生 吧 ！ 」
話音 落下，他 身形 一晃，已然 出現 在 了 密室 之外，道觀 的 中央 廣場 之上 。 夜風 吹拂 著他 月白色 的 道袍，獵獵作響 。
他 抬頭 望了 一眼 漆黑 如墨 的 夜空，然後 緩緩 抬起 了 右手 。
「 鋥 —— ！ 」
一聲 清越 無比 、 仿佛 能 撕裂 黑夜 的 劍鳴 ！ 驟然 響起 ！
一柄 長劍 ， 憑空 出現 在 他 的 手中 ！
劍身 狹長 ， 呈現 一種 深邃 的 暗 藍色 ， 其上 仿佛 有 點點 星辰 光屑 流轉 不息 ！
劍柄 古樸 ， 散發著 蒼涼 久遠 的 氣息 ！ 正是 那 柄 隨他 斬蛟 、 殺 徐驍 、 敗 李淳罡 的 神兵 —— 七星龍淵劍 ！
此劍 一出，周圍 那 肆虐 的 陰風 鬼嚎 ， 竟 為之一滯 ！ 仿佛 也 感應到 了 這 柄 殺伐 之器 的 恐怖 ！
趙若真 眼神 淡漠，手持 長劍，一步 踏出，身形 已然 騰空 而起，懸浮 於 廣場 正 上方 的 虛空 之中 。 他 俯視 著 下方 的 整座 道觀，不 ， 是 俯視 著 這片 埋葬 了 無數 北涼 亡魂 的 土地 。
「 鎮 ！ 」
他 口中 輕輕 吐出一個 字 ！ 聲音 不大，卻 蘊含 著 無上 的 威嚴 與 法則 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