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高育良的恐懼與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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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李達康走出會議室時是腳步帶風,那麼高育良的腳步,則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回到省委家屬院的住處,一進門就扯掉了領帶,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沙發上。

  吳惠芬聽到動靜,從臥室里走了出來,看到丈夫一臉失魂落魄的樣子,關切地問:

  「育良,怎麼了?開會不順利嗎?」

  高育良沒有回答,只是擺了擺手,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他的腦子裡,還迴響著沙瑞金說的每一個字。

  將軍……臨機專斷……斧子……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讓他不寒而慄的畫面。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棋盤上精心布局多年的棋手,突然發現對手掀了桌子,掏出了一把槍。

  所有的規則,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

  他怕的不是沙瑞金,也不是李達康。

  官場上的鬥爭,他有自信能應付。

  他怕的是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天降猛人」。

  這種人,是來解決問題的,而不是來平衡關係的。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高育良這種「學者型官員」最大的諷刺和威脅。

  趙家的事,祁同偉的事,山水集團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像電影一樣在他腦海里閃過。

  哪一件,都經不起「斧子」這麼砍。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高育良猛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眼神里恢復了一絲精明。

  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切斷所有可能引火燒身的引線。

  他看了一眼吳惠芬,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開口。這件事,她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他獨自走進書房,關上了門,然後掏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機,找到了一個他最熟悉,也最讓他頭疼的號碼——祁同偉。

  電話幾乎是秒接。

  「老師,您這麼晚還沒休息?」祁同偉的聲音裡帶著一貫的恭敬和討好。

  「同偉,你現在在哪?」高育良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沉。

  祁同偉愣了一下,感覺到了老師語氣中的不尋常。「老師,我在家。出什麼事了嗎?」

  「聽著。」高育良沒有廢話,直接說道,

  「從現在開始,你給我記住。第一,山水集團那邊,你最近不要再有任何接觸。所有跟高小琴的聯繫,全部切斷!一刀兩斷!」

  電話那頭的祁同偉心裡咯噔一下。

  「老師,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大事了?是侯亮平那邊查到什麼了嗎?」

  祁同偉的聲音瞬間緊張了起來。

  「不是侯亮平!」高育良的語氣有些煩躁,

  「比侯亮平嚴重一百倍,一千倍!你不要問為什麼,照我說的做!這是命令!」

  祁同偉被罵得不敢出聲了。

  他跟了高育良這麼多年,很少見到老師如此失態。

  這說明,事情的嚴重性,已經超出了他的想像。

  「第二。」高育良繼續說道,

  「把你手底下那些不乾淨的人和事,立刻處理掉!要快,要徹底!所有可能被抓住的把柄,一個都不能留!尤其是你那個喜歡惹是生非的親戚,讓他馬上給我滾出漢東,滾得越遠越好!」

  祁同偉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他知道老師說的是誰。

  他安排在公安系統的那些親信,還有他那個仗著他的名頭在外面胡作非為的堂弟。

  這些都是他苦心經營的關係網,就這麼處理掉?

  「老師,這……這動靜是不是太大了?突然這麼做,會引起懷疑的。」

  「懷疑?總比被人直接抓起來要好!」高育良低吼道,

  「同偉啊同偉,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天,要變了!以前那些能讓你平步青雲的東西,現在可能就是催你命的符啊!」

  高育良的話,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在了祁同偉的身上。

  「老師……我……我明白了。」祁同偉的聲音有些發抖。


  「你明白個屁!」高育良恨鐵不成鋼地罵道,

  「你只知道往前沖,從來不知道給自己留後路!聽我的,馬上行動!不要有任何僥倖心理!記住,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掛斷了和祁同偉的電話,高育良還是覺得不放心。

  祁同偉是他最大的軟肋,也是最大的火藥桶。

  他靠在椅子上,揉著發痛的太陽穴。

  除了祁同偉,還有一個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得意大秘,現在是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的陳清泉。

  陳清泉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也是「漢大幫」的重要成員。

  這個人能力有,但就是有個毛病,喜歡往山水集團跑,美其名曰「學外語」。

  以前,高育良對此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覺得這不過是官場上一些無傷大雅的風流韻事。

  但現在,不行了。

  山水集團現在就是個漩渦中心,誰靠近誰倒霉。

  他再次拿起手機,撥通了陳清泉的電話。

  「清泉啊,這麼晚打擾你,沒休息吧?」高育良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溫和,聽不出絲毫的異常。

  「老師,您言重了。您有什麼指示?」陳清泉受寵若驚。

  「沒什麼大事。」高育良笑了笑,

  「就是提醒你一下,最近工作比較忙,要多注意身體。另外,外語學習也要講究方法,不能總去一個地方學嘛,環境太嘈雜,不利於水平的提高。你說對不對啊?」

  陳清泉是聰明人,一聽這話,心裡就明白了。

  老師這是在警告他,不要再去山水莊園了!

  「是是是,老師說得對!我最近也覺得那個地方的『教學質量』有所下降,正準備換個地方,或者乾脆在家裡自學一段時間,鞏固一下基礎。」陳清泉趕緊表態。

  「嗯,這就好。」高育良滿意地點了點頭,

  「清泉啊,你是個有前途的同志,要愛惜自己的羽毛。有些地方,不是我們該去的。有些人,也不是我們該沾的。明白嗎?」

  「明白了,老師!我一定牢記您的教誨!」陳清泉的聲音無比誠懇。

  掛了電話,高育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他警告了祁同偉,敲打了陳清泉,算是把自己這邊最明顯的兩個雷給暫時壓了下去。

  至於趙家那邊……他管不了,也不想管。必要的時候,他甚至不介意丟車保帥。

  高育良放下電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寬大的辦公椅上。

  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黏膩地貼著襯衫,冰涼刺骨。

  他活了半輩子,在官場沉浮幾十年,從未像今夜這般失態,這般恐懼。

  高育良的腦子飛速運轉,那份屬於頂級政客的、在危機中嗅探機會的本能,開始壓過純粹的恐懼。

  他怕,難道沙瑞金就不怕?

  中央派沙瑞金來,是讓他來撥亂反正,穩定局面的。

  可現在呢?

  中央親自派來一位將軍。

  這說明什麼?

  這只能說明,中央對沙瑞金的信任,已經打了天大的折扣!

  甚至,這位空降書記,已經成了一枚棄子!

  想到這裡,高育良的腰杆,竟不自覺地慢慢挺直了。

  他一輩子都在研究權術,玩弄人心,最擅長的,就是在這種渾到看不見底的水裡摸魚!

  機會!

  這是天大的危機,但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只要自己操作得當,借著這股東風,再施展那爐火純青的詭辯之術,未必不能把沙瑞金這個外來戶給掀翻在地!

  到時候,他高育良,就是這漢東名正言順的新主人!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就如同野草般瘋長,再也無法遏制。

  當然,這步棋走的是刀尖,行的是懸崖。

  可退一萬步講,就算不能取而代之,在這場滔天風暴中,憑藉自己的手腕和經營多年的人脈,保全自身,總該是綽綽有餘了。

  高育良臉上的恐懼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亢奮。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漢東的萬家燈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沙書記啊沙書記,這盤棋,才剛剛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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