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碧落黃泉尋鬼手,半生恩義一筆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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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

  鋼鐵巨獸咆哮著撕裂了烈士陵園那兩扇沉重的黑鐵大門。

  鉚釘崩飛,鐵欄杆扭曲成麻花狀,重重砸在兩旁蒼翠的柏樹上。裝甲車履帶碾過漢白玉鋪就的甬道,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這裡本該是京州最安靜的地方。

  此刻卻成了戰場。

  車燈刺破黑暗,慘白的光柱在那些肅穆的墓碑間亂晃。每一塊碑都像是一個沉默的注視者,冷眼看著這群闖入者。

  「到了。」蘇定方猛踩剎車,裝甲車在距離主碑十米處停住,慣性帶著車身劇烈晃動。

  葉正華踹開車門,跳了下去。

  腳下的土地很軟,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

  沙瑞金跌跌撞撞地跟下來,臉色比周圍的漢白玉欄杆還白。他看著正前方那塊高大的花崗岩墓碑,上面刻著「恩師譚龍之墓」。

  那是他每年清明都要跪拜的地方。

  「動手。」葉正華沒有廢話。

  蘇定方拎著工兵鏟衝上去,沒挖土,而是直接把鏟刃插進了墓碑底座的一條極細的縫隙里。

  咔嚓。

  一聲脆響。

  蘇定方從兜里掏出一個信號干擾解碼器,貼在碑文的「龍」字上。

  滴滴滴。

  原本堅不可摧的花崗岩墓碑突然顫動起來。液壓杆運作的嗡嗡聲打破了陵園的死寂。巨大的石碑向後緩緩平移,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入口。

  不是泥土,是金屬。

  一條泛著冷光的鈦合金通道斜向下延伸,盡頭亮著慘白的燈光。

  「呵。」葉正華拉動槍栓,率先踏入,「這就是你磕了二十年頭的『墳』。」

  沙瑞金雙腿灌了鉛,每走一步都在哆嗦。

  越往下走,空氣越冷,帶著股機房特有的臭氧味。

  穿過三十米長的斜坡,視野豁然開朗。

  這不是墓穴。

  這是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地下指揮中心。

  幾百平米的大廳里,伺服器指示燈瘋狂閃爍。牆壁上貼滿了照片、剪報和紅線圖。那些紅線密密麻麻,像蜘蛛網一樣覆蓋了整個漢東省的地圖。

  沙瑞金走近那面牆。

  第一眼,他看到了自己。

  從大學畢業分配,到岩台市長,再到林城市委書記,最後空降漢東。他每一步升遷的時間點、競爭對手的弱點、突發事件的應對方案,全部白紙黑字地寫在上面。

  甚至連他哪天會生病、哪天心情不好需要談心,都記錄在案。

  這哪裡是仕途。

  這是劇本。

  「看那邊。」葉正華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他指著長廊盡頭的一面照片牆。

  沙瑞金機械地轉過頭。

  視線定格的一瞬間,他渾身的血液逆流。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

  一輛嚴重變形的解放牌卡車,側翻在山溝里。駕駛室被擠壓成了一團廢鐵,地上全是黑乎乎的血跡。

  那是三十年前,他父母遇難的現場。

  照片下面,別著一張泛黃的便簽紙。鋼筆字跡蒼勁有力,透著股狠絕:

  「斬斷塵緣,方成利刃。無父無母,唯黨與師。」

  啪嗒。

  一滴冷汗順著沙瑞金的鬢角滑落,砸在地板上。

  「你以為你是孤兒?」葉正華走到那張照片前,指尖彈了彈那張便簽紙,「是你這位好老師嫌你父母礙事,怕親情軟了你的骨頭。這車禍是他親自設計的,剎車油管被剪斷了三分之二,剛好能撐到下坡路段。」

  嘔——

  沙瑞金猛地彎下腰,乾嘔起來。

  胃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酸水。

  但他停不下來。

  那種噁心感是從骨髓里滲出來的。二十年的養育之恩,二十年的諄諄教誨,原來都是建立在父母鮮血之上的騙局。他認賊作父,對著殺父仇人喊了半輩子的老師。

  「啊——!」

  沙瑞金突然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嘶吼。

  他猛地直起腰,眼球充血紅得嚇人。他一把從蘇定方腰間拔出那把格洛克手槍,動作粗暴得差點扭傷手腕。

  咔嚓。

  子彈上膛。

  「他在哪!那個畜生在哪!」沙瑞金端著槍,槍口亂晃,唾沫星子噴得到處都是。

  葉正華沒攔他,只是指了指通道盡頭那扇厚重的防爆門。

  「就在裡面。」

  沙瑞金瘋了一樣衝過去,對著門鎖瘋狂扣動扳機。

  砰!砰!砰!

  火星四濺。

  防爆門紋絲不動,只留下了幾個淺淺的白點。

  「讓開。」

  葉正華一把拽住沙瑞金的後領,把他甩到一邊。

  他從戰術背心裡摸出一塊C4,熟練地貼在電子鎖的位置,插上雷管。

  「掩護!」

  蘇定方舉起防爆盾牌,擋在眾人身前。

  轟——!

  巨大的氣浪在封閉的地下空間裡迴蕩,震得人耳膜生疼。

  硝煙未散,那扇變形的防爆門已經轟然倒塌。

  葉正華踩著門板沖了進去。

  裡面是一個圓形的控制大廳。

  正中央,是一塊巨大的弧形屏幕。屏幕上,正是京州大壩的實時監控畫面。黑漆漆的水面上,十二個泄洪閘門正在緩緩升起,白色的浪花像惡龍一樣翻滾咆哮。

  而在屏幕前。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身影,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口。

  那背影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僂。

  但他手裡捏著一個紅色的遙控器,拇指正懸在那個確認鍵上方。

  「別動!」

  沙瑞金沖了進來,雙手握槍,死死指著那個背影。他的手抖得厲害,但他咬著牙,硬是用全身的力氣控制住那股顫抖。

  「譚龍!你給我住手!」

  輪椅上的人沒動。

  甚至連頭都沒回。

  「瑞金啊。」

  那個聲音依舊溫潤,帶著那種特有的磁性,在大廳里迴蕩,「你看,這一關你過得不好。太急躁,太衝動。為帥者,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我教了你這麼多年,你怎麼還是學不會?」

  沙瑞金的眼淚混著汗水流進嘴裡,鹹得發苦。

  「閉嘴!你這個魔鬼!關掉閘門!馬上!」

  「晚了。」

  譚龍輕笑一聲,手指就要按下那個紅色的按鈕。

  就在這一秒。

  滋——

  大廳里所有的屏幕突然閃爍了一下。

  原本清晰的監控畫面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紅光。

  屏幕正中央,跳出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單詞:

  LOCKED。

  緊接著,所有的指示燈全部熄滅,只剩下應急照明那慘澹的綠光。

  那個紅色的遙控器上的信號燈,也隨之熄滅。

  「老東西,你的網斷了。」

  廣播裡,沈青歌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透著勝利者的囂張,「所有的控制權我都拿回來了。現在,你就是個沒牙的老虎。」

  輪椅上的人僵住了。

  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終於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裂痕。

  葉正華把槍收回槍套,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燃。

  「轉過來吧。」葉正華吐出一口煙圈,「讓你的好學生看看,這二十年,他到底在拜個什麼東西。」

  吱呀——

  輪椅的輪子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那個人緩緩轉過身來。

  沙瑞金的瞳孔猛地收縮到針尖大小。

  那張臉,左邊依然是那個儒雅隨和的大學教授,眉眼慈祥。

  但右邊……

  右邊半張臉像是被融化的蠟油澆過,皮膚糾結在一起,呈暗紅色,沒有眉毛,眼皮外翻,露出一隻渾濁的眼球。那是二十年前那場大火留下的印記。

  半佛半鬼。

  「瑞金。」

  譚龍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臉上沒有絲毫恐懼。那半張完好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詭異的微笑,而那半張毀容的臉卻因為肌肉牽動而顯得更加猙獰。

  「你終於來了。」

  譚龍攤開雙手,像是要擁抱這個他親手毀掉、又親手重塑的孩子。

  「看來這把刀,我磨得太鋒利,最後還是割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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