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熾陽灰,亂葬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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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崢深深望了老馬頭一眼,仍是取出五文錢置於案上。

  「下水前,在你預備登岸之處,遠遠撒上一小圈。」

  老馬頭並未立時收錢,獨目凝視著那油紙包:「此物陽氣鼎盛,尋常陰穢不敢近身。」

  「能為你圈出一方清淨地,上岸換氣、點香之時,可稍阻厄運,免遭『堵門』之劫。」

  「或取微量,混以江底淤泥,搓於腳踝、手腕這等陽氣薄弱之處。」

  「入水後藥力散逸極快,支撐不久,然其烈性能在水中盪開片刻,擾其感知,令你不至過於顯眼。」

  他神色凝重地叮囑:「切記,萬不可多撒!否則氣味過沖,反似暗夜舉火,招來的……可就非比尋常了。」

  老馬頭那隻獨眼牢牢鎖住嚴崢:「江底討生活,無異於在閻羅案前爭食,唯謹慎方能長久。」

  「此物是為你爭一口喘息之機,非是讓你與它們硬拼。」

  「若真被那等東西死死盯上,任你何種靈灰皆是無用,終究要看你的命……夠不夠硬。」

  嚴崢聞言,立時明悟這「熾陽灰」的用處。

  它並非護身符,而是斡旋之器,可造暫時安寧之地,或於水下隱匿行跡。

  正合他眼下所需——創造一個契機,採得那株「月華明目草」。

  「謝馬爺指點!」嚴崢鄭重抱拳。

  老馬頭不再多言,收了銅錢,又變回那個只知盯著灶火的佝僂老人。

  嚴崢小心將那藥粉收入懷中,與定魂香分置兩處。

  多一重準備,便多一線生機。

  他不再遲疑,轉身步入濃霧,直往丙十七泊位那片兇險水域行去。

  身後,老馬頭望著他身影被霧氣吞沒,獨眼微眯,幾不可聞地低語:

  「天象將變……契若崩,這忘川江,怕真要化作幽冥鬼域了……小子,且看你的造化罷。」

  嚴崢未聞此聲。

  他越近丙十七,周遭愈發荒涼。

  腳下棧道腐朽不堪,吱呀作響,似隨時欲塌。

  江邊礁石如巨獸獠牙,於翻湧霧氣中若隱若現。

  腐爛氣息愈發濃重,水流亦變得湍急混亂。

  嘩嘩水聲掩去諸多細微動靜,也藏匿了更多兇險。

  嚴崢尋到那根標記著丙十七泊位的半朽木樁。

  他並未急於下水,而是立於岸邊,闔目凝神調息。

  旋即,雙目驟睜!

  【陰瞳】——開!

  眼前景象頓時覆上一層灰濛濾鏡。

  渾濁江水在他眼中變得稍顯通透。

  水下那些如黑色潮汐般糾纏的陰煞之氣清晰可辨,盤踞於礁石背面,潛伏於漩渦深處,散發著刺骨寒意。

  他目光越過近處水域,投向那片為濃霧與沖天怨氣籠罩的亂葬礁。

  那裡灰黑怨氣幾近凝實,猶如巨大活物緩緩蠕動。

  無數蒼白扭曲的影子於其中沉浮,匯聚成一道龐大無形的注視,跨越水面,烙於每個靠近的生靈身上。

  嚴崢只覺一股寒意自尾椎直衝天靈,急忙收斂心神,不敢再看。

  他將全副精神,皆集中於那株「月華明目草」可能生長之處。

  亂葬礁邊緣,一處相對平靜的礁石縫隙間。

  找到了!

  在【陰瞳】輔助下,他很快捕捉到那抹獨特微光。

  十數丈外,水下礁石叢中,一株形態優雅的靈草靜默生長。

  葉如彎月,莖脈流淌著肉眼難見的銀輝。

  葉緣處,更有絲絲極細金線勾勒,顯其不凡!

  希望,近在眼前!

  然嚴崢心頭卻隨之繃緊。

  他冷靜觀察通往靈草的水路。

  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暗流遍布,需避開數處明顯的陰煞漩渦。

  更令他心下一沉的是,那「月華明目草」周遭,竟盤踞著數道黑影,紋絲不動。

  它們幾與黑暗融為一體,散發著濃烈惡意與陰寒氣息。


  水猴子!且不止一隻!

  它們的存在,令採摘難度陡增數倍。

  嚴崢心念電轉。

  硬闖?於引來所有水猴子圍攻前得手的可能,微乎其微。

  智取?或可藉助水流與藥粉,製造一瞬空隙……

  正當他全神貫注觀察,苦思對策之際。

  【陰瞳】帶來的敏銳感知,令他捕捉到身後不遠處,一道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正借濃霧掩護,悄然逼近。

  是麻竿!

  嚴崢心頭一凜,頓時明了。

  此人果然尾隨而來!

  定是昨日見他行為有異,又疑其身懷「巨款」,欲在此無人之處下手!

  鍛體二重中期的修為,於此偏僻角落,足以輕鬆拿捏他這剛入「皮」境的力役。

  危急關頭,一策瞬間成型。

  他並未回頭,假作毫無所覺,仍望向水面,甚至故意輕嘆一聲,顯得沮喪無力。

  他需麻痹麻竿,亦需一個「合理」緣由,靠近亂葬礁。

  嚴崢開始沿水邊,向亂葬礁方向「漫無目的」地移動,似在尋覓更佳下水點。

  又似在躲避泊位附近更急的暗流。

  他走得小心翼翼,時而蹲身試水溫,或以樹枝撥弄水下淤泥,一副膽小懼事、唯恐遇險的模樣。

  身後腳步聲如影隨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宛若毒蛇靜待時機。

  嚴崢心下冷笑,面上卻愈發顯得緊張。

  他行至一處相對平坦的河灘。

  此地離那月華明目草所在的礁石區更近,卻也更近亂葬礁瀰漫的怨氣邊緣。

  水邊礁石後,隱約可見數道扭曲黑影緩緩游弋。

  就是此處了!

  嚴崢停步,背對麻竿藏身之處,飛快自懷中取出老馬頭所贈油紙包。

  他動作極快地捏出一小撮「熾陽灰」,混著岸邊濕泥,迅速搓於腳踝與手腕。

  一股灼熱攜著腥臊之氣散開,旋即被江風吹淡幾分。

  做完此事,他深吸一氣,似下定決心,預備下水清理泊位。

  「呵,嚴小子,鬼鬼祟祟摸到這鳥不拉屎之地,是想偷奸耍滑呢,」

  便在此時,身後傳來戲謔嗤笑,「還是……藏了什麼好物件,欲要獨吞啊?」

  嚴崢「猛地」轉身,臉上適時閃過一絲慌亂,手下意識捂向胸口放錢之處,又立刻放開。

  「麻……麻竿哥?你怎在此?」他強作鎮定道,「我、我只是見此片水草稀少,想早些做完活計……」

  麻竿瘦高身影自一塊礁石後轉出,面上貪婪毫不掩飾。

  鍛體二重氣血帶來的壓迫感毫無收斂,步步逼近:「少在老子跟前裝傻!昨日換了不少香火錢吧?哥哥我近來手頭緊,借些來使使?」

  其目光如鉤,死死盯住嚴崢胸前。

  至於嚴崢先前小動作,及此地靠近亂葬礁之險,他全然未放眼裡。

  畢竟他未開陰瞳,不見水下潛伏的憧憧鬼影,只覺此處陰氣略重些。

  一個剛入門的小水鬼,還能翻起什麼浪花?

  「麻竿哥,我…我那點辛苦錢,尚需購置定魂香……」

  嚴崢一面假作驚懼後退,一面催動陰瞳,緊緊盯住水中那幾道開始躁動的黑影。

  「少廢話!敬酒不吃吃罰酒!」麻竿耐心耗盡,面上戾氣一閃,腳下發力,五指彎曲如鷹爪,直取嚴崢咽喉!

  鍛體二重之速與力,絕非眼下嚴崢所能正面抗衡。

  便是此刻!

  嚴崢假作驚慌失措,腳下一「滑」,「恰巧」被一枚鵝卵石絆倒,向後踉蹌跌去。

  方向正是他方才撒了少許「熾陽灰」及水猴子盤踞的水域邊緣!

  摔倒剎那,他藏於袖中的手一揮,將剩餘的大半包「熾陽灰」盡數潑向追撲而來的麻竿面門!

  自身則借跌倒之勢向側旁翻滾,拼命遠離藥粉籠罩範圍。

  「噗——」

  一大蓬灰黑粉末劈頭蓋臉罩住麻竿!


  「咳咳!甚麼鬼東西!」

  麻竿猝不及防,被嗆得連聲咳嗽,雙目亦被迷住,動作為之一滯。

  這至陽至燥之氣雖對活人無直接損害,卻令他氣血微亂,甚是不適。

  然這濃烈刺鼻氣味,對水邊那些水猴子而言,不啻於將滾油潑入冰水!

  「吱——!」

  「嘶嘎——!」

  霎時間,原本潛伏於礁石陰影下的數道黑影發出刺耳尖嘯,猛地竄出!

  它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烈刺激徹底激怒。

  此刻天光未大亮,陽氣尚弱。

  首當其衝者,便是渾身沾滿「熾陽灰」的麻竿!

  於它們感知中,麻竿氣息猶如火炬般顯眼。

  兩隻最近的水猴子攜著濃重陰氣,如離弦之箭撲向岸邊。

  它們那鬼爪般的肢體,竟無視麻竿鍛體二重的氣血防護。

  雖說氣血對陰煞略有抵抗,然如此近距離下收效甚微,瞬息便纏住其雙足。

  「什麼東西?!滾開!」

  麻竿這才驚覺不妙,又驚又怒,體內氣血爆發,筋肉鼓脹,欲要掙脫。

  其力確然剛猛,一甩之下險些將一隻水猴子甩飛。

  然水猴子豈是單憑蠻力可對付?

  陰寒刺骨之氣瘋狂湧入麻竿體內,凍結氣血,侵蝕生機。

  更可怖者,更多黑影正自水中蜂擁而來!

  「嚴崢!你敢陰我!!」

  麻竿發出不甘咆哮,拼命掙扎,甚至一拳轟散一道撲來的陰氣。

  然更多鬼爪已將其牢牢纏住,一步步拖向冰冷江水。

  嚴崢早已趁機滾至數丈之外,半蹲於地劇烈喘息,面色微白。

  他冷眼看著麻竿於群鬼圍攻下徒勞掙扎,心中無半分憐憫。

  若非早有準備,此刻被拖入江底的便是他嚴崢!

  他迅速取出定魂香點燃,辛辣煙氣環繞周身,驅散著試圖靠近的零星陰氣。

  那些水猴子主要目標乃被「熾陽灰」標記的麻竿,暫顧不上他。

  麻竿掙扎漸弱,鍛體二重氣血在大量陰氣侵蝕下迅速黯淡。

  叫罵聲變為含糊嗬嗬之音,充滿不甘。

  最終,在數隻水猴子拖拽下,噗通一聲,麻竿徹底沒入江中。

  水面只餘數串劇烈翻湧的氣泡,以及一縷迅速消散的殘餘陽氣。

  江面很快恢復涌動,只是水下黑影似更密集了。

  隱約傳來細微啃噬之聲,令人頭皮發麻。

  嚴崢望著麻竿消失之處,心中唯有劫後餘生的警惕,並無半分惆悵。

  此刻,因麻竿屍身暫引去多數水猴子注意。

  那株「月華明目草」所在的礁石縫隙附近,竟出現短暫空檔。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嚴崢起身,不再有絲毫猶豫。

  他迅速自懷中取出油紙包,此次毫不吝嗇,直接取出整整十五根定魂香。

  這幾乎是他大半身家!

  以火折點燃,一束香頭同時亮起猩紅光點。

  濃郁煙氣瞬息升騰,化作一道粗壯青色煙柱,將其周身緊緊包裹。

  煙氣似乎暫阻了外界部分陰寒侵蝕,令他發冷的四肢恢復些許暖意。

  然就在煙氣最濃之時,嚴崢的陰瞳卻捕捉到一絲異常。

  那本該渾然一體的護身煙氣,邊緣竟現細微「潰散」之象。

  『定魂香效力,衰減得比預想更快!』此念一起,他心頭一寒。

  他將這束珍貴線香緊緊叼在口中。

  辛辣煙氣一部分吸入肺中提振精神,更多則繚繞於頭臉部位,形成防護。

  看準那株在陰瞳視野中散發誘人微光的靈草方向,嚴崢一個猛子,毅然決然扎進冰冷江水!

  「噗通!」

  入水剎那,刺骨冰寒如無數細針穿透肌膚,直刺骨髓。

  縱有十五根定魂香形成的煙氣護罩,無孔不入的陰寒之氣仍令嚴崢渾身劇顫,血液幾近凍結。

  他口中定魂香乃以特殊手法秘制,混合純陽藥粉與屍骨粉。

  其燃燒依憑香火願力而非尋常空氣,故能於水下短暫維持。

  此刻香頭正與陰氣劇烈對抗,消耗極快,猩紅光點以肉眼可見之速迅速黯淡。

  更令嚴崢心驚的是,於陰瞳視角下,香燃生成的煙氣在水中散逸之速遠超預期。

  仿佛江水本身變得更具「侵蝕性」,在主動消磨這層脆弱庇護。

  這絕非往日忘川江之特性!

  幸而,陰瞳於水下展現了關鍵作用。

  常人在這充滿陰煞漩渦的渾黃水域,恐寸步難行。

  然於嚴崢眼中,視野雖昏暗扭曲,如隔晃動的毛玻璃,卻足以辨明方向,避開那些陰煞漩渦。

  但他所「見」水下世界,亦與原主記憶中大相逕庭。

  那些原本相對穩定的陰煞氣流,此刻異常狂躁混亂,毫無規律地四處竄動。

  某些區域的陰氣甚至濃稠至呈現近乎液體的黑紫色。

  散發著令人心智動搖的墮落氣息。

  『陰陽失衡,煞氣狂亂……此即『契』衰退,導致江底規則崩壞的前兆麼?』

  心念電轉間,嚴崢如一條奮力前行的游魚。

  雙臂劃開沉重粘稠的江水,雙腿奮力蹬踏。

  直指那株越來越近的月華明目草。

  水下壓力自四方湧來,擠壓其胸腔。

  冰冷江水試圖灌入其口鼻,他唯能緊抿唇齒,依靠定魂香菸氣維持那口至關重要的陽氣。

  五丈……三丈……一丈……距離於艱難中縮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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