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反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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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我的伊比利亞,我絕不背叛我的船!」

  說完這句話,阿方索混沌的思緒猛然意識到不對。

  「等等!你是誰?從哪裡過來的!」

  「一個幫老頭子找兒子的迷途旅者,從伊比利亞來。」

  維恩收回黑劍,捕捉到敏感詞的阿方索也顧不得其他。

  「伊比利亞!伊比利亞回來了嗎!?」

  「如果你說的是過去的伊比利亞……她已經滅亡了。」

  看著愣在原地的阿方索,維恩聳了聳肩。

  「大半國土被毀,連王城都淹沒了,現在是國教會演變的審判庭在統治伊比利亞。」

  阿方索被這話震懾在原地,維恩則轉頭看向身後。

  「哦,這就是加西亞大副吧,怎麼跟立繪長得不太一樣?」

  「咕嚕……」

  傑克逐漸混沌的大腦無法理解現狀,屬於人的意志在飛速遠離。

  「小心!」

  阿方索反應過來,立刻推向維恩,卻發現根本推不動。

  「嗯,怎麼了?」

  在阿方索布滿血絲的眼中,維恩竟然不知死活的回頭,將後背完全暴露。

  「快讓開!」

  噗嗤——

  手掌穿過胸膛,深藍的血液灑在阿方索的臉上。

  看著那快速暗淡的瞳孔,阿方索此刻的心情說不出的複雜。

  哀傷嗎?

  那個他發誓要保護的孩子,終究死在了自己面前。

  慶幸嗎?

  他終於不必再揮下那一刀。

  解脫嗎?

  還是……

  愧疚。

  他終究沒能帶他回去。

  而讓阿方索心情複雜的維恩……

  他捏了捏胸腔中的手,讓血液順著傳入傑克全身,改變著他的形體。

  深藍褪去,血肉扭曲。

  雨水沖刷著血漬,記憶中的少年再次屹立阿方索眼前。

  「重新成為人類……作為初見的禮物還算不錯吧?」

  轉過頭看向呆愣的船長,維恩直接抓向對方異變的手臂。

  「等等!你在給我注入了什麼東西!?」

  阿方索下意識掙扎,卻被死死摁住。

  「只是我的一些體液啦~」

  單手鎮壓著反抗更加激烈的阿方索,直到其手臂恢復,維恩的表情也逐漸嚴肅起來。

  「那麼,禮也收了,接下來該辦事了……」

  「說!你們船上有沒有一個叫傑克的?」

  還在因維恩巨力警惕的阿方索臉色一下變得奇怪,身後的傑克弱弱出聲。

  「我就是傑克……」

  「嗯?我滴任務完成了?」

  維恩有些錯愕,他本以為還要深潛入大群拼裝人格碎片,再藉助薇拉的能力完整復活。

  「既然任務完成了……接下來可就隨我發揮了!」

  「從剛才開始……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一直沒理解現狀的阿方索忍不住打斷,維恩臉色一變,一把將對方的船長帽摘下。

  頂著二人錯愕的眼神,維恩將頭上兩頂帽子扣在一起。

  「好了水手們,我是你們的新船長維恩!準備好出航吧!」

  一個飛躍踏上桅杆,維恩抓著不知從哪掏出的望遠鏡掃視周圍。

  「讓我看看……礁石區,礁石區,還是礁石區。」

  「你們被困在這兒50年,就沒想過往西邊試試?那邊有條深水航道——」

  「那裡是海嗣巢穴!!」

  阿方索在桅杆下咆哮,

  「把帽子和望遠鏡還給我!你這個小偷!」

  徹底混亂的阿方索顧不及詢問情報,一心只想搶回陪伴了自己50年的帽子。


  「只有船長才配戴這頂帽子,左護法你不要以下犯上!」

  確認了方向,維恩一個利落的翻身躍至地面。

  傑克感受著久違的清醒,向面前的維恩敬了個禮。

  「您好,船長!我是水手傑克!」

  維恩挑了挑眉,

  「很上道嘛~那麼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大副了!」

  「我才是船長!」

  沒有理會某人的無能狂怒,維恩正色道:

  「大副,我們的船還可以航行嗎?」

  「報告船長!只要有能源就可以!」

  「沒問……」

  「但是!」

  傑克突然的轉折讓維恩差點沒喘過氣,前者嚴肅的解釋。

  「即便您帶來了能源,但我們被困在了亂石區,沒有漲潮的話依舊無法離開。」

  「很好!如果你說話不喘氣就更好了!」

  瞪了對方一眼,維恩一個閃身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現時,徑直將手上的遊魂核心拍向甲板。

  「睡了50年了……還沒睡夠嗎!」

  黑色的氣流順著縫隙飛速蔓延,整個愚人號劇烈的顫動起來。

  「你對我的船做了什麼!」

  阿方索急的雙目通紅,如果不是顧及面前的是救助傑克的恩人,他已經一刀砍上去了。

  轟隆隆——

  船體的顫抖愈發劇烈,維恩轉身,拉了拉帽檐。

  嗡——!

  在阿方索驟然瞪大的瞳孔中,維恩背後的大燈突然亮起,那是愚人號的探照燈……

  可能源明明已經消耗殆盡了才對!

  「身為舊船長……竟然問我做什麼?」

  背著刺眼的燈光,維恩張開雙手。

  「當然是準備起航了!」

  耀眼的法陣自維恩腳下展開,遊魂核心回應著維恩的思緒。

  以為維恩為原點,愚人號的甲板飛速「翻新」。

  金屬甲板翹起,其下的污漬自動飛出,甲板像是鍍層一樣散發金光,又再次落回。

  這樣宛如魔法的場景在整艘艦船上演。

  這艘全長600m的巨型戰艦,頃刻間恢復到了最輝煌的時代。

  手中的闊刀掉落地面,阿方索迷茫的蹲下身,輕撫著甲板。

  傑克興奮的看著這一幕,張口喊道:

  「您難道是傳說中的鍊金大師嗎!」

  「嗯?」

  剛懷疑對方身份的維恩突然想起遊戲中確實有這個設定,於是飛速接受了新的身份。

  「沒錯,我就是鍊金大師!」

  「不可能!我見過王室的首席鍊金師,這種事根本不是鍊金可以做到的!」

  阿方索立刻否決,抓著傑克往後退了幾步。

  這傢伙實在太詭異了……詭異到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迷失在同化的夢境中。

  「不可能?」

  維恩忽然笑了。

  「沒有什麼事情的概率絕對為零。」

  他的身後,愚人號第一盞探照燈倏地亮起。

  「只是人們尚未發現而已。」

  第二盞亮起。

  第三盞。

  甲板兩側的航行燈、舷窗後的艙室燈、輪機艙的儀錶盤燈、艦橋指揮室的戰術檯燈——

  明燈次第亮起。

  那光芒太盛,輕易驅散了愚人號周圍的迷霧。

  金色的艦身在這光芒中熠熠生輝。

  這艘沉寂了50年的美人,終於重新梳妝。

  維恩轉過身,背對著頭頂那面殘破的、仍在風中獵獵作響的伊比利亞旗幟。

  「好了,我的船員們。」

  他拉了拉帽檐,長帽疊戴的陰影遮住了眉眼。

  「準備好出航了嗎?」


  嗚——!!!

  阿方索驟然抬頭,殘破的旗幟在這熱風中狂舞,於燈光照耀下重新鍍上金邊。

  【伊比利亞】

  炙熱的蒸汽驅散了迷霧,鋼鐵巨獸發出興奮的咆哮。

  這一刻……她已經等的太久了。

  「很好!很有精神!」

  維恩笑著,幾個飛躍來到船首,台階直指前方。

  「愚人號——」

  船長的聲音壓過了風雨。

  「前進!」

  嗚——!!!

  巨艦劇烈地顫抖,阿方索死死抓住船舷,等著那卡在礁石間進退不得的鈍痛。

  沒有?

  愚人號在前進!

  他猛地探出上半身,低頭望向船舷下的海面——

  深藍。

  一望無際的深藍。

  密密麻麻的海嗣擁簇著愚人號的船底,如縴夫拖曳王船出港。

  它們近乎莊嚴地推動著這艘50年來與它們廝殺的敵艦,駛向那片深海。

  「……為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阿方索。

  50年來,他以為海嗣只是沒有智識的野獸、是吞噬文明的災禍、是必須滅絕的異類。

  可此刻,這些「野獸」正做著連人類都不曾做過的事——

  將仇敵托舉出深淵。

  海嗣們自然不會回答,於是阿方索轉向了維恩。

  「你到底是誰!」

  「我有太多的稱號,多到自己都數不清。」

  狂風迎面吹來,將衣擺吹得獵獵作響,維恩不得不扶穩帽檐。

  「不過現在我只有一個身份。」

  愚人號的艦首正衝破最後一片礁石區。

  那片亂石絕海,此刻像紙糊的籬笆,被黃金巨艦輕易碾碎。

  礁石在艦首撞角的衝擊下崩塌,艦體微微一沉,整艘船完全入海。

  在這借力失衡的瞬間,維恩順勢向後倒去。

  墜落於穹頂。

  「我是即將征服大海的——」

  他的聲音穿透風雨,穿透海嗣的低鳴,穿透所有的沉默與等待。

  「——船長!」

  轟——!!!

  愚人號沖入大海。

  不是逃亡,而是進攻。

  鋼鐵巨獸終於回歸它誕生之日便被賦予的使命。

  艦首撞角劈開海浪,兩側激起數米高的白色水牆。

  前方。

  是那片50年無人跨越的絕海。

  那片吞噬了伊比利亞黃金時代,名為「阿戈爾」的無盡汪洋。

  傳說中……

  名為阿戈爾號的大船載著英雄們穿越重重險境,在波濤與妖魔的環伺中取得了金羊毛,其名永刻神話。

  而今,在這相似的異世——

  阿戈爾的海域。

  一艘截然不同的黃金巨艦。

  跨越數不清的犧牲,碾碎無法計算的絕望,行駛在仇敵的屍骸之上——

  最終……

  突破了那片絕海。

  …………

  像是對凡人妄圖抗衡天災的不屑,肆虐的暴風更加猖狂。

  翻湧的巨浪從四面八方聚攏,如巨獸合攏上下顎。

  試圖將這膽敢重新揚帆的悖逆者,再次囚禁。

  「太小了!」

  維恩的聲音穿透狂風,帶著不滿。

  「這點浪花——怎麼配得上出行?」

  他轉過頭,看向呆愣的阿方索二人。

  「抓穩了。」

  「什麼?」

  二人不理解他的意思,明明他們緊握著船弦


  「掀起巨浪吧……」

  沒有解釋的意思,維恩深吸一口氣,高呼出聲。

  「利維坦————!!!」

  世界安靜一瞬,風雨陷入停滯。

  緊接著,劇烈的震鳴響徹在整片天地。

  阿方索驟然回頭,遠處的迷霧中突然出現一座山峰。

  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山峰似乎正在倒塌。

  阿方索:「……」

  「【伊比利亞粗口!】那是什麼鬼東西!?」

  沒有解釋的餘韻,利維坦用尾尖輕撥海面。

  尾尖入水,海面凹陷。

  世界在阿方索眼中開裂。

  那是在神話中才會出現的、足以淹沒整座王城的天災級巨浪。

  「這才像樣嘛。」

  維恩放聲大笑,指揮著艦船沖向大海。

  「愚人號——!」

  他張開雙臂,像要擁抱那撲面而來的水牆。

  「衝出去!」

  阿方索終於找回了聲音,吼聲幾乎撕裂喉嚨。

  「快停下!艦船會解體的!!」

  沒有任何船體能夠承受這種級別的衝擊。

  艦船再堅固,也是船。

  海嘯再壯觀,也是海。

  船會碎。

  人會死。

  他們會像50年前沉沒的所有艦船一樣,被深淵吞沒,被歷史遺忘。

  「解體?」

  維恩側過頭,身後是即將吞噬一切的海嘯,身前是咆哮如困獸的阿方索。

  「對這艘船——有點兒信心。」

  他轉身。

  「我一個滿舵——」

  他的聲音拉長,帶著孩子氣的雀躍。

  「帶你們來一次——」

  他邁步。

  「史詩級的衝浪!」

  然後他不動了。

  維恩保持著那個帥氣轉身,凝固在甲板中央。

  「……船舵呢?」

  阿方索愣了一瞬,然後怒吼出聲。

  「你當這裡是什麼?這裡可是伊比利亞的最高結晶,怎麼會有那種落後的東西!?」

  維恩隨意揮了揮手。

  「那現在有了。」

  黑色的氣流再次湧出,充滿機械風格的艦船快速變化者。

  桅杆延長,風帆揚起。

  甲板張開,一尊船舵伸至維恩面前。

  那是一隻逆時代而生的、不合時宜的、屬於「落後時代」的船舵。

  維恩握住它。

  在阿芳所目眥欲裂的眼神中,直接劃了個滿舵。

  隨著轉輪飛速旋轉,整艘艦船橫著切進浪底。

  阿方索的咒罵被狂風撕碎,傑克的驚呼淹沒在水牆的轟鳴中。

  「【伊比利亞粗口!】」

  接觸的瞬間,愚人號劇烈傾斜,幾乎就要與海平面平齊。

  阿方索二人死死抱住船舷,側臉幾乎就要貼在海面。

  下一瞬,數道鎖鏈從艦船上升起直直刺向海浪,像是抓住了什麼東西,整艘艦船傾倒的架勢為之一頓。

  嗡——

  令人牙酸的脆響傳來,愚人號與她的乘客們一同咬牙角力。

  宛若奇蹟,愚人號如同衝浪般駛上海嘯。

  顛倒的世界中,阿方索一臉平靜。

  原來如此……我已經被海嗣同化到這種程度了。

  這一定是幻覺。

  50年沒有見過的陽光、恢復人類身體的傑克、召喚利維坦的狂人、在海嘯上衝浪的愚人號——

  太荒謬了。

  荒謬到他甚至覺得有點……爽。


  「嗚呼——!!!」

  維恩的歡呼從上空傳來。

  他倒掛在主桅杆的橫桁上,向巨浪中的利維坦打了個招呼。

  接著……

  「你還能做到更多吧,小黑!」

  一道道黑色霧氣如螺旋般湧出,目標並非艦船,而是深海……

  海嘯帶著艦船不斷前進,翻滾的巨浪形成漩渦,將暴風隔絕在外。

  看著逐漸收縮的水幕,傑克大聲喊道。

  「船長!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被淹沒的!」

  「不用怕大副!直接衝出去就好了!」

  「衝出去?要怎樣……」

  「當然是這樣!」

  維恩松是開手,任由身體墜落。

  黑騎雙劍交叉於胸前,對著收縮的海浪就要一劍劈下。

  下一刻……

  「殺死大海……」

  深藍的暗影自遠方襲來,那是一生都在追尋大海的騎士。

  「殺死大海!!!」

  異化的戰馬踏浪前行,最後的騎士一躍而起。

  呼——!

  海嘯被刺出巨大的通道,維恩錯愕的看著突然出現的騎士。

  暴風再次湧入,狂人放聲大笑。

  騎士沒有停留的意思,追隨著遠去的海嘯離開。

  目送最後的騎士離開,維恩高呼出聲。

  「愚人號……就這麼衝出去!」

  嗚——!!!

  鋼鐵巨鯨衝破海嘯,緊隨其後的,數不盡的【鯨群】破浪而出。

  斷桅重立。

  破帆重揚。

  黑色的氣流裹挾著艦隊,殘破的船體不斷修復。

  阿方索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聲太響,震得他耳鳴。

  他認得它們。

  他認得每一艘。

  那是他的艦隊。

  當艦隊落於海面的暴鳴結束,肆虐的風雨也開始退去。

  有什麼東西灑落了……

  那是伊比利亞的陽光。

  「回來了……」

  阿方索與傑克互相扶持,撐著船舷顫抖起身。

  屬於海的幽暗退去,此刻閃耀的,是獨屬於伊比利亞的黃金。

  被晃得七葷八素的船員們從艙室內爬出,皆被眼前的一幕震在原地。

  「好了,水手們。」

  陽光從維恩背後照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圈薄薄的金邊。

  他看著甲板上這32名顫抖的伊比利亞遺民。

  「該回伊比利亞了。」

  「嗚————」

  愚人號的汽笛,在這一刻,再次拉響。

  那聲音不再是50年前出征時的意氣風發,多了幾分沉穩。

  大海蕩漾。

  鯨群齊鳴。

  百艦同航。

  金色的艦隊駛過金色的海面,向著那正在落下的、溫柔的伊比利亞夕陽。

  泰拉1090年冬,伊比利亞迎回了黃金時代的舊物。

  今日。

  迷失的艦隊……

  終於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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