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棄子泣血供鬼影,舊案重翻見京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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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簾合攏後,房間裡只剩鐵架床彈簧受力時的細碎呻吟。

  葉正華把李震寄來的日曆和手繪地圖並排攤在枕頭上。日曆上的紅圈。火災的第二天。地圖上的四十七個坐標。陳岩臨掛電話前的那句話——「解放北路四十七號。工農兵茶室。」

  他盯著日曆背面的空白紙面。手指的指腹蹭過紙張的毛糙纖維。李震不說廢話。一個日期,夠了。火災當天的所有記錄都被陸鳴川偽造過。第二天呢?第二天的勘驗現場有什麼被人抹掉了?

  右臂的抽痛從肘窩鑽出來。密。急。沉澱劑的代謝殘留刺得橈神經沿線的肌束跳了三跳。他攥了一下拳頭。鬆開。把日曆和地圖疊好,塞進貼身的內襯口袋。

  省城。綠皮火車。七小時。

  出站口的人流把他推進一條灰濛濛的街道。雨還在下。地磚的接縫裡積著黑色的泥漿水。葉正華買了一把三塊錢的摺疊傘。撐開。傘面印著過期的樓盤GG。

  第一個跟蹤者在他右後方十五米。男。四十出頭。灰色衝鋒衣。雙肩包的肩帶調得很緊。走路時上半身幾乎不晃。核心力量訓練的痕跡刻在步態里。

  第二個在街對面。女。二十來歲。舉著手機對著櫥窗拍照。拍了四十秒。櫥窗里是一排落滿灰的塑料模特。沒有人會對著那種東西拍四十秒。

  第三個坐在路口的麵包車駕駛座上。引擎沒熄。排氣管往外冒白煙。雨天。氣溫不低。沒有開暖風的必要——引擎怠速,是隨時準備啟動的姿態。

  三個人的站位構成了一個正三角形。標準的三點跟蹤陣型。軍方教材第六章第三節。

  葉正華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拐進老城區。街道窄下來。兩側的居民樓是八十年代的筒子樓,外牆的水泥抹灰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紅色的磚胎。每隔三十米就有一條巷子。巷子通巷子。死胡同套活路口。

  他進了第一條巷子。傘面擦著兩側牆壁。

  衝鋒衣在巷口猶豫了兩秒。跟了進來。

  葉正華在第二個拐角處加速。軍靴踩在積水裡,濺起的泥點打在褲腿上。第三個拐角。一道防盜門敞著。門內是一截通往地下室的台階。台階上堆著蜂窩煤和舊報紙。他側身擠過蜂窩煤垛,從地下室後窗翻出去。

  後窗外是另一條巷子。

  他站在巷口回頭。衝鋒衣的腳步聲還在前一條巷子裡迴蕩。越來越急。方向錯了。

  拍照的女人和麵包車在老城區的路網裡失去了視野覆蓋。GPS定位在非智能設備上無效。他的摺疊傘扔在了地下室里。換了一頂從蜂窩煤垛旁邊的掛鉤上順來的草帽。

  解放北路四十七號。

  門臉被兩棵泡桐擋著。樹幹上釘著褪色的搪瓷路牌。「工農兵茶室」五個字只剩「工兵」兩個還勉強辨認。其餘三個被鏽蝕吞沒了。

  捲簾門拉下來。鐵皮上貼著「拆遷公告」,日期是兩年前。公告紙被雨水泡爛了一半,垂在鐵皮上。葉正華沒有碰捲簾門。

  茶室左側三十米,一個賣烤紅薯的推車。爐膛的火燒得太旺。真賣紅薯的不會把炭燒成那個溫度——烤出來全是焦的。

  右側二十米,一輛計程車。空車燈亮著。停在路邊超過十五分鐘。沒有司機下車抽菸。沒有乘客上來。

  對面的雜貨鋪門口,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年人蹲著。面前擺了一堆螺絲螺母。沒有扳手。沒有工具箱。

  葉正華從解放北路拐進平行的育才巷。走到第四個門洞。門洞裡的牆壁上貼著辦證小GG。他扯掉三張GG。露出底下的一道劃痕。

  劃痕是直線。水平。長度十二厘米。兩端各有一個向下的折角。

  葉建國城市筆記里的標記方式。地下防空洞入口。

  門洞盡頭的樓梯間下方。水泥台階的最底層。一塊活動地磚。縫隙里塞著碎紙屑。葉正華蹲下。指甲扣進縫隙。地磚翹起。下面是一個六十公分見方的洞口。鐵梯。鏽跡斑斑。空氣從洞底湧上來——霉。潮。陳年茶垢的苦澀。

  他下去了。

  防空洞的甬道低矮。他弓著身走了四十步。甬道盡頭是一扇木門。門板朽了。推開時散架成三塊。

  茶室的後廚。灶台上的鐵鍋翻扣著。鏽穿了底。葉正華穿過後廚的隔斷簾。帘子是塑料珠串。珠子碰在一起的聲音乾脆短促。

  包間。

  陳岩坐在角落的竹椅上。


  三天不見。他瘦了一圈。顴骨從麵皮底下頂出來。眼窩深陷。頭髮比上次見時白了一大截。白得不均勻。髮根處還有幾根黑的,被周圍的白裹著。左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的老年斑比三天前多了三塊。

  桌上擺著一個東西。

  牛皮紙袋。拆開的。裡面是一枚塑料封簽。透明底。紅色字。

  「最高人民檢察院 物證封存專用」。

  編號。日期。三十年前。

  葉正華沒有坐。他的視線釘在那枚封簽上。

  「我兒子昨天在澳門墜樓了。」

  陳岩的聲音從嗓子底部刮出來。氣流擦過乾裂的黏膜。每個字都帶著皮肉撕開的質感。

  「二十三層。陽台外側。沒有監控死角。警方初步判定——意外。」

  他的左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指了一下封簽。

  「這東西能給你的,比我兒子的命重。」

  葉正華的右手食指在褲縫上壓了兩秒。指腹下的布料紋路硌著皮膚。

  「火災第二天的勘驗現場。最高檢派了一個四人小組到清河鎮。」陳岩的眼窩底部有血絲。不是熬夜的那種。是毛細血管炸裂後滲出的暗紅。「他們在廢墟東側的排水溝里發現了一個活人。」

  葉正華的脊椎從腰椎開始收緊。豎脊肌一節一節地鎖死。

  「倖存者。從火場裡爬出來的。但這個人的信息從未出現在陸鳴川簽署的任何一份報告裡。」

  「誰。」

  「封簽後面有編號。對應的卷宗在國家檔案館。B-73櫃。」陳岩的手指滑過封簽的塑料表面。「我當年負責聯絡最高檢那個小組。封簽是小組組長臨走前塞給我的。他說——這個人的存在,足以掀翻整個結案報告。」

  「但他沒掀。」

  「因為他回燕城的第二天就被調去了青海。再沒回來過。」

  葉正華伸手拿起封簽。塑料片很輕。指腹壓上去,能感覺到底面粘著的殘餘封蠟。三十年。粘性還在。

  窗外。一聲脆響。

  不是雷。

  玻璃碎裂的聲音撕開了包間裡停滯的空氣。窗框上殘留的半扇玻璃往內倒。碎片砸在桌面上。彈起來。

  陳岩的身體先於聲音做出了反應。他從竹椅上彈起來。不是向後。是向前。整個人撲在葉正華身前。

  槍聲。

  悶。帶消音器。

  子彈從碎窗口射入。穿透陳岩的後背。從左胸鎖骨下方兩厘米處穿出。血霧噴在葉正華的風衣前襟上。溫熱。黏膩。鐵鏽味鑽進鼻腔。

  陳岩的重量壓下來。兩個人一起砸在地面上。葉正華的後腦磕在竹椅腿上。視野閃了一下白。

  第二槍。打在牆壁上。灰塵從彈孔處撲出來。

  葉正華的右手掐住陳岩的腋下。拖。往隔斷簾的方向拖。塑料珠串被他的肩膀撞散。珠子滾了一地。

  陳岩的手抓住他的衣領。指節發白。嘴唇翕動。血從嘴角湧出來。和唾液混在一起。粉紅色的泡沫在下唇上膨脹。破裂。

  「去國家檔案館……B-73櫃……」

  聲帶振動的幅度在衰減。每個字的尾音都在縮水。

  「替我……看看我兒子看不到的明天……」

  手指鬆開。衣領上被攥出的褶皺慢慢展開。

  葉正華把陳岩的身體放在後廚灶台旁邊的地面上。鐵鍋的鏽末落在陳岩的肩膀上。他沒有探脈搏。不用探。出口創的位置——鎖骨下動脈。

  他從風衣內袋摸出一個塑料密封袋。袋裡裝著三枚彈殼。黃銅色。底緣刻著北約制式的批號標記。口徑九毫米。生產廠家編碼指向捷克。

  舊部網絡三天前通過物理中繼送到招待所的。

  他把三枚彈殼散落在窗台下方的地面上。位置隨機。間距不等。一枚滾進桌腿的陰影里。一枚卡在碎玻璃的縫隙中。第三枚半埋在灰塵里。

  做完這些用了六秒。

  外面已經有人喊了。玻璃碎裂的聲響在老城區的巷道里傳出去至少兩百米。警笛從遠處切進來。頻率忽高忽低。

  葉正華從防空洞原路撤離。草帽丟在甬道里。出了育才巷的門洞後,他把封簽和手繪地圖一起貼在胸口內襯口袋的最深處。扣子繫緊。


  雨還在下。

  省城火車站。候車大廳的塑料椅上坐滿了人。泡麵的氣味從各個角落蒸騰上來。

  公用電話。投幣式。葉正華從褲兜里摸出三枚一元硬幣。塞進去。撥號。

  長途。燕城區號。

  聽筒里的電流底噪持續了八秒。接通了。

  對方的呼吸聲先到。緩。勻。老年人的肺活量。

  葉正華沒有報名字。

  「B-73櫃。」

  聽筒里沉默了三秒。

  然後一個乾燥的、帶著舊紙頁氣息的聲音從電流的雜音中浮上來。

  「你父親說,如果有一天你打電話來,就讓我告訴你——」

  候車大廳的廣播在播報列車晚點信息。聲音蓋過了聽筒里的前半句。葉正華把聽筒壓緊耳廓。塑料外殼的稜角切進軟骨。

  「那棵老槐樹底下,埋著不止一條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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