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風吹紙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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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口的風,似乎比別處更硬一些。

  顧淵騎著電驢出了店門,沒走多遠就捏了剎車。

  在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整整齊齊地靠牆站著八個花花綠綠的身影。

  那是之前給泥菩薩抬轎的八個紙紮人。

  泥菩薩被抬棺匠裝走後,這八個腳力卻被留了下來。

  它們沒得到新的指令,也沒了主心骨,就這麼僵硬地杵在牆根底下。

  身上那層劣質的彩紙在風裡嘩嘩作響,畫上去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路面,臉上那兩坨腮紅在刺眼的陽光下,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和滑稽。

  若是普通人路過,怕是得嚇出一身冷汗。

  顧淵把電驢停在一旁,拔了鑰匙,邁步走了過去。

  他沒覺得嚇人,只覺得這手藝確實糙了點,還得占道,影響市容。

  「幾位,站這兒也不是個事。」

  顧淵在它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語氣平淡,就像是在跟幾個擋路的街坊說話。

  「戲散場了,主家也走了。」

  「你們這身皮,該脫了。」

  那八個紙人沒有任何反應,依舊死死地貼著牆,像是粘在了上面。

  顧淵也不急。

  他能看出來,這些並不是普通的紙紮,也不是那種沒有理智的低級遊魂。

  在那層花花綠綠的紙皮底下,鎖著的是八道陳舊且疲憊的靈魂。

  那是被強行塞進去的。

  他伸出手,指尖燃起一縷金色煙火氣。

  不是為了燒毀,而是為了剝離。

  手指輕輕點在為首那個紙人的額頭上,閃過一個流淌著暗金光暈的「顧」字。

  「滋——」

  一聲輕響。

  那道用來禁錮的符咒瞬間化為飛灰。

  緊接著,火光順著紙人的脈絡蔓延。

  沒有焦臭味,反而帶著一種淡淡的清香。

  原本僵硬的紙人猛地顫抖了一下,隨後,厚厚的紙殼像是融化的蠟一樣,軟塌塌地滑落下來。

  一股青灰色的煙霧從紙殼裡鑽了出來,在半空中聚而不散,最終化作了一個穿著差役服飾的高大虛影。

  它手裡提著半截斷掉的水火棍,腰間掛著一塊鏽跡斑斑的腰牌。

  雖然身形虛幻,面容模糊,但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肅穆,卻是怎麼也遮不住的。

  這是舊時的陰差。

  不是那種傳說中飛天遁地的神靈,而是最底層負責跑腿、維持秩序的役卒。

  也就是俗稱的鬼卒。

  緊接著,顧淵如法炮製。

  剩下的七個紙人也紛紛化為灰燼,七道同樣穿著差役服飾的身影顯露出來。

  它們看起來都很虛弱,身上的官服破破爛爛,有的甚至缺胳膊少腿。

  顯然,在那場不知名的變故中,它們吃了不少苦頭。

  為首的那個陰差稍微凝實一些。

  它看著顧淵,眼裡逐漸恢復了一絲清明。

  它沒有說話,只是帶著身後七個兄弟,整整齊齊地對著顧淵抱拳,深深一揖。

  動作雖然遲緩,卻透著規矩。

  這是謝禮。

  謝他解開了那層羞辱般的紙皮,也謝他這不問來路的一指之恩。

  「不用多禮。」

  顧淵受了這一禮,開口問道:「你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那領頭的陰差直起腰,喉嚨里發出一陣乾澀的語言。

  雖然聲音沙啞得厲害,但依稀還能聽出當年的那種官腔。

  「回稟大人...」

  它低下頭,語氣里透著一絲無奈和苦澀。

  「我們本是在江城這片地界巡夜的游卒...」

  「那天...井蓋開了...」

  它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個恐怖的瞬間。

  「我們想去封路,結果...被那個泥胎給拘了。」


  「它強行把我們塞進了紙人里...說是要我們給它抬轎...以此來彰顯它的儀仗...」

  說到這,陰差的聲音裡帶上了深深的屈辱。

  堂堂陰差,雖然只是最低級的,但也代表著曾經的秩序。

  如今卻被一個從爛泥里爬出來的東西抓去當轎夫,這比魂飛魄散還要難受。

  「井蓋?」

  顧淵抓住了重點。

  「是...歸墟的裂縫...」

  陰差點了點頭,繼續用那沙啞的聲音說道:

  「那個泥胎...就是順著那條裂縫,混在一堆爛泥里...爬出來的。」

  它似乎回憶起了當時的場景,眼眶裡的鬼火微微跳動:

  「但和其他...那些只知道吞噬的瘋子不同,那泥胎...似乎不一樣...它不是純粹的惡鬼...」

  「它...好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它想學著做官...想學著做神...它覺得只要有了排場...有了儀仗...它就能從那個井裡徹底爬出來...」

  顧淵若有所思。

  那個囍神,果然是個異類。

  它不僅僅是在模仿,它是在試圖通過建立一套新的秩序,來擺脫歸墟那種混亂無序的本能。

  雖然這套秩序是扭曲的,是建立在掠奪和強迫之上的。

  但這也說明,它擁有了初步的靈智。

  這和那些只會殺人的厲鬼,有著本質的區別。

  「既然出來了,就別在街上晃蕩了。」

  顧淵沒有深究,看了一眼這幾個虛弱的陰差。

  「現在的世道,你們這身皮也不管用了。」

  「往南走,那邊有個鬼市,還算安穩,去那裡養養傷吧。」

  那八個陰差互相對視了一眼。

  它們知道自己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現在的它們,留在這裡也只是徒增笑柄。

  「謝...大人指點。」

  領頭的陰差再次抱拳,聲音低沉而恭敬。

  隨後,它們的身影漸漸淡去,化作一陣陰風,朝著城南的方向捲去。

  地上只留下一堆花花綠綠的紙灰,被晚風一吹,打著旋兒散開了。

  顧淵看著它們消失的方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彎下腰,將地上那些殘留的紙灰掃到了樹根底下,用土埋了。

  「做人要體面,做鬼也是。」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跨上小電驢。

  「爛在泥里,總比飄在風裡強。」

  電驢啟動,他看了一眼城東的方向。

  那裡依舊籠罩著一層未散的陰霾。

  「還得去趟城東。」

  顧淵擰動油門,低聲自語:

  「席是散了,但有些帳,怕是還沒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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