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疼痛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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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全林說罷,起身就走,酒也不喝了,磕也不嘮了。

  胡步雲趕緊結了飯錢酒錢,追出去,見劉全林臉色還是很難看。

  這一下又給胡步雲整不會了,心說,你讓我們去王家灣村里看看去,我們屁顛屁顛去看了,還差點被人毆了,還差點被狗啃了,我跟你說說我看到的情況,你咋還不高興了呢?

  難道這就是你告誡我的做事要留有餘地?

  既然你想給人留餘地,你不想管這事,那你還讓我們冒著被人毆被狗啃的風險去看啥看。

  翻臉比翻書還快,領導的心思都這麼難以琢磨嗎?如果這是領導的特質,那麼程璐倒是適合當領導。

  劉盛一看見劉全林走出麵館,麻溜從車裡鑽出來,說:「司機班的小王馬上就到了。」

  劉全林擺擺手說:「你們把車開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說罷,看了胡步雲一眼。

  胡步雲連忙從車裡把劉全林的公文包提上,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劉全林背著手在前面走,胡步雲就在後面跟著,也不敢問他想去哪裡。

  走了一段,胡步雲就判斷出來,老闆這是想去雲水河。

  雲水河是橫穿於蘭光縣城的一條河流。胡步雲閒來無事的時候,去雲水河邊逛過兩次。

  那實在不是一個好去處。

  河水渾濁不堪,河面上漂浮著各種垃圾,塑膠袋、空瓶子、廢紙盒、枯枝爛葉等等,隨波逐流,仿佛是河流在哭泣,向人們訴說著它的疼痛。

  河水散發出難聞的氣味,讓人不禁捂住口鼻。

  河岸雜草叢生,垃圾成堆,有些地方甚至成為了居民的垃圾傾倒場。

  雲水河上架了三座橋,兩座是公路橋,車輛行人過河主要是走這兩座橋。兩座公路橋相距五公里,所以還在公路橋的中間架一座鐵索橋,不能通車,主要是方便行人就近過河。

  河岸兩邊各有一條小路。

  河岸邊本沒有路,只因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是人們釣魚、散步的時候自行走出來的路,所以也不存在什麼安全防護設施。

  胡步雲暗自嘀咕,這早不早晚不晚的,去雲水河幹啥呢?

  正想著,只聽劉全林開口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

  胡步雲嚇了一跳,說:「確實有點,我愛瞎琢磨,老想猜測領導的意圖。

  可猜來猜去猜不明白,就不猜了,反正我這人腦子不好使,走不通的路就不再走了,這也是我大學畢業後離開省城回到老家,也是我從蘭光城建局辭職的原因。」

  劉全林笑了笑,嘆口氣說:「步雲啊,你還年輕,年輕就有試錯的機會,有選擇的餘地。」

  胡步雲說:「有時候,選擇是因為無法選擇。」

  說話間,兩人走到了雲水河岸,沿河邊小路走了兩三公里,劉全林的眉頭越皺越緊。

  路面很窄,劉全林身軀肥大,胡步雲總是擔心他會一不小心就掉到河裡去。

  胡步雲甚至懷疑自己,在劉全林掉進河裡之後,自己會不會義無反顧地去救他,因為河水實在太髒了。

  想到這裡,胡步雲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只是沒笑出聲而已。

  劉全林停下腳步,在河邊一塊大石頭上坐下,又拍了拍石頭,示意胡步雲也坐下。

  劉全林看著波光粼粼的河水,緩緩說道:「你是青山縣胡家村的人吧?」

  「是的,高嶺鄉胡家村。」胡步雲補充說。

  「我知道那個地方,當年我在那裡生活過一段時間,那時候還叫青山縣高嶺公社。」劉全林頓了頓,又問,「現在胡家村的牛角河的河水還清澈吧?」

  胡步雲說:「還是清澈見底,我每年夏天都會下河游泳。而且水草豐茂,魚蝦成群,牛角河裡的清水魚是我迄今吃到的味道最鮮美的魚……」

  胡步雲說著說著就閉了嘴,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也和劉盛一樣了,說話沒抓住重點,說著說著就天馬行空了。

  劉全林問牛角河,但絕對不是想談牛角河,也絕對不是想和他聊胡家村的美味。

  因為此時此刻,牛角河也好,胡家村也好,和他劉全林半毛錢的關係都沒有。


  果然,劉全林緩緩說道:「我們眼前的雲水河,很多年前也是清澈見底、水草豐茂。我是在這條河邊長大的,也曾在每個夏天下河戲水。

  工作以後,出差到外地,只要看見外面的河流,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雲水河。

  可以說,這裡是我夢想開始的地方,當年我就是在這裡對著河水大聲呼喊,一定要做出一番事業。

  這麼多年過去了,有時候我也會迷茫,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到底有沒有意義。

  也可能是因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雲水河就變成了這個樣子。讓我覺得夢想和現實有著巨大的落差,有時候,夢想甚至是虛無縹緲的。」

  胡步雲靜靜地聽著,他能感受到劉全林內心的失落和無奈。

  他想起自己曾經的夢想,想留在省城,想和葉靜嫻攜手相伴,打拼一番事業。

  可一切的期望和夢想,無不在現實的打磨中漸漸失去了光彩。

  「也許可以嘗試做點什麼,讓雲水河恢復往日的生機。」胡步雲輕聲說道。

  劉全林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是你根本無法想像到將會遇到多大的困難。

  雲水河治理,不僅投資巨大,而且只能是公益性投資,縣財政根本無力承受。

  因為是在城區,沿河的征地拆遷難超乎想像。關鍵是造成河道污染的十幾家企業如果全部關閉,會造成財政癱瘓。

  儘管誰都知道,雲水河治理迫在眉睫,而且其長遠效益遠不是幾個物流園、工業園、科技園所能比擬的。

  但是沒有人願意把耐心交給未來,無論哪一任縣委、政府的領導,都不可能在蘭光任職二十年、三十年。

  包括我自己在內,不能不顧眼前的利益,因為大家都要把政績做上去,把日子過下去,經濟不發展不行。」

  「對那些企業進行整改和搬遷,不可行嗎?」胡步雲問。

  劉全林嘆口氣說:「不行,化工企業能搬走,你覺得礦山企業是能搬走的嗎?

  無論怎麼治理,那些有毒的污水、廢水總歸會排入地下,進入地下水系統,不會憑空蒸發。」

  胡步雲想,劉全林不會無緣無故帶自己來看這條污水河,也不會閒的沒事向他這個小聯絡員吐槽遺憾和他的無能為力。

  胡步雲沉默片刻,說:「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總得有人去做。」

  兩人在河邊一直坐到華燈初上,劉全林拍拍胡步雲的肩,站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說:「回去吧,做好眼前的事再說。」

  眼前的事?胡步雲又迷糊了。

  王家灣的情況你聽都不願意聽,眼前還能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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