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破曉見殘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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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該亮了,但光上不來。

  整條老巷子籠在一層灰白里,連屋檐的輪廓都看不真切。

  顧淵站在後廚的灶台前,手裡握著菜刀,面前是一塊剛從冰櫃底層翻出來的凍豆腐。

  凍豆腐是年前做的,在冰櫃裡放了快兩個月,表面結著一層細密的冰晶。

  他將豆腐放在溫水裡解凍,同時起鍋燒了一小鍋清湯。

  清湯是昨天的骨頭湯底,過了一夜,湯麵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脂膏。

  他拿勺子將脂膏撇去,留下底部已經沉澱得極為清澈的精華。

  動作不急不緩。

  就像外面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蘇文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著,手裡攥著玄黃兩儀筆。

  他一夜沒睡好。

  凌晨三點那陣,他是被道袍馬甲的灼熱給燙醒的。

  馬甲貼身的那一面,溫度高到幾乎要燙傷皮膚,太極圖紋轉得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快。

  他知道,外面來了大東西。

  但老闆只是下樓添了兩塊炭,然後開始備菜。

  所以他也跟著下來了。

  站在後廚里,手裡拿著筆,腳下踩著實地,等著老闆的指令。

  「幫我把那半棵白菜洗了。」

  顧淵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蘇文愣了一下,隨即將筆別在腰間,轉身去拿白菜。

  水龍頭的水流很細,沖在菜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蘇文一邊洗菜,一邊忍不住開口。

  「老闆,外面那個…到底是什麼級別的?」

  「級別?」

  顧淵將解凍好的豆腐切成方塊,刀落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篤」聲。

  「掃街和鋪路的,在它面前只配當腳夫,你覺得呢?」

  蘇文手裡的白菜差點滑進水池。

  他沒有再問了。

  顧淵將切好的豆腐碼在盤子裡,又從調料櫃最裡面翻出一小罐腐乳。

  罐子很舊,標籤都模糊了,是去年冬天張景春老人送來的自製紅腐乳。

  他擰開蓋子,用筷子夾出一塊,在碗底碾碎,加了兩滴香油調勻。

  「凍豆腐燉白菜,配腐乳蘸碟。」

  他將這幾樣東西擺在灶台邊上。

  「今天的早飯,就這個。」

  蘇文看著案板上那些樸素到極點的食材,喉結動了一下。

  凍豆腐,白菜,腐乳。

  三樣最普通的東西。

  擱在平時,這頓早飯甚至上不了顧記的菜單。

  但此刻,在這座被徹底抽空了人間煙火的城區里,在歸墟的至惡正壓在門口的深夜。

  這三樣東西擺在灶台上,卻有著某種說不出的分量。

  鍋里的清湯燒開了。

  顧淵將凍豆腐和撕成小塊的白菜葉一同下入鍋中。

  凍豆腐入湯的瞬間,那些因為冰凍而形成的蜂窩狀氣孔,開始貪婪地吸收湯汁。

  「咕嘟,咕嘟。」

  湯在鍋里溫和地翻滾。

  白菜的清甜和骨湯的醇厚在熱力的催化下緩慢融合。

  凍豆腐吸飽了湯汁,變得比新鮮豆腐更加綿密,每一口咬下去,都能擠出濃郁的湯水。

  顧淵蓋上鍋蓋,將火調到最小。

  然後他走出了後廚。

  穿過大堂。

  走到了店門口。

  煤球還趴在門邊。

  但它的姿態和昨天已經完全不同了。

  四肢收在身下,脊背弓起,像一張拉滿的弓。

  暗紅色的眸子死死盯著巷口方向,連眨眼的頻率都降到了最低。

  它在用全部的本能,鎖定著那個站在霧牆後面的存在。

  顧淵低頭看了它一眼,沒有說話。


  他推開木門,站到了台階上。

  冷。

  徹骨的冷。

  那種冷和溫度無關,是一種概念層面的剝奪。

  門口那兩個灰色的身影,依舊站在原位。

  掃街人,鋪路鬼。

  一左一右,面朝巷口。

  但和昨天相比,它們的姿態發生了一個細微的變化。

  它們的身體,微微前傾了。

  像是在鞠躬。

  又像是在迎接。

  顧淵越過它們的頭頂,看向巷口。

  灰色的霧牆還在。

  但霧牆的正中央,出現了一個缺口。

  缺口很窄,只夠一個人通過。

  缺口裡透出的光線,既不是路燈的橘黃,也不是晨曦的灰白。

  而是一種介於灰與黑之間的暗色。

  那種顏色,顧淵只在一個地方見過。

  鎮墟三樓那座大殿的穹頂。

  缺口的深處。

  有腳步聲。

  極輕,極慢。

  每一步之間的間隔精確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像是某種校準過的節拍器。

  「嗒。」

  一隻腳從霧牆的缺口中邁出。

  那隻腳穿著一雙黑色布鞋,鞋面上沾著灰白的塵土。

  「嗒。」

  另一隻腳跟上。

  一個身影,完整地走出了灰霧。

  它很瘦。

  瘦到衣服掛在身上像是套在衣架上。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對襟長衫,布料粗糙,邊角磨出了毛邊。

  腰間繫著一條褪色的黑布帶,帶子的結打得很規矩,一絲不苟。

  兩隻眼睛睜著,瞳仁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色。

  沒有任何情緒。

  但也不像掃街人那種死板的空洞。

  它的眼神里有一種東西,很難用語言形容。

  如果非要找一個詞。

  那大概是——

  衡量。

  它在衡量眼前的一切。

  巷子的寬度,青石板的厚度,長明燈的亮度,以及站在台階上那個年輕人的重量。

  它的雙手垂在身側。

  右手空著。

  左手裡,提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極細的鐵桿。

  鐵桿大約三尺長,兩端微微翹起,中間被它枯瘦的手指精確地捏在正中心的位置。

  鐵桿的兩端什麼都沒有掛。

  空蕩蕩的。

  但就是這根空蕩蕩的鐵桿,讓顧淵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因為他認得這個形狀。

  秤桿。

  這是一根秤桿。

  腦海深處,鎮墟三樓大殿最中央那座基座上,那架失去了支點的天平虛影,與眼前這根被枯瘦手指拎著的秤桿,重疊在了一起。

  「…原來是你。」

  顧淵輕聲說了一句。

  聲音淹沒在了冰冷的晨風裡。

  它是天秤。

  或者說,它是天秤碎裂之後,從深淵底部爬出來的那個殘影。

  在舊日的秩序里,天秤是裁量萬物的終極準則。

  而此刻站在巷口的這個東西,只繼承了天秤最原始的本能——

  稱量。

  它要稱一稱這個世界還剩下多少分量。

  如果分量不夠。

  它就會把不夠的部分,從現實中扣除。

  連同承載這些分量的土地,建築,以及上面所有活著的人。

  一併清零。

  掃街人和鋪路鬼,是它的開路先鋒。

  一個負責清空雜質,一個負責鋪設度量的基準線。

  而它自己,則是最後那個落錘定音的裁判。

  顧淵站在台階上,手裡的菜刀垂在身側。

  他看著那個提著空秤桿的灰色身影,緩緩站在了霧牆與長明燈之間的交界處。

  持秤人到了。

  而它的秤桿上,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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