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大象本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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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王大媽那次事件後,顧淵開始有意無意地增加蘇文出外勤的次數。

  美其名曰:「年輕人,就得多歷練。」

  實則是顧大老闆想給自己多爭取點悠閒的下午茶時間。

  蘇文倒是樂此不疲。

  他背著那個裝滿了符紙和法器的雙肩包,抱著那隻高冷的白貓,穿梭在江城的大街小巷。

  給失戀跳河的女大學生做心理輔導,順便驅散了河裡想拉替死鬼的水鬼;

  幫因為買了凶宅而夜夜被鬼壓床的程式設計師貼鎮宅符;

  甚至還去過市裡的動物園,跟一頭因為沾染了陰氣而變得暴躁不安的老虎談了談心。

  雖然過程總是充滿了各種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外。

  比如符咒貼反了、羅盤指南針被磁鐵吸住了等等。

  但每一次,他都能憑藉著那股子笨拙的真誠,還有顧淵時不時支援的一道外賣,化險為夷。

  他的名氣,也漸漸在江城那個小小的玄學圈子裡傳開了。

  大家都知道,顧記餐館除了有個做菜好吃到哭的冷麵老闆,還有個會畫符看事兒,特別熱心腸的小道士。

  ....

  秋意漸濃。

  今早的霧氣,有些重。

  顧記餐館的門前,那盞長明燈依舊在薄霧中散發著暖黃的光暈。

  蘇文一大早就起來了,正在店門口掃地。

  「早啊,小蘇!」

  隔壁早起遛彎的王老闆,手裡提著個鳥籠子,笑呵呵地打了個招呼。

  「早,王叔!」

  蘇文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微汗,露出了一個陽光的笑容。

  「今兒這霧有點大啊,您老出門慢著點。」

  「嗨!沒事兒!」

  王老闆擺了擺手,「有你家那盞燈照著,這巷子裡比哪兒都亮堂!」

  「再說了,我現在身上可是帶著咱們顧老闆給的『長期飯票』,那些不乾淨的東西,見了我都得繞著走!」

  他一邊說,一邊還得瑟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那裡裝著顧淵給他的那張還沒用完的蹭飯卡。

  也就是那把他親自打的,現在被顧淵當成鎮店之寶的千煉菜刀的保養費抵扣券。

  蘇文聞言,也跟著笑了。

  他知道,這就是顧記餐館給這條小巷帶來的安全感。

  一種不用明說,卻能讓每個人都感到踏實的默契。

  打掃完衛生,蘇文回到店裡,開始準備今天的早飯。

  顧淵晨跑回來在洗澡,小玖也還剛起床。

  只有煤球那個貪睡的傢伙,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它的豪華狗窩裡,呼嚕打得震天響。

  而那隻白貓雪球,則優雅地蹲在狗窩頂上,審視著下面那個毫無睡相的傻大個。

  蘇文熟練地淘米、煮粥,又從冰箱裡拿出昨天剩的麵團,開始烙餅。

  他的動作雖然沒有顧淵那麼行雲流水,但也已經有了幾分大廚的架勢。

  至少把麵餅烙得兩面金黃,外酥里嫩,還是沒問題的。

  不一會兒,一陣誘人的蔥油香味,就從後廚里飄了出來。

  樓上,正在洗澡的顧淵聞到了香味,終於捨得從浴室里出來了。

  他吹乾頭髮,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看著窗外那被薄霧籠罩的城市,眼神平靜。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

  每天在晨跑結束後休息一會,然後開始一天的忙碌。

  雖然平淡,但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

  他換好衣服,下樓。

  小玖也剛好揉著眼睛,抱著布娃娃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老闆,早。」

  她的聲音軟糯糯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早。」

  顧淵彎下腰,將她抱了起來,順手幫她理了理有些凌亂的劉海。

  「今天想吃什麼?」


  「蘇文哥哥做的…餅。」

  小玖指了指後廚的方向,小臉上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顧淵挑了挑眉。

  「看來,我這個老闆的地位,有點危險啊。」

  他假裝吃味地嘆了口氣,但眼裡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

  吃過早飯,顧淵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開始準備午市的食材。

  而是拿出那個被他鎖在抽屜里的黑色通訊器,和一個同樣黑色的平板電腦。

  那是秦箏上次送來的,裝有第九局內部資料的特殊終端。

  「今天上午,咱們不開火。」

  他對著正在收拾碗筷的蘇文說道。

  「啊?那我們幹嘛?」蘇文有些意外。

  「上課。」

  顧淵指了指桌上的平板電腦,又指了指旁邊那本厚厚的《山海經圖鑑》。

  「既然要做生意,總得先了解一下客戶的需求。」

  「特別是那些…特殊的客戶。」

  他打開平板,輸入了那串複雜的密碼。

  屏幕亮起,一個個被標記為「絕密」的文件夾,出現在了眼前。

  【異常物品名錄】、【特殊生物圖鑑】、【深淵污染源分布圖】…

  每一個標題,都代表著這個世界最不為人知的一面。

  「小蘇,你過來。」

  顧淵招了招手,示意蘇文坐下。

  「你既然想學東西,那就從這些開始學起。」

  他點開那個名為【特殊生物圖鑑】的文件夾。

  裡面,記錄著第九局目前所接觸到的,所有來自于歸墟的鬼物,以及各種變異的靈異生物。

  時間,就在顧淵的講解和蘇文的記錄中,一點點流逝。

  從晨光熹微,一直到了日上三竿。

  店裡的光線,也從柔和的暖黃,變成了明亮的日光。

  「你看這個代號『哭喪女』。」

  顧淵指著屏幕上一張模糊的背影照片,聲音平淡。

  「檔案上說她只會出現在葬禮上,聽到哭聲就會讓人自殺。」

  「但你看這裡,」

  他將圖片放大,指著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細節,「她在哭的時候,手裡總是攥著一張舊照片。」

  蘇文湊近了看,果然看到那女人雖然沒有臉,但那雙枯瘦的手裡,死死地攥著一張全家福。

  「這是...執念?」蘇文試探性地問道。

  「沒錯。」

  顧淵點了點頭,「她的規則是悲傷的共鳴。」

  「之所以讓人自殺,不是因為她在殺人。」

  「而是因為那股悲傷太濃烈了,普通人的靈魂根本承受不住那種失去至親的痛苦,只能選擇崩潰。」

  「所以對付她,不是要比誰哭得更大聲,也不是要用雷法劈散她。」

  「而是要找到那張照片的主人,或者…讓她明白,有些離別,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蘇文聽得入神,手中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

  他感覺自己那扇一直緊閉的道術大門,正在被老闆一腳一腳地踹開。

  原來的道術,講究的是降妖除魔,非黑即白。

  但老闆教他的,卻是透析本質,直指人心。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顧淵又帶著他分析了「繡鞋匠」、「鬼戲班」等好幾個案例。

  每一個案例,顧淵都能從第九局那冷冰冰的傷亡報告和物理規則分析中,找出背後隱藏的情感邏輯和執念根源。

  蘇文越聽越是心驚,也越聽越是佩服。

  他看著那些原本恐怖猙獰的鬼物,在顧淵的剖析下,竟然變成了一個個有著悲慘過往的可憐靈魂。

  那種恐懼感,也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大半。

  直到…

  顧淵點開了一個名為【皮影戲】的檔案。

  「這個…有點意思。」


  顧淵看著檔案里的描述,眼神微微凝重了一些。

  「能將活人變成皮影操控的恐怖戲班…」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執念了,而是一種…對控制欲的病態扭曲。」

  「你看這裡,」

  他指著檔案中的一段倖存者口述。

  「那些變成皮影的人,雖然身體無法動彈,但意識卻是清醒的。」

  「他們能感覺到針線穿過皮膚的痛楚,能聽到自己骨骼被強行扭曲的聲音。」

  「這說明,這個鬼物的規則,是建立在痛苦之上的。」

  「它享受的,不是殺戮,而是…支配。」

  蘇文看著那段文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腦門。

  「這…這也太變態了吧?」

  「確實。」

  顧淵合上了平板,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

  這場特殊的早課,上了整整三個小時。

  蘇文面前的筆記本,已經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好幾頁。

  他的眼神有些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醍醐灌頂後的清明。

  「所以…」

  顧淵看著他,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對付鬼,要用更強的規則去覆蓋。」

  「就像那個皮影戲,它的規則是操控。」

  「如果你能用一種更強的意志,或者更霸道的規則,去反過來控制它,或者切斷它的規則。」

  「那它,就不攻自破了。」

  「而對付魂,則需要用情感去引導。」

  「就像那個哭喪女,只要你能化解她的悲傷,她自然就會消散。」

  「這就是『鬼』和『魂』的本質區別。」

  顧淵站起身,看著那個若有所思的年輕人。

  「懂了嗎?」

  蘇文看著筆記本上那兩個大大的「鬼」和「魂」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明悟的光芒。

  「我好像…明白了。」

  「鬼是規則的奴隸,魂是情感的囚徒。」

  「想要解決它們,就要比鬼更懂規則,比魂更懂人心。」

  顧淵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總結得不錯。」

  他拿起車鑰匙和那本《山海經圖鑑》。

  「既然明白了,那就該去進貨了。」

  「今天中午,我要出去一趟。」

  「去…看戲。」

  「去驗證一下我的猜想,也順便看看,那個皮影戲班子,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我也去!」

  蘇文立刻自告奮勇,剛才的早課讓他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找個鬼來練練手。

  「不用。」

  顧淵搖了搖頭,「這次,我自己去。」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小玖和煤球。

  「你留下來看家,順便…」

  他指了指後廚那一大盆還沒處理的土豆。

  「把那些土豆削了,中午做土豆燒牛肉。」

  蘇文:「……」

  他看著那一盆足以讓他削到手軟的土豆,又看了看自家老闆那瀟灑離去的背影。

  剛剛燃起的熱血,瞬間就被這一盆冷水給澆滅了。

  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地走進了後廚。

  「行吧,這也是修行…」

  他在心裡,默默地安慰自己。

  只是這一次,他的心裡,多了一份篤定。

  因為他突然明白,自己差在哪裡了。

  他太想把道舉起來給別人看了。

  而老闆,卻是把道,揉碎了,藏進了每一粒米,每一滴油里。

  「大象無形,大音希聲…」

  蘇文低聲呢喃著,再次拿起了削皮刀。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下刀。

  只是盯著手裡那顆沾著泥土的土豆,仿佛在盯著一個布滿符文的陣盤。

  每一處凹陷,每一處芽眼,在他眼中都變成了氣機的流轉。

  刷——

  第一刀落下,皮薄如紙,連綿不斷。

  他沒有在削皮,他是在順著這顆土豆的「理」,在解它的「道」。

  這一刻,後廚的削皮聲,竟有了幾分木魚般的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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