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守夜問心,虛偽小人(4k,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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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守夜問心,虛偽小人(4k,第二更!)

  「五行幽引是外物,是鑰匙。可你得先知道自個兒要開哪扇門,那鑰匙才有用。」

  嚴崢聽懂了:「所以,問心————就是先確定自己要走哪條道?」

  「對。」

  馬爺點頭,「道確定了,功法才好選,幽引才好找。」

  「功法是船,幽引是槳,可道心,是你要去的那個地方。」

  「不然,漫無目的地划船,力氣再大,槳再好,也到不了岸,只會迷失在幽冥里。」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明遠當年,就栽在這頭一關上。」

  嚴崢心頭一凜。

  「明遠哥————沒問明白?」

  馬爺搖頭,又點頭,神色複雜。

  「他太急了。」

  「鍛體圓滿後,一門心思只想儘快破關,覺得只要找到合適的幽引,憑他的天資和《長生訣》,定能一蹴而就。」

  「我提醒過他,讓他緩一緩,想想清楚。他不聽。」

  「結果,金行幽引倒是讓他尋著了,一塊從老礦脈深處挖出的【沉陰鐵精】,與《長生訣》的金關路數頗為契合。」

  「可煉化幽引,叩關之時,心魔驟起。」

  馬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獨眼裡映出痛苦的影子。

  「他後來昏迷中偶爾清醒,斷斷續續跟我說過。」

  「叩關時,眼前幻象叢生,都是他修行以來,心底最隱秘的念頭。」

  「有對力量的渴望,有出人頭地的執念,有對碼頭那些欺壓過他的人的恨意————」

  「還有,對他娘早逝的不甘,對我這老爹的愧疚————」

  「這些念頭,平時壓著,看不見。到了叩關問心的關口,全冒出來了,亂糟糟纏成一團。」

  「他分不清哪個才是自己真正該守的道心。

  「《長生訣》的根基,又偏偏講究渡與共長,與他心底那些強烈的奪與私念,衝突得厲害。」

  「心念一亂,神魂便不穩。」

  「那沉陰鐵精的鋒銳金氣非但沒能助他破關,反而傷了他的神魂根本————」

  馬爺的聲音哽住了,半響,才啞著嗓子道:「再後來,禍不單行————」

  屋子裡死一般寂靜。

  小馬哥坐在床上,早已聽得呆了。

  嚴崢只覺得一股寒氣慢慢滲進四肢百骸。

  通幽————原來如此兇險。

  叩關問心,竟是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靈魂深處都剖開來,在幽冥關口過一遍篩子。

  過不去,便是萬劫不復。

  「所以,」嚴崢的聲音有些乾澀,「問心這一關,必須在尋幽引,破關之前?」

  「最好如此。」馬爺緩過氣來,沉沉道。

  「當然,也有人僥倖,糊裡糊塗得了幽引,懵懵懂懂叩了關,居然也成了。」

  「那是他運氣好,懵對路了,或者心思本就簡單純粹。」

  「可但凡心有掛礙,念有雜塵,這一關就兇險萬分。」

  「問心,就是提前把這團亂麻理一理。不一定非得理得清清楚楚,光明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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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人心裡誰沒點陰私雜念?」

  「但至少,你得知道哪一根是主繩,是你的道之所系。」

  「關鍵時刻,要能抓得住這根主繩,別的雜念才能壓下去,或者順著主繩的勁兒,擰成一股。」

  他看向嚴崢,眼神銳利起來:「阿崢,你年輕,心思活,又急著查案,急著往上走。這股心氣是好事,也是壞事。」

  「你得先坐下來,好好問問自己,你修這《長生訣》,到底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給明遠報仇?」

  「是為了出人頭地,不再受人欺壓?」

  「還是————真信了這共同長生,想做那渡人渡己的聖人?」

  嚴崢張了張嘴,一時答不上來。


  馬爺看著他的神色,瞭然地點點頭。

  「答不上來,正常。十七歲,能想多明白?」

  「但你不能不想。尤其你選了《長生訣》,這功法路數特別,對道心的要求,只怕比尋常功法更高,也更容易衝突。」

  「明遠就是前車之鑑。」

  嚴崢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紛亂的念頭強行壓下。

  「馬爺,這問心,該怎麼問?有沒有法門?」

  「法門?」馬爺扯了扯嘴角,「各家有各家的土辦法。」

  「有閉關靜坐,枯守心念的。」

  「有行走世間,閱遍百態的。也有借外物砥礪,於生死間明悟的。」

  「咱們這一行,見的生死多,沾的陰氣重。倒是有個現成的笨辦法。」

  「什麼辦法?」

  「守夜。」馬爺吐出兩個字。

  「守夜?」

  「對。找個足夠安靜的地方,不帶雜念。就點一盞燈,守著一片黑。」

  「不練功,不胡思亂想。就是守著,聽著,看著。」

  「守到萬籟俱寂,守到心頭的雜音一點點沉下去,守到你忘了時間,忘了自己為什麼坐在那兒。」

  「那時候,最先冒出來的念頭,往往最接近你的本心。」

  「就像江水裡沉沙,水流急了,什麼都看不清。」

  「水流靜了,沙沉底了,水清了,水底下是什麼石頭,什麼草,自然就看見了。」

  嚴崢默默記下。

  「守多久?」

  「看人。有人一夜便有所得,有人守上十天半個月,心裡還是一團漿糊。」

  馬爺道,「關鍵在靜和誠。自己騙自己,沒用。」

  嚴崢點頭。

  他知道,這問心關避不過,必須過。

  而且得在尋找幽引之前過。

  否則,下一個倒在叩關途中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思忖間,嚴崢拿起那本《長生訣》,手指在封皮上摩掌片刻,抬起眼:「馬爺,我想————今晚就試試。」

  馬爺獨眼裡的光頓了一下。

  「今晚?」

  「嗯。」嚴崢點頭,「心裡掛著這事,睡不著。您這兒靜,正好。」

  馬爺沉默了一會兒,緩緩站起身:「也好。早碰早明白。」

  他挪到裡屋,窸窸窣窣翻找一陣,拿出個巴掌大的黑陶香爐,擺在桌子正中。

  又從柜子深處摸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暗紫色的香粉。

  他用木勺舀出少許,填入香爐,指尖捻實。

  「這是你上次拿來的寧神香,料子純,比尋常定魂香霸道些,但也更能壓住雜念。」

  小馬哥早已搬來兩個蒲團,放在靠牆的陰影里,自己挨著爺爺坐下,睜大眼睛看著。

  馬爺劃亮火折,湊近香粉。

  嗤!

  暗紫色的粉末被點燃,卻不見明火。

  只有一簇幽藍的光芯在香粉表層亮了一下,隨即隱去。

  縷縷青煙筆直升起,升至尺余高,才慢慢散開。

  煙氣不嗆,反倒有股清冽的草木氣。

  嚴崢在香爐對面的空地上盤膝坐下,背挺直,手自然搭在膝頭,閉上眼。

  馬爺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守夜,守的是夜,更是心。」

  「燈就在這兒,香也點上了。剩下的,就是坐著,等著。」

  「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別管。只守著你心裡那點靜。」

  「守住了,天就亮了。」

  嚴崢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屋子裡徹底靜下來。

  窗外的風聲,似乎變得模糊遙遠。

  起初。

  嚴崢還能感覺到身下蒲團的硬度,聞到寧神香清冽的氣味,聽見平穩的心跳。

  他試著什麼也不想,只數著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數到一百零七時,雜念來了。

  白天集市上老劉攤子的羊湯味兒。

  巡江時腳下江灘碎石硌腳的感覺。

  趙猛被推下江時,竹竿撞在礁石上那聲悶響。

  還有懷裡那本《長生訣》粗糙的封皮觸感————

  這些念頭零零碎碎,毫無關聯,一股腦湧上來。

  嚴崢皺了皺眉,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呼吸。

  一,二,三————

  可念頭像藤蔓,剛按下去,又從別處冒出來。

  他想起穿越前那個世界的車水馬龍。

  想起出公差時的勞累。

  又想起剛來這陰世時。

  水鬼房通鋪上瀰漫的汗和霉味。

  第一次領到香火錢時冰涼的觸感——————

  越想靜,念頭越亂。

  呼吸漸漸有些急促。

  額頭滲出細密的汗。

  他聽見對面馬爺嘆了口氣,似乎說了句,還是太急。

  小馬哥挪動了一下身子,蒲團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這些細微的動靜,在寂靜里被放大,更擾得他心煩意亂。

  就在這時,那股寧神香的清冽氣味,似乎濃了些。

  煙氣裊裊,鑽進鼻腔,順著呼吸沉入肺腑。

  一股涼意,從眉心緩緩擴散開,像是有人用浸了冷水的布巾,按在額頭上。

  躁動的念頭,被這股涼意一激,稍稍滯澀。

  嚴崢趁機深吸一口氣,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這一次,他不再刻意去數,只是覺。

  覺氣息吸入時,胸膛微微的擴張。

  覺氣息吐出時,小腹微微的內收。

  覺氣息在鼻腔進出的溫熱與微涼。

  雜念依舊有,但不像之前那樣洶湧了。

  它們變成水面下的暗流,還在涌動,卻不再輕易翻上水面。

  身體的感覺開始淡化。

  蒲團的硬度,地面的冰涼,衣料的摩擦————這些觸覺逐漸模糊,遠去。

  聽覺也變得飄忽。

  窗外風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布傳來,只剩嗡嗡的餘韻。

  只有自己放得極緩的呼吸聲,還在耳邊。

  眼前並非全然的黑。

  閉著的眼皮底下,有一片朦朧的光霧。

  時間感消失了。

  不知坐了多久,一刻鐘?

  一個時辰?

  嚴崢不再去想。

  他只是守著呼吸,守著那片朦朧的光霧。

  忽然,光霧波動了一下。

  漸漸的,光霧中央,漸漸凝出一個人形輪廓。

  起初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漸漸清晰。

  是趙猛。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灰綢褂子,脖子卻以詭異歪著。

  臉上還殘留著茫然渙散的神情。

  他就站在那片光霧裡,直勾勾地看著嚴峰。

  嘴巴沒動,聲音卻直接響在嚴崢腦子裡,像是從水底傳來:「嚴兄弟————是孫管事————是孫長庚害的我————」

  嚴崢心頭一跳。

  呼吸險些亂。

  光霧隨之晃動,趙猛的影子也跟著扭曲了一下。

  他趕緊穩住呼吸,不動,不看,只是覺。

  趙猛的聲音繼續響著,越來越急:「他給我的差事————他讓我殺人————嚴兄弟,你得給我做主啊————只有你知道我是冤枉的————」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嚴兄弟,你知道的,對不對?你知道的!」

  聲音像指甲刮過石板。


  嚴崢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咬著牙,不回應,只是守著那一呼一吸。

  趙猛的影子在光霧裡晃動,漸漸淡去,像被水衝散的墨跡。

  可沒等他緩口氣,光霧再次波動。

  這次凝出的人影更清晰,是黑皮。

  他穿著那身沾滿血污的巡江手勁裝,胸口破了個大洞,露出裡面模糊的血肉。

  臉上卻沒什麼痛苦,只有瀕臨崩潰的亢奮,眼睛赤紅,瞪著嚴崢。

  「嚴哥!我有門路!真的!」

  「阿木老頭欠我人情..

  ,嚴崢的呼吸又開始發緊。

  他看見黑皮胸口那破洞深處,有一點陰氣波動。

  那是黑皮的機緣。

  也是他算計的。

  黑皮的影子在嘶吼中逐漸碎裂,化作光霧裡飄散的血色光點。

  第三個影子接踵而至。

  是王扒皮。

  他腆著肚子,三角眼眯起,皮笑肉不笑。

  「嚴崢啊,你小子。」

  王扒皮的聲音油膩滑溜。

  「每日勞役完成得就不好,拖拖拉拉,我扣你七十文香火錢,怎麼了?」

  「碼頭上的規矩,自古以來就是如此!」

  「我王某人按規矩辦事,有什麼錯?你心裡不服,就使陰招害我?」

  光霧涌動,王扒皮的影子旁邊,又凝出柳鶯的身影。

  她穿著那身水紅色的綢裙,鬢邊簪著絨花,臉上只有怨毒。

  「嚴崢,我跟著趙管事,前程更好,吃穿用度,哪樣不比跟你強?」

  「難不成要我跟你去擠水鬼房大通鋪?睡那發霉的草墊子?」

  「我要奔我的好日子,有什麼錯?你憑什麼攔著?你憑什麼————讓趙猛殺我?!」

  林娘子的影子也浮現出來,裹著那身素色緞子,臉色蒼白,眼神冰冷。

  「我不過是在你身上種個印記,偶爾借一點你的天賦用用,怎麼了?」

  「你一個力役,那點微末天賦,給我用用,是你的造化!」

  「就為這點小事,你設局讓我背上官司?你好狠的心!」

  估屍的身影在一旁瑟縮著,胸口上有道猙獰的傷口,聲音嘶啞斷續:「————你帶來的滋陰草————本就賣不上價————何至於————遷怒我?」

  柳大年的影子最淡,幾乎透明,臉上還帶著怨憤:「你明明————明明是我姐夫————就算是前的————為什麼見死不救?」

  最後出現的,是瘦猴和麻竿。

  兩人身影重疊扭曲,發出含糊的吃語:「不就是————問你要點錢花花————怎麼了————」

  所有這些影子,都圍在那片光霧裡,將嚴崢圍在中間。

  他們不再單獨說話,而是聲音混雜在一起,層層疊疊,不斷拍打嚴崢的心神.

  「虛偽小人!」

  「偽君子!」

  「你算計這個,害那個,手上沾了多少血?」

  「你也配修《長生訣》?你也配談先長生?」

  「你這樣的人,就算僥倖長生了,保不齊還會斷絕後來者的道途!」

  「你不配!」

  「你不配!!」

  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尖利。

  像無數根針,扎進腦子裡,不斷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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