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黑白兩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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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點,陽光雖好,卻總讓人覺得少了幾分暖意。

  巷子口的青石板路上,蘇文推著那輛咯吱作響的自行車回來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試探腳下的路是否踏實。

  顧淵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把剪刀,修剪著門邊那一叢的雜草。

  「回來了?」

  他看了一眼蘇文,眉頭微皺了一下。

  蘇文的臉色有些發白,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背後的那個大竹筐里,雖然裝滿了新鮮的蔬菜和肉類,但他整個人看起來,卻像是剛從冷庫里撈出來一樣。

  「老闆…」

  蘇文停好車,聲音有些發飄,「外面的路,不太好走。」

  「怎麼說?」顧淵放下剪刀,遞給他一杯溫水。

  蘇文接過水,一口氣灌下去,這才感覺活過來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帶著一絲尚未消散的驚悸。

  「影子…亂了。」

  他指了指腳下,「我在回來的路上,經過那個新的十字路口,紅綠燈明明是亮的,車也在走,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後來我發現,那些過馬路的人,他們的影子…不跟腳。」

  「不跟腳?」顧淵眼神微凝。

  「對。」

  蘇文咽了口唾沫,「明明人已經邁出去了左腳,可地上的影子還在原地沒動,過了大概半秒鐘,影子才像是被橡皮筋扯過去一樣,猛地彈了一下跟上。」

  「而且…有些人的影子,顏色深淺不一,有的黑得像墨汁,有的淡得像快要消失了一樣。」

  「我甚至看到一個騎電動車的大哥,他的影子…少了一條胳膊。」

  蘇文說到這,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仿佛那種缺失感會傳染。

  顧淵沉默了片刻。

  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燭陰的規則,不僅僅是單純的吞噬和降維,它還在擾亂現實與虛幻的界限。

  影子是實體的投射,當投射出現延遲或缺失,說明實體本身的存在感正在被剝離。

  「我知道了。」

  顧淵拍了拍蘇文的肩膀,「進屋歇會兒,把身上的晦氣抖一抖。」

  蘇文點了點頭,提著菜籃子剛要進屋,隔壁忘憂堂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張景春老中醫穿著一身灰色長衫,手裡端著個紫砂壺,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蘇文,那雙閱盡滄桑的老眼微微眯起。

  「小蘇啊,過來。」

  張老招了招手。

  蘇文愣了一下,看向顧淵。

  顧淵微微頷首,示意他過去。

  走到張老面前,蘇文恭敬地叫了聲:「張爺爺。」

  張景春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蘇文的脈搏上。

  片刻後,老人眉頭舒展,卻又嘆了口氣。

  「脈象浮而無根,像是風中柳絮。」

  張老收回手,從袖口裡摸出一個黃色的小紙包,遞給蘇文。

  「這是我不久前用艾葉、蒼朮和雷擊木粉配的香囊,你戴在身上。」

  「外面的濕氣太重,你的根基雖然穩了,但還得防著點這種無孔不入的賊風。」

  蘇文接過香囊,一股淡淡的藥香撲鼻而來,讓他原本有些渾噩的大腦瞬間清明了不少。

  「謝謝張爺爺!」

  「謝什麼。」張景春搖了搖頭,目光越過蘇文,看向站在顧記門口的顧淵。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顧淵走了過去。

  「張老,您看出了什麼?」

  張景春喝了口茶,指了指頭頂的天空,又指了指腳下的地。

  「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

  老人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語氣說道:

  「但這人發殺機…卻是天地反覆。」


  「我看這城裡的氣數,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截斷了,原本流暢的經絡,現在變得淤堵不堪。」

  「這就像是個病人,血脈不通,如果不趕緊疏通,那離壞死也就不遠了。」

  顧淵聽懂了老人的比喻。

  這座城市就是病人,而那個所謂的燭陰,就是堵塞血管的血栓。

  如果不把它除了,整個江城都會因為缺血而壞死,最終變成一片死寂的影域。

  「不過…」

  張景春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好在這病人命硬,心口還有一團護心火。」

  他看著顧淵,意有所指,「只要這團火不滅,這口氣就斷不了。」

  這時,一陣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對面傳來。

  王老闆光著膀子,雖然是大冷天,卻依舊滿身大汗。

  他手裡的大鐵錘掄得虎虎生風,每一次落下,都濺起一片耀眼的火星。

  看到顧淵和張老站在門口,他放下錘子,大步走了過來。

  「咋了這是?一個個愁眉苦臉的?」

  王老闆擦了把汗,聲如洪鐘。

  「王叔,您這生意不錯啊。」顧淵笑了笑。

  「嗨!別提了!」

  王老闆擺擺手,雖然嘴上抱怨,但眼裡卻透著光。

  「這兩天不知道怎麼回事,來找我打東西的人特別多。」

  「而且這幫人都不打菜刀鋤頭了,非要讓我打什麼鎮宅尺、護心鏡。」

  「甚至還有人讓我給他打個純鐵的籠子,說是晚上睡覺要把自己鎖裡面才踏實!」

  王老闆一臉不可思議,「你說這世道是怎麼了?」

  顧淵和張老對視一眼。

  這就是普通人的自救本能。

  雖然荒誕,但卻是最真實的求生欲。

  「王叔,您這火,燒得挺旺。」

  顧淵看著鐵匠鋪里那紅通通的爐火,忽然說道。

  「那必須的!」

  王老闆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我師父傳下來的手藝,講究的就是這口氣!」

  「只要我老王還有一口氣在,這爐子裡的火就滅不了!」

  「再邪乎的風,也吹不滅這打鐵的火!」

  顧淵點了點頭。

  他看著這兩位老人,又看了看正在店裡忙碌的蘇文和小玖。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人間。

  有藥香,有鐵火,有煙火氣。

  這些鮮活的、有溫度的東西,才是對抗那片死寂灰暗最有力的武器。

  「張老,王叔,你們忙。」

  顧淵整理了一下衣領,「我得去備菜了。」

  「去吧去吧。」王老闆揮揮手,「晚上我過來喝兩杯,去去寒氣!」

  「我也是,晚上記得給我留碗粥。」張景春也笑著說道。

  顧淵轉身走進了店裡。

  但他並沒有去後廚,而是坐在八仙桌旁,若有所思的看向窗外。

  在他的視野中,天空已經完全變成了死寂的灰色。

  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影域,就像是一灘不斷擴散的污漬,正順著陰影,朝著老城區的方向無聲蔓延。

  如果坐視不管,那股力量遲早會波及到這裡。

  「把立體的壓成平面的影子…」

  顧淵喃喃自語,眼神平靜,「這手段,有點糙。」

  想要對付這種規則,硬碰硬不是上策。

  最好的辦法,是找一個專門玩弄「平面與立體」轉換的行家。

  而在這個江城裡,剛好有一個現成的。

  那個被他留在老戲樓里,被迫唱喜歌的皮影鬼。

  它的規則是操控與賦予。

  能讓死物如活人般行動,能讓平面的皮影站起來唱戲。

  這恰恰是燭陰規則的逆向解法。

  「看來,得去查個崗了。」


  既然燭陰想把世界變成一幅死寂的黑白剪影。

  那他就帶個最擅長演戲的班主過去,把這齣獨角戲,唱成一出熱鬧的對台戲。

  「放著這麼好的勞動力不用,太浪費了。」

  顧淵拿起掛在門口的車鑰匙,眼神平靜。

  「蘇文。」

  他對著正在後廚忙活的背影喊了一聲。

  「我有事出去一趟,備菜先停一下。」

  蘇文探出頭,一臉茫然:「老闆,這都快到飯點了,您去哪?」

  顧淵推開店門,看了一眼外面漸漸陰沉的天色,淡淡地說道:

  「去戲樓。」

  「接個…臨時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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