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方夜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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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崢感受著體內奔流的氣血和堅韌的皮膜,心中一片冷然。

  他依舊坐在鋪上,甚至連姿勢都沒變。

  只是抬起眼皮,目光逐一掃過瘦猴和他身後的三人。

  「瘦猴哥說笑了。」

  嚴崢語氣依舊平淡,「麻竿哥的東西,九哥親自過手處理的,大家都看見了。」

  「我有沒有藏私,九哥最清楚。還是說……你覺得九哥處事不公?」

  他輕飄飄一句話,直接把李九抬了出來。

  瘦猴臉色頓時一變。

  李九可是鍛體二重巔峰,在這通鋪里是少數幾個他絕對不敢招惹的人之一。

  他連忙扭頭看了看門口,生怕李九突然出現,嘴上卻強撐著:「放屁!我什麼時候說九哥不公了?」

  「我是說你!你小子以前什麼德行,大家誰不知道?現在突然人模狗樣起來,肯定有鬼!」

  「哦?」嚴崢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弧度,像是自嘲,「以前是以前。瘦猴哥莫非忘了,我們這些水鬼,本就是半隻腳踏在陰曹地府。」

  「閻王爺不收,緩過一口氣來,很奇怪嗎?還是說……瘦猴哥你就那麼盼著我死?」

  他最後一句,聲音微微壓低。

  配合著尚未完全收斂的氣血波動,竟讓瘦猴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瘦猴只覺得壓力撲面而來,不是那種力量上的絕對碾壓,卻讓他心臟一縮。

  他身後的三個水鬼更是臉色發白,互相看了看,都有些躊躇不前。

  他們欺負慣了軟柿子,一旦這柿子突然變得扎手,本能地就感到了危險。

  「你……你他媽少胡說八道!」

  瘦猴色厲內荏地罵道,眼神卻不敢再與嚴崢對視。

  嚴崢不再理會他,重新垂下眼皮,仿佛瘦猴幾人只是幾隻嗡嗡叫的蒼蠅。

  他伸手拿起旁邊還剩小半截的定魂香,指尖一搓,將其點燃,青煙裊裊升起。

  他深深吸了一口,一副不願多聊的模樣。

  這番做派,更是與往日判若兩人!

  瘦猴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動手?

  對方這有恃無恐的樣子,加上那詭異的精神狀態,讓他心裡沒底。

  尤其是嚴崢提到李九,更讓他投鼠忌器。

  不動手?

  剛才氣勢洶洶地過來,現在被對方三言兩語就頂了回來,面子上實在掛不住。

  瘦猴身旁三個水鬼,看向嚴崢的目光也徹底變了。

  驚疑。

  忌憚。

  甚至有一絲敬畏,開始取代之前的輕視。

  這忘川江邊的水鬼房裡,實力就是最硬的道理。

  嚴崢此刻展現出的狀態和氣勢,無疑證明了他已非吳下阿蒙!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比瘦猴他們回來時更穩健。

  李九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顯然也剛回來,身上水汽未乾。

  但氣息渾厚,目光如電,一掃通鋪內的情形,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僵在嚴崢鋪位前的瘦猴幾人,也看到了閉目養神的嚴崢。

  「瘦猴,圍在那兒幹什麼?」李九聲音洪亮,自帶威嚴。

  瘦猴渾身一激靈,連忙轉過身,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容:「九哥!您回來了!沒、沒幹什麼,就是看嚴小子精神好了不少,過來……關心兩句。」

  「關心?」李九冷哼一聲,大步走進來,目光在嚴崢身上停留一瞬,眼中也閃過一絲驚異。

  他是鍛體二重巔峰,感知遠比瘦猴敏銳,清晰地察覺到嚴崢體內旺盛了不少的氣血。

  這小子……似乎有點不一樣了!

  「我看你是閒得慌!」李九斥責道,「有那閒工夫,不如多想想怎麼在江里保住小命!麻竿怎麼死的,都忘了?」

  瘦猴被罵得縮起脖子,連連稱是。

  他帶著那三個水鬼灰溜溜地躲回了自己的鋪位。


  李九走到嚴崢鋪位旁,看了看他,語氣緩和了些:「沒事吧?」

  嚴崢睜開眼,微微頷首:「謝九哥關心,沒事。」

  李九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便轉身走向自己的鋪位。

  他心中也是念頭飛轉。

  『這小子,看來是真有點運道。陰氣入體那麼重都能挺過來,還因禍得福?還是說……他真從麻竿那兒得了什麼我沒發現的好處?』

  不過,李九為人雖然霸道,卻也有自己的底線和考量。

  只要嚴崢不觸犯他的利益,他倒也樂得見到通鋪里多一個能撐得住場面的人。

  畢竟,在這鬼地方,多一個厲害點的同伴,有時候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通鋪里再次安靜下來,但氣氛已經不同。

  瘦猴幾人躲在鋪位上,竊竊私語,目光不時驚懼地瞟向嚴崢這邊。

  其他水鬼也都各懷心思,但再無人敢用之前那種鄙夷的目光打量嚴崢。

  嚴崢感受著這微妙的變化,心中古井無波。

  他深知,這只是開始。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漕幫,鍛體二重「肉」境,不過是剛剛擁有了掙扎求存的些許資本而已。

  距離真正的安全,還差得遠。

  他重新將意識沉入體內,仔細體悟著「肉」境帶來的變化,引導著氣血,默默鞏固著剛剛突破的境界。

  皮膜之下,肌肉仿佛活了過來,隨著心意微微蠕動,力量至少增加了兩三倍!

  氣血運行更加磅礴,原本因為陰氣侵體而滯澀的地方,此刻也暢通了不少。

  「現在的我,再對上那隻水猴子,雖不敢言勝,但至少有了周旋和逃命的更大把握。」

  嚴崢暗自衡量。

  突破之前,他在水猴子面前幾乎只有引頸就戮的份,全靠熾陽灰和一點運氣才逃得性命。

  而現在,憑藉肉境的身體素質和力量,配合鐵鉤,未必不能一戰。

  「不過,還不夠穩妥。水猴子狡詐兇殘,水下更是它的主場。需得準備更充分些,最好能將《莽牛勁》穩固,並熟悉新增的力量。」

  他念頭轉動,落在了懷裡那剩餘的陰靈石和半錢陽炎粉上。

  「這些材料,還能再配製一份『溫陰散』藥液。」

  「若能再凝聚一縷『道韻』,哪怕不能再次突破,也足以讓我將『肉』境初期的境界徹底鞏固,甚至衝擊『肉』境小成!」

  想到此處,嚴崢心頭一片火熱。

  但他按捺住了立刻動手的衝動。

  方才突破和與瘦猴的對峙,雖然短暫,卻也消耗了些許精神。

  而且,此刻通鋪人多眼雜,李九也在,實在不是再次煉藥的好時機。

  「需得等待,等一個更安全的時機。」

  他按下心緒,繼續假寐調息,耳朵卻敏銳地捕捉著通鋪內外的所有動靜。

  時間緩緩流逝。

  晌午已過,下午出工的水鬼們也陸續回來了,通鋪里漸漸擠滿了人/

  汗臭。

  河腥。

  劣質定魂香的味道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

  新回來的人,很快也從早歸者竊竊私語中,察覺到了嚴崢的變化,投向他的目光紛紛變得複雜起來。

  嚴崢對此一概不理,只是默默運轉《莽牛勁》,熟悉著新增的力量。

  同時分出一絲心神,留意著李九和瘦猴等人的動向。

  李九回來後便一直在閉目養神,似乎對周遭變化不甚在意。

  而瘦猴則顯得有些焦躁不安,時不時偷瞄嚴崢。

  又與旁邊人低聲嘀咕,不知在盤算什麼。

  天色再次暗沉下來,鉛灰雲層越積越厚,仿佛隨時會壓下傾盆大雨。

  水鬼房大院裡的喧鬧聲也漸漸平息。

  終於,到了分發晚食的時候。

  伙夫推著散發著餿味的木桶進來。

  依舊是難以下咽的陰糧餅和寡淡的菜湯。


  水鬼們一擁而上,爭搶著屬於自己的那份。

  嚴崢也起身領取。

  他注意到,分發食物的伙夫在看到他時,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甚至給他舀湯時,湯水裡,似乎多了一小片菜葉。

  嚴崢心中瞭然,默不作聲地接過,回到鋪位。

  他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吃,就聽到旁邊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

  「喲,嚴崢,現在胃口不錯啊?看來是真大好了?」

  嚴崢抬頭,只見瘦猴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手裡拿著他那份食物,臉上堆著假笑,眼神卻閃爍不定。

  他身後,依舊跟著那三個跟班。

  不過這次,他們的神色更加猶豫,甚至略帶一絲不情願。

  嚴崢眉頭微微一皺。

  這瘦猴,還真是陰魂不散。

  「托瘦猴哥的福,還能吃得下。」

  嚴崢語氣依舊平淡,拿起陰糧餅,咬了一口。

  粗糙硌牙的口感依舊,但以他如今肉境的體魄和消化能力,似乎也不再像以往那般難以忍受。

  瘦猴看著他咀嚼食物時頸側微微鼓動的肌肉線條,眼角跳了跳。

  他乾笑兩聲,在嚴崢旁邊坐下,壓低聲音道:「嚴小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早上是哥哥我眼拙,沒看出你的造化。你現在……是突破到『肉』境了?」

  他這話問得直接,聲音雖低,但附近幾個豎起耳朵的水鬼都聽到了,頓時屏住了呼吸。

  嚴崢動作不停,慢慢吃著餅,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反問道:「瘦猴哥有何指教?」

  瘦猴被他這態度弄得心裡發毛,但一想到某種可能,貪婪還是壓過了忌憚。

  他臉上堆起虛偽的笑容,湊得更近,幾乎貼著嚴崢的耳朵。

  用一種故作親昵的腔調低語:「嚴老弟,別這麼大火氣嘛。哥哥我知道,麻竿那人,滑頭得很,最會藏東西。」

  「你跟他在一個泊位待了那麼久,他就沒……私下給過你點什麼?或者,告訴過你什麼藏東西的好地方?」

  他一邊說,一邊悄然催動體內那絲新得的力量。

  這是鑽了漕運契的空子,得以僥倖拜祭「屍虺子」後才獲得的恩賜。

  雖微弱,卻足以在潛移默化中放大傾聽者的貪念與恐懼。

  以往這招無往不利,他自信這次也能撬開嚴崢的嘴。

  嚴崢心中冷笑更甚。

  『圖窮匕見。』

  若他還是以前那個渾噩的水鬼,或許真會被這套說辭影響。

  但【神:16】帶來的敏銳感知,讓他清晰地從瘦猴的話語深處,捕捉到了一絲陰冷邪氣,正試圖滲透過來。

  這氣息極淡,卻欲要讓他靈台一陣混亂。

  霎那間,嚴崢警惕心驟升。

  這傢伙,果然不只是貪圖財物那麼簡單!

  他停下進食,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瘦猴,目光平靜:「瘦猴哥,我的話,早上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麻竿哥的東西,九哥親自處理的。你若不信,大可以去問九哥。」

  他聲音漸冷,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還是說……你覺得我嚴崢,現在好欺負了?或者,你覺得你的話,比九哥的眼力更可信?」

  最後幾個字落下,嚴崢周身氣血微微鼓盪,一股遠比之前更明顯的氣勢散發開來。

  不僅輕易震散了那絲陰冷邪氣的侵擾。

  更讓近在咫尺的瘦猴汗毛倒豎!

  「怎麼可能?!」

  瘦猴心中狂呼,他怎麼能完全不受影響?

  我明明已經得了『屍虺子』的恩賜!

  這嚴崢……他不過是個快死的水鬼!

  他噌地一下彈了起來,指著嚴崢:「你……你……」

  你了半天,既是驚駭於嚴崢突然展現的氣勢。

  又驚懼於對方仿佛能看透他心底秘密的平靜眼神。

  拜祭換來的力量第一次失效,讓他陷入了震驚與自我懷疑之中。


  還有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絕不會錯。

  那是實打實的鍛體二重「肉」境才有的氣血壓迫。

  這小子,真的突破了!

  他身後的三個跟班更是嚇得連連後退,恨不得立刻遠離這是非之地。

  附近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充滿了震驚和駭然。

  雖然早有猜測,但當嚴崢親自展露氣勢時,帶來的衝擊依舊是巨大的!

  一個早上還瀕死的水鬼,下午竟然突破到了鍛體二重「肉」境!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

  李九也睜開了眼睛,看向這邊,目光在嚴崢和失態的瘦猴之間掃過,深邃難明。

  瘦猴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最終,他一跺腳,撂下一句毫無底氣的狠話:「好!算你狠!咱們……走著瞧!」

  說完,便帶著跟班,灰頭土臉地鑽回了人群,內心卻被一股莫名的恐懼填滿。

  嚴崢仿佛無事發生,依舊低頭不緊不慢地吃完那份簡陋的晚飯。

  只是心裡對瘦猴的警惕,已提到了頂點。

  這人身上有一股忘川江的陰邪氣息。

  按理說,有漕運契在身,即便陰氣侵體,也頂多像他之前那樣虛弱不堪。

  可瘦猴卻不一樣。

  他似乎能駕馭那股陰氣。

  這可能麼?

  一個受漕運契所困的水鬼,竟能擁有類似通幽境界的神通?

  莫非……契又出了什麼問題?

  思忖間,通鋪里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間大通鋪里的格局,從今天起,恐怕要變了。

  而這一切的中心,就是那個靠牆而坐,沉默卻令人無法忽視的年輕水鬼。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的時候。

  夜色,終於徹底籠罩了水鬼房。

  定魂香菸氣裊裊。

  嚴崢躺在鋪位上,默默回味著剛才引動道韻修行的玄妙過程,感受著體內增長的力量。

  「如今我突破『肉』境,在這底層水鬼中,算是有了自保之力。

  王扒皮也不過是仗著頭目身份,其本身修為,也就肉境巔峰而已。」

  實力的提升,帶來的是心態的轉變和更多的選擇權。

  他的心思,再次投向了丙十七泊位的方向。

  那隻水猴子,不僅是威脅,更是他驗證實力,獲取資源的第一個目標。

  「明日,尋個機會再煉化一點道韻,然後……便著手準備獵殺!」

  嚴崢收斂氣息,讓自己看起來與往常無異。

  只是精氣神內蘊,不再那般萎靡。

  他需要養精蓄銳,等待黎明。

  等待,獵殺時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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