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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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淵也在這場無聲的共鳴之中,站起了身。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晚班,才剛剛開始。

  他身旁,原本還半趴著齜著牙的煤球。

  在他起身後,也跟著站了起來。

  在發現自家老闆的身上並沒有散發出任何敵意後。

  它那股子兇悍勁兒也漸漸收斂。

  只是依舊警惕地擋在顧淵和通往店內的台階前,像一個忠誠的衛士。

  【食客圖鑑】自動開啟。

  【姓名:張鐵(英靈)】

  【狀態:執念甦醒,魂體即將燃盡】

  【執念:【鎮河】——以身為釘,再鎮江河。】

  【該執念可支付菜品:萬家燈火·鎮河獅子頭】

  「張鐵…」

  顧淵看著圖鑑上的信息,眼神變得凝重。

  他沒有立刻上前,只是靜靜地觀察著。

  靈視之下,眼前的張鐵的形態極其不穩定。

  時而是一個穿著手持鐵錘的老鐵匠,時而又會變成一根鏽跡斑斑的巨大鐵釘虛影。

  他身上沒有任何屬於魂的七情六慾氣息,只有一股強大的守護和鎮壓規則。

  雨水穿過那個身影,卻無法澆滅他身上那股微弱而又倔強的陽火。

  他就像一尊紮根在現實與虛幻之間的石碑,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反應。

  「老師傅,外面雨大,先進來吧。」

  顧淵嘗試著開口邀請。

  然而,那個身影紋絲不動,仿佛根本沒聽到他的話。

  他似乎不是拒絕,而更像是根本沒有自我意識。

  他的整個世界裡,只剩下那條需要被鎮壓的黑色大河。

  「沒有反應麼…」

  顧淵收回了邀請的手,輕嘆了口氣。

  「以身為釘,再鎮江河。」

  他搖了搖頭,心裡有了大概判斷。

  「看來,張鐵老師傅…已經不再是簡單的魂體了。」

  顧淵知道,對於這種存在,任何試圖喚醒其人性的嘗試都可能是徒勞的。

  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一種更契合的規則去與之共鳴。

  而菜單上。

  顯然只有那道【萬家燈火·鎮河獅子頭】,才擁有這種資格。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那道只存在於理論中的珍品菜譜。

  下一秒。

  那熟悉的食材列表,再次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百家肉、千家米、萬家火…】

  然而,當顧淵真的再次看到這如同概念般的食材列表時。

  他的腦海中,第一時間閃過的不是如何尋找,反而是純粹的否定。

  百家肉?千家米?

  先不說去哪裡找這麼多戶人家,光是這外面瓢潑的暴雨,就讓他寸步難行。

  更別提這所謂的「萬家火」,難道要他去挨家挨戶借個火種?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門框上輕輕敲擊著。

  他很清楚,以自己現在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湊齊這些東西。

  這些食材,似乎已經超出了烹飪的範疇,倒更像是一種充滿了象徵意義的概念。

  「這道菜,該...怎麼去做?」

  他第一次在心裡,對自己那無所不能的廚藝記憶產生了懷疑。

  這不是技巧的問題,而是根源的有無。

  時代變了,人心也變了。

  如今這冰冷的城市裡,他又去哪裡尋找那份足以熔鑄鎮河釘的萬家燈火?

  這似乎...根本不是一個廚子能完成的任務。

  他伸出手,感受著雨夜的寒意。

  難道只能放棄?

  他看著張鐵那即將要潰散的魂體,和那份燃燒了百年的執著。

  「拒絕」這兩個字,他說不出口。

  這不僅僅是對一位英雄的褻瀆。

  更是對他自己那份「來的都是客」的規矩的背叛。

  可不拒絕,他又該拿什麼來招待這位特殊的客人?

  他下意識地打開系統商城,試圖從裡面找到什麼可以替代的靈品食材。

  但那些平日裡看起來效果拔群的道具。

  在【鎮河獅子頭】這道菜堪稱苛刻的食材要求面前,都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

  他沉默地走到門口,拉過一張椅子,在那個身影的對面,坐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個曾經用一把鐵錘,守護了江城百年的老人。

  看著他那雙渾濁空洞的眼睛,和那張布滿了滄桑的臉。

  他想從這張臉上,讀出一些除了「鎮河」之外的東西。

  比如,他對生的渴望,或者對死的恐懼。

  但他什麼都讀不到。

  張鐵的臉上,沒有任何屬於人的情緒。

  沒有悲傷,沒有喜悅,也沒有痛苦。

  只有一片…純粹的空白。

  他就像一尊被賦予了使命的豐碑。

  所有的情感,都早已在多年的鎮守中,被磨得一乾二淨。

  只剩下那個刻在靈魂最深處的,最原始的本能。

  鎮河。

  這一幕,讓總是很平靜的顧淵,也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哀。

  他開店以來,見過了很多執念。

  有求生的,有求死的,有尋覓的,有遺忘的…

  但像張鐵這樣,連自我都快要被執念本身所磨滅的,還是第一個。

  他已經…不再是一個完整的魂了。

  而更像是一個行走的,即將要熄滅的規則殘響。

  「可這樣的客人,除了鎮河獅子頭,我…還能拿什麼來招待?」

  顧淵看著他,在心裡問自己。

  一碗能喚醒記憶的陽春麵?

  他已經沒有記憶了。

  一杯能斬斷因果的相思酒?

  他的因果,就是這座城,根本斬不斷。

  一盅能讓人安息的往生湯?

  他若往生,那這滿城的百姓,又該何去何從?

  所有的菜譜,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

  顧淵第一次發現,自己那引以為傲的菜單,竟然也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他輕嘆口氣,將目光投向了後廚那面貼滿了畫的牆壁。

  那裡,有他親手畫下的每一個故事。

  有《守護》里,陳鐵那背負著整個村莊的孤獨背影。

  有《歸途》里,在黎明前點亮引魂燈的掌燈人徐引。

  有《眾生》里,那盞被無數執念點亮的燈火。

  更有那幅與門外身影遙相呼應的《萬家燈火圖》。

  可這些,似乎都和食材無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的雨,還在下。

  店裡,很安靜。

  只有牆上掛鍾那「滴答滴答」的走針聲,和遠處那若有若無的雷鳴。

  顧淵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像一尊同樣陷入了沉思的雕像。

  而他對面那個佝僂的身影,也同樣如此。

  一人,一靈。

  就這麼隔著一道門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無聲地對峙著。

  而隨著時間的推移。

  張鐵身上那股微弱的陽火,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黯淡。

  他那本就有些虛幻的身影。

  在雨幕的沖刷下,邊緣開始出現一絲絲如同電視雪花般的噪點,仿佛隨時都會徹底消散在這片天地之間。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顧淵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萬家燈火圖》上。


  「萬家燈火...」

  他喃喃起身,緩緩走到那面牆前。

  畫紙上,炭筆的痕跡粗糲而又充滿了力量,那份屬於百年前的悲壯仿佛要透紙而出。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畫中那枚鎮河釘。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仿佛也站在了那熊熊的爐火之前。

  他看到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赤著上身,在熊熊的爐火前揮舞著鐵錘。

  每落下一錘,口中便噴出一口心血。

  他也聽到了那個老人,在走入冰冷河水前。

  對著岸邊的徒弟,發出的那聲充滿了託付和決絕的沙啞笑聲。

  「小子,看好了!」

  那不是簡單的畫面和聲音。

  那是一份燃燒了自己,只為守護一方安寧的,最純粹的執念。

  也就是在這一刻。

  店門外,那個一直靜立在雨幕中的佝僂身影,突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那雙空洞渾濁的眼睛裡,再次出現了焦點。

  他看向了店內,或者說,是看向了牆上那幅畫。

  他身上那股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微弱陽火,也隨之搖曳了一下。

  仿佛在與畫中那熊熊燃燒的爐火,進行著一場跨越了百年時空的無聲共鳴。

  「轟——!」

  下一秒,一股龐大純粹的鐵血和守護意志。

  如同決堤的江河,順著指尖,驟然湧入顧淵的腦海!

  「這是...」

  顧淵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腦海里那屬於廚師的本能和屬於藝術家的靈感,在這一刻轟然碰撞。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做過的每一道靈品菜。

  定魂南瓜粥,用的是引魂燈的油。

  往生湯,用的是彼岸蝶的鱗粉。

  相思酒,用的是三生石的桃花。

  這些所謂的靈異食材,哪一樣是真正存在於物質世界的?

  它們本身,就是由某種概念,某種規則,某種執念所凝聚而成的產物。

  「不對…我錯了…」

  他喃喃道。

  「這道菜要的,可能從來就不是真正的百家肉、千家米…」

  「而是肉里蘊含的故事,是米里承載的人生,是火里燃燒的守護執念...」

  他似乎明白了。

  這道菜的食材,也許根本就不是去找的。

  他看向牆上那幅《萬家燈火圖》。

  它不再是簡單的畫作,而是一個個鮮活的靈魂印記。

  一個大膽而又充滿了瘋狂意味的念頭。

  在他的腦海里,漸漸成型。

  「百家肉,千家米,萬家火…」

  他看著窗外那個依舊靜靜地站在雨幕中的身影,喃喃自語道:

  「或許…我真的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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