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落霞亦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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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氣氛很祥和。

  大爺似乎很健談,也或許是村里太久沒有來過陌生的年輕人。

  他拉著顧淵,從村東頭的李寡婦家新添了頭小豬仔,一直聊到村西頭趙老四家兒子在城裡買了房。

  「後生,喝茶,喝茶。」

  大爺講得口乾舌燥,端起那隻缺了個口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

  「你別看我們這村子小,但風水好著呢!」

  他指了指村口那棵老樟樹,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神情。

  「我聽我爺爺說,這棵樹啊,是咱們村的鎮村神樹,有靈性的!」

  「只要有它在,咱們落霞村就能風調雨順,百邪不侵!」

  他說得信誓旦旦,充滿了對這棵古樹的崇敬。

  顧淵聞言,只是笑了笑,沒有點破。

  他知道,那不是什麼神樹。

  那只是一個修煉了數百年的樹靈,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片它賴以生存的土地,和這些與它朝夕相伴的村民。

  它就像那個江邊的看門老大爺一樣,是這個時代里,為數不多的舊日守護者。

  「大爺,這樹…看起來好像有點不太精神啊。」

  顧淵狀似無意地說道。

  他遠遠望去,老樟樹那茂密的樹冠深處,有幾根枝幹已經變得枯黃,失去了生機。

  那不是簡單的枯萎,而是一種源於根基的腐朽。

  「唉,可不是嘛!」

  大爺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垮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憂慮。

  「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就從去年開始,這樹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我們請了市裡的農科專家來看,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村裡的老人說,是後山那東西…又開始不安分了。」

  他說到「那東西」時,聲音明顯壓低了許多,眼神里也流露出了一絲本能的恐懼。

  顧淵沒有追問,只是給他續了些熱茶。

  茶水的霧氣裊裊升起,模糊了老人臉上的皺紋,也似乎軟化了他那份深藏的戒備。

  他知道,故事要開始了。

  「後生,你不是本地人,可能不知道。」

  大爺抽了一口旱菸,慢悠悠吐出一個煙圈,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我們落霞村,以前不叫這個名。」

  「在很久很久以前,這裡叫…落刀村。」

  「落刀村?」

  「對。」

  大爺點了點頭,聲音變得有些沉重。

  「因為,我們村里,祖祖輩輩,都是干一行當的。」

  「劊子手。」

  當這三個字從大爺口中說出時。

  院子裡那幾隻正在刨食的老母雞,都像是受了驚嚇,撲騰著翅膀,發出「咯咯」的叫聲。

  連一直趴在牆角打盹的煤球,都猛地睜開了眼睛,警惕地豎起了耳朵。

  顧淵的眼神,也微微一凝。

  劊子手。

  一個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充滿了血腥和神秘的職業。

  「我們村的祖上,是前清那會兒,官府專門負責行刑的劊子手。」

  大爺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那會兒,講究個秋後問斬,每年秋天,官府都會把那些判了死刑的重犯,拉到我們村後山那個叫斷頭台的地方行刑。」

  「我聽老人們說,那會兒的後山,一到晚上,就鬼哭狼嚎的,陰氣重得能滴出水來。」

  「我們村的祖先們,為了鎮住那些枉死的怨魂,也為了不讓那股子煞氣影響到村裡的活人。」

  「就想出了一個法子。」

  「他們在後山,用那些沾滿了死囚鮮血的斷頭石,壘起了一座磨刀堂。」

  「然後,將他們行刑用的那些鬼頭刀,一把一把地供奉在裡面。」

  「每一把刀上,都至少沾了上百顆人頭,煞氣極重。」


  「他們用這些刀的煞氣,來鎮壓後山那些怨魂的怨氣。」

  「以煞制煞。」

  顧淵聽到這四個字,心中微動。

  煞氣是猛藥,是烈酒,以剛克剛,見效快,但也容易傷及根本。

  而他鍋里熬煮的那些執念,卻是文火慢燉的老湯。

  看似溫和,實則滋味更醇,也更難熬。

  殊途同歸,卻又道不同。

  大爺似乎沒注意到他一瞬間的失神,繼續說道:

  「這個法子,確實管用了幾十年。」

  「可後來…大清亡了,官府沒了,劊子手這個行當,也跟著斷了傳承。」

  「那座磨刀堂,和裡面那些鬼頭刀,就漸漸地荒廢了。」

  「沒了新的煞氣補充,那些被壓制了幾十年的怨魂,就開始不安分了。」

  「特別是最近這一兩年,世道變了,那後山的動靜,就越來越大了。」

  「我們現在每天晚上,都能聽到後山傳來『霍霍』的磨刀聲,還有那些分不清是人是鬼的哀嚎聲…」

  「村里那棵神樹,估計就是為了鎮壓那些東西,才耗盡了靈氣…」

  大爺說到這裡,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無力和擔憂。

  「我們也不是沒想過辦法,也學著城裡人,去請過什麼大師,也去第九局報過案。」

  「可那些大師,一聽到是落刀村,連村口都不敢進,掉頭就跑。」

  「第九局的人倒是來了幾次,可每次都是在後山外圍轉一圈,扔下幾個儀器,然後就回去了,說裡面的污染等級太高,他們處理不了。」

  「唉…再這麼下去,我怕…我怕我們這落霞村,遲早要出大事啊…」

  故事講完了。

  一個關於劊子手、鬼頭刀和百年煞氣的故事。

  顧淵也終於明白,為什麼第九局會將這裡標記為黃色預警區了。

  那座由上百把鬼頭刀和斷頭石構築而成的磨刀堂,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煞氣源。

  他的目光越過大爺那布滿憂慮的臉,望向了後山的方向。

  那股沖天的煞氣如同實質的黑色狼煙,而在狼煙的中心,似乎還纏繞著一絲微弱的鋒銳之氣。

  「磨刀堂…」

  他在心裡,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知道,他要找的食材,或許就在那裡。

  但他同樣清楚,那地方的危險性未知,在沒探查清楚之前,不能輕易踏足。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將那絲探究藏回了眼底深處。

  而就在這時。

  「老頭子,吃飯了!」

  大爺老伴的聲音,從屋裡傳了出來。

  她端著一個大大的托盤,從屋裡走了出來。

  托盤上,擺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番茄雞蛋面,和一盤剛剛炒好的青菜。

  「後生,不好意思啊,家裡也沒什麼好招待的,就隨便做了點家常便飯,你別嫌棄。」

  嬸子將面放在桌上,臉上帶著淳樸的笑容。

  那碗面,很簡單。

  紅色的番茄,黃色的炒蛋,綠色的蔥花,配上白色的手擀麵。

  但那股子充滿了家常氣息的溫暖味道,卻瞬間就驅散了院子裡那股因為故事而產生的凝重氛圍。

  「嬸子,您太客氣了。」

  顧淵站起身,對著兩位老人,由衷地說道。

  他知道,這或許不是什麼山珍海味。

  但卻是這兩位淳樸的老人,所能拿出的最真誠的招待。

  他沒有再客氣,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然後,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裹滿了湯汁的麵條,送入了口中。

  麵條勁道,湯汁酸甜開胃。

  像極了小時候,父母給他做的那碗最普通的家常面。

  顧淵咀嚼著麵條,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他突然覺得,系統菜譜里那些所謂的靈品食材、珍品菜餚,其追求的極致風味。


  或許到頭來,都只是為了復刻這一刻的平凡。

  陽光的味道,土地的味道,還有那份不計回報的真誠。

  這,或許才是所有食物的本源。

  「怎麼樣?還合胃口吧?」大爺笑著問道。

  「很好吃。」

  顧淵點了點頭,發自內心地讚嘆道。

  這是他開店以來,第一次對系統之外的食物,給出了好吃的評價。

  大爺和嬸子聞言,臉上都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好吃就多吃點!」

  ……

  一頓淳樸的午飯,吃得很滿足。

  吃完飯,顧淵看了一眼窗外那已經開始偏西的太陽,站起了身。

  「大爺,嬸子,多謝你們的款待。」

  「我這車也充好電了,該回去了。」

  「哎,這麼快就走啊?」

  嬸子有些不舍地說道:「再坐會兒唄,吃了晚飯再走也不遲。」

  「不了,店裡還有事。」

  顧淵搖了搖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幾張嶄新的鈔票,放在了桌上。

  「這個,是今天的飯錢和電費。」

  「哎喲!你這孩子,說好了不要錢的!」

  大爺連忙就要把錢推回來。

  但顧淵卻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大爺,這是規矩。」

  他的聲音不大,但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頓飯,我必須付錢。」

  大爺看著他那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沒有再堅持。

  「行吧,你這後生,脾氣倒是挺倔。」

  他將錢收下,然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屋裡拿出了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遞給了顧淵。

  「這個,你拿著。」

  顧淵有些疑惑地接了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塊巴掌大小,看起來黑不溜秋,但卻異常沉重的石頭。

  「這是…?」

  「磨刀石。」

  大爺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淳樸又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石頭,是我爺爺從後山那座磨刀堂里,最大的一塊斷頭石上敲下來的。」

  「我聽他說,這石頭邪性,但也認人。」

  「它只會跟著那些心裡有『刀』,並且敢於出刀的人走。」

  他看著顧淵,將手裡的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聲音變得有些悠遠。

  「後生,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你身上,有股子氣,很乾淨,也很暖和,就像…村口那棵老樟樹,散發出的味道。」

  「雖然我看不懂,但我覺得…這塊磨刀石,該跟著你了。」

  顧淵看著手裡這塊黑不溜秋的石頭,心裡有些哭笑不得。

  這塊石頭,在普通人看來,或許是辟邪的寶貝。

  但在靈視之下,上面那股子濃得化不開的煞氣和怨念,簡直就像一個移動的污染源。

  不過看著大爺那雙充滿了真誠和善意的眼睛,他最終還是沒有拒絕。

  畢竟這東西煞氣太重,留在這裡,對兩位老人而言反而是個禍害。

  「那就,多謝大爺了。」

  他將那塊沉甸甸的磨刀石,收進了背包里,順便又放了包煙在桌子上。

  然後,對著兩位老人,再次鄭重地道了聲謝。

  這才領著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的煤球,離開了這個充滿了故事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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