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拂袖卸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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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像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通往核心展區的通道。

  顧淵牽著小玖的手,步履平穩地向前走去。

  在那紅布覆蓋的展櫃周圍,站著四個身穿特製防護服的第九局精銳。

  他們沒有攜帶槍械,而是每人手裡都握著一面八卦銅鏡,鏡面正對著那個被紅布遮蓋的物體,神情緊張得像是拉滿的弓弦,連呼吸都刻意壓到了最低頻率。

  「就是那東西。」

  吳金石停在警戒線外,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

  即便是他這種見多識廣的老江湖,靠近這裡也覺得心慌氣短。

  「這裡面,是本次大展最危險,也是價值最高的收容物之一。」

  他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深深的忌憚。

  「代號:跪像。」

  顧淵沒有說話,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個展柜上。

  紅布很厚,是不透光的絨布,上面還用金線繡滿了密密麻麻的鎮壓符文。

  但在他的視野中,那些符文正在以一種極慢的速度變得黯淡,就像是即將熄滅的炭火。

  而在那紅布之下,並沒有散發出那種張牙舞爪的惡意。

  相反,那裡很安靜。

  安靜得就像是一塊真正的石頭。

  只有一種感覺異常清晰:

  【重】。

  並非物理意義上的重量,而是規則層面上的沉重。

  周圍的空間仿佛都在向那個點坍縮,連光線經過那裡都會發生微妙的扭曲。

  「可以掀開嗎?」顧淵突然問道。

  吳金石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看向旁邊的劉婷。

  劉婷咬了咬牙,對著那四名守衛點了點頭:「打開。」

  一名守衛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捏住紅布的一角,猛地向下一扯。

  「呼——」

  紅布滑落。

  展櫃裡的東西,終於顯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尊只有常人一半大小的人形雕塑。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表面坑坑窪窪,並不光滑。

  它保持著一個雙膝跪地的姿勢,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頭顱深深地垂下,幾乎要觸碰到地面。

  它的脊背上,還壓著一塊形狀不規則的黑色大石。

  乍一看,這就是一尊在懺悔的罪人像。

  但顧淵的眼神卻微微凝起。

  他在審視。

  這尊跪像的身上,沒有那種常見的厲鬼戾氣。

  它給人的感覺,是一種極致的壓抑和忍耐。

  「這東西是在蘇北的一個古戰場裡挖出來的。」

  吳金石在一旁小聲解說,聲音裡帶著顫抖。

  「剛出土的時候,方圓十里的牲畜全都跪地不起,甚至連樹木都全折了。」

  「它的規則很詭異。」

  「凡是直視它的人,都會感受到一股無法抗拒的重壓。」

  「如果意志不夠堅定,哪怕雙腿折斷,也要跪在它面前。」

  話音剛落,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年輕守衛突然悶哼一聲。

  「格啦——」

  他的膝蓋發出詭異的「咔咔」聲,整個人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雙腿正在一點點彎曲,仿佛有一座大山壓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咔嚓!」

  連他手中握著的那面八卦銅鏡,鏡面都崩出了一道裂紋。

  那是規則在生效。

  即便隔著防護服,即便手裡拿著銅鏡,他依然無法完全抵禦那種跪下的指令。

  「別看它的背。」

  顧淵的聲音突然響起。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煙火日常的隨意,強行打斷了那種肅穆的儀式感。

  那個守衛猛地回神,大口喘息著移開視線,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旁邊的同伴迅速上前將他攙穩,對著顧淵的背影,無聲地行了個軍禮。


  顧淵並未在意,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有跪,甚至連腰都沒有彎一下。

  體內的煙火本源在這一刻緩緩流轉,不是為了對抗,而是為了支撐。

  就像是老房子裡的那根大梁,任憑風吹雨打,瓦片再重,它也得頂著。

  「它不是在讓人跪。」

  顧淵看著那尊雕像,輕聲說道。

  「它是在找人幫它扛。」

  在顧淵的眼中,這尊跪像並非是在懺悔。

  它背上那塊黑色的大石,才是這件收容物的核心。

  那塊石頭裡,凝聚了無數亡魂臨死前的恐懼、絕望和沉重。

  那是罪業的具象化。

  而這個跪著的人形,其實是在負重。

  它不想跪,但它背上的東西太重了,壓斷了它的脊樑,壓碎了它的膝蓋。

  所以它的規則不是審判,而是分擔。

  它希望周圍所有的生物都跪下來,幫它分擔那份無法承受的重量。

  「有點意思。」

  顧淵摩挲著下巴。

  這東西的材質,很緊實。

  如果用來做那種需要極強壓力才能成型的菜式,比如壓制某種極為蓬鬆的食材,或許會有奇效。

  但他並沒有動那個念頭。

  因為他看到了另一點。

  在這個跪像那幾乎貼到地面的臉龐下,在那陰影的最深處。

  有一雙並沒有閉上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刻出來的,沒有眼珠,只有兩個深深的凹槽。

  但在那凹槽里,卻蓄滿了一種名為不屈的死寂。

  它在試圖站起來。

  哪怕是跪著,它的脊柱依然在以一種微妙的幅度向上頂。

  這是一場持續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與背上那塊罪業之石的角力。

  「可惜了。」

  顧淵搖了搖頭,「腰斷了,就接不回去了。」

  他沒有試圖去收容這東西,也沒有動用什麼手段去鎮壓。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層特製的防爆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聲音清脆,如同後廚案板上的落刀聲。

  「想站起來,光靠蠻力沒用。」

  顧淵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個死物說話。

  「得先學會把背上的東西卸下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一股帶著暖意的人間煙火氣,順著指尖滲入了玻璃內部。

  那股氣息並沒有去攻擊跪像,也沒有去觸碰那塊石頭。

  而是像一陣風,輕輕拂過了跪像那緊繃到極致的脊背。

  那是醒肉的手法。

  是在烹飪前,給緊繃的食材做最後一次放鬆。

  「嗡——」

  展櫃裡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

  那個散發著恐怖壓力的跪像,在那一瞬間,似乎微微松垮了一點點。

  那種令人窒息的跪下規則,也隨之淡化了許多。

  它並沒有站起來。

  但那種仿佛要拉著全世界一起下跪的怨氣,消散了不少。

  它就像是累極了,終於找到了一個藉口,稍微偷了個懶。

  周圍的守衛們只覺得身上一輕,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瞬間消失。

  吳金石張大了嘴巴,看著顧淵的背影,眼中的敬畏幾乎要溢出來。

  他搞了一輩子玄學研究,還沒見過誰能靠兩句話,就把這麼凶的物件給說「松」了的。

  「走吧。」

  顧淵收回手,沒有再多看一眼。

  這東西雖然特別,但他不想帶回去。

  太重了,放在店裡容易把地磚壓壞。

  而且這種負能量太重的東西,也不適合放在吃飯的地方。


  會影響食慾。

  小玖一直乖乖地牽著顧淵的手,直到走遠了,才小聲地說道:

  「老闆,那個石頭人…在哭。」

  「哭?」

  顧淵低下頭。

  「嗯。」

  小玖點了點頭,認真地比劃著名:「它在哭它站不起來,它說膝蓋疼。」

  顧淵沉默了片刻,揉了揉她的腦袋。

  「那是它選的路。」

  「既然背上了,就得受著。」

  「我們能做的,也就是給它送杯水,讓它喘口氣。」

  有些人跪著是為了生,有些人跪著是為了死。

  而有的東西跪著,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曾經站過。

  之後的半小時裡,一行人又陸續參觀了幾件被列為絕密的凶物。

  吳金石和劉婷全程緊繃著神經,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驚動了籠子裡的東西。

  反觀顧淵,卻像是帶著孩子在逛普通的博物館。

  他偶爾駐足,隔著玻璃打量一眼裡面的收容物,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櫥窗里的模特。

  既然沒有上眼的食材,他也就不再浪費時間。

  他牽著小玖,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沿著原路返回,很快便穿過了那道沉重的隔離門。

  走出核心展區,外面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清新了許多。

  顧淵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中午了。

  「回酒店吧。」

  他對一直跟在身後的劉婷說道,「我餓了。」

  劉婷愣了一下,隨即連忙點頭:「好的,車已經在外面備好了。」

  她看著這個年輕人的背影,心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似乎只要有他在。

  哪怕這展廳里關著再多的厲鬼,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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