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半截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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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車的遠光燈撕開南山後山的雨幕,輪胎在青松療養院生鏽的鐵門前搓出一道帶泥的深溝。

  陳國強在審訊室里吐出來的地址,就在這裡。

  三樓盡頭,舊病案室。

  王振華趕到之前,已經把定位發給了李幼薇和楊琳。

  可他一抬頭,鼻腔里就灌滿了刺鼻的汽油味。

  三樓盡頭的窗戶里正在往外翻滾濃煙,火舌順著窗框燒向爬山虎。

  他連車鑰匙都沒拔,踩著積水直接翻過鐵門。

  走廊里的火警警報器啞得像是個擺設,只有火燒木頭的噼啪聲在樓道里迴蕩。

  王振華踹開三樓那扇虛掩的防盜門,熱浪卷著黑煙撲到臉上。

  天花板上的隔音板已經被燒變形,正往下掉帶火的碎屑。

  牆角那個被砸爛外殼的嵌牆保險柜正敞著口。

  火苗已經從底部的紙堆燒到上層,半個房間都被照得通紅。

  一個穿著護工制服的男人正往火堆里倒最後半桶汽油。

  聽見動靜,他轉過身,手裡直接多了一把剔骨尖刀。

  那人沒有廢話,迎著王振華的臉就扎了過來。

  王振華側身避開刀鋒,左手扣住對方手腕往下一壓,右膝重重砸在男人肋骨上。

  骨頭斷裂的悶響被火聲蓋住。

  男人慘叫著摔在帶火的木地板上,手裡的尖刀滑出去老遠。

  王振華沒管那個在地上打滾的男人。

  他脫下身上被雨水泡透的外套,在手掌上胡亂纏了兩圈,直接把手伸進保險柜的火口裡。

  鐵皮箱的提手燙得嚇人,隔著濕外套都能感覺到火辣辣的疼。

  王振華咬著牙,把箱子硬生生拽了出來,反手甩在走廊積水的瓷磚上。

  那個假護工還想往樓梯口爬。

  王振華走過去踩住他的腳踝,從腰間拔出黑星手槍,槍管頂在對方太陽穴上。

  「說,誰讓你來燒的。」

  男人被槍管燙得直哆嗦,嘴裡還在硬扛。

  「我就是個收錢幹活的。有人給我卡里打了十萬,讓我把這柜子里的舊檔案燒乾淨。我連老闆是誰都沒見過。」

  王振華把槍管往下壓了半寸。

  「你連老闆是誰都不知道,就敢燒市委書記的私人保險柜?這十萬塊錢,怕是只能給你買個骨灰盒。」

  男人嚇得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聲音全劈了。

  「我真不知道。錢是轉帳的,那個人是在網上找的我,只說讓我來這裡燒個柜子。事成之後再給我五十萬,讓我連夜去港島。」

  王振華冷笑一聲,槍托砸在男人顴骨上。

  「去港島?你是去填海吧。」

  樓下傳來密集的警笛聲。

  紅藍交替的爆閃燈光,把滿是濃煙的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李幼薇踩著作戰靴衝上三樓。

  她身上的藏青色警用風衣被雨打濕,頭髮隨意扎在腦後,臉上帶著連夜奔波後的疲色。可她一進門,眼神就冷了下來。

  她看了一眼地上還在冒煙的鐵皮箱,又看了一眼被王振華拿槍指著的男人,立刻轉身下令。

  「拉警戒線,通知消防。嫌疑人帶回車裡單獨看管,沒有我的簽字,誰也不准提審。」

  兩名分局警員上前,把假護工拷走。

  李幼薇走到王振華身邊,看見他手上燙出的燎泡,眉頭皺了一下。

  「我帶了法醫組和痕檢組。這裡現在是分局直接接管的刑事現場,就算林正德親自來,也得站在警戒線外面。」

  她又回頭補了一句。

  「把王振華先行滅火、搶救證物的過程也固定下來。外套、箱體、地面積水、嫌疑人身上的汽油味,全部拍照取樣。」

  王振華把槍收回腰間,蹲下看著那隻鐵皮箱。

  箱子的鎖扣已經被火燒變形。

  李幼薇戴上手套,用工具撬開鎖扣。箱蓋彈開的瞬間,一股焦糊味散了出來。

  裡面的大半紙質文件已經燒成黑灰,邊緣還閃著暗紅色的火星。


  王振華用濕外套壓住火星,從底層挑出兩樣東西。

  一把帶著半截紅繩的黃銅鑰匙。

  旁邊還躺著一盤外殼已經受熱變形的舊磁帶。

  李幼薇蹲下身,從證物袋裡拿出鑷子,小心翼翼地把磁帶夾起來。

  「這就是陳國強說的錢建國留下的後半段錄音?」

  王振華看著那半截快被燒斷的紅繩,眼神冷了下來。

  「林正德把這東西藏在療養院,說明他連自己的秘書都不信。這磁帶里的東西,能要他的命。」

  一輛沒有掛牌的軍綠色吉普車停在警戒線外。

  楊琳推開車門走過來。

  她穿著黑色戰術背心,外面罩著短款軍綠色夾克,迷彩長褲收在戰術靴里。齊耳短髮被雨水打濕,整個人利落得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她越過警戒線,直接走到鐵箱前,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微型掃描儀,對著箱子裡剩下的小半截紙頁掃了過去。

  「這幾張紙的抬頭不是中文,是日文。」

  楊琳看著屏幕上顯現出的殘缺字符,語速很快。

  「我剛才連了總參資料庫。上面的數字編號,是日本翠園基金早期海外走帳代碼。還有幾份,是當年深城土地流轉的陰陽合同。」

  她伸出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張沒完全燒毀的紙頁。

  「這上面的簽名是林正德。走帳時間,正好是九五年錢建國出事那幾個月。」

  李幼薇站起身,看著那些焦黑的紙片。

  「所以這不只是錢建國舊案。林正德和境外洗錢網絡有資金交叉,他至少是翠園基金在國內的保護傘。」

  楊琳把掃描儀收起來,視線落在王振華身上。

  「這份材料只要送回總參,林正德的政治生命就徹底結束。國安那邊也會介入。」

  王振華拿起那把帶著紅繩的鑰匙,在指縫裡摩挲了一下。

  「把證據鏈做死。再把風聲放給省里。林正德的保護傘再大,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替一個涉嫌境外洗錢的市委書記兜底。」

  楊琳拿出加密手機看了一眼。

  「省紀委和省廳聯合組成的調查組已經上高速了。帶隊的是省里的副書記。他們跳過市委,直接去林正德住處。」

  李幼薇長出一口氣,手掌撐在窗台上。

  「只要省里的人進門,他手裡的權力就徹底凍結了。」

  王振華沒有接這句話。

  他轉頭看著樓外的雨幕。

  「林正德知道自己走不掉。他現在唯一能動的,就是林淺淺。」

  同一時間,市委大院的家屬樓里。

  林正德穿著整齊的中山裝,坐在書房的紅木椅上。

  桌上放著那份被上級打回來的跨區抓捕申請。

  他的臉在檯燈下有些灰。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新提拔的聯絡員推開門,聲音壓得很低。

  「書記,省里的車隊已經進市區了。前面沒讓交警開道,直接衝著咱們大院來的。」

  林正德沒有慌。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知道了。你去樓下等著,他們來了就直接帶上來。」

  聯絡員點點頭,轉身準備出去。

  林正德又叫住他。

  「小孫,我之前讓你辦的那件事,辦妥了嗎?」

  聯絡員停住腳步,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信封。

  「已經安排好了。那邊的人說,只要她到了機場,後面會有人接手。對外統一口徑,是精神受到嚴重刺激,需要長期封閉治療。」

  林正德接過信封,手指捏緊了邊緣。

  「送過去。別讓她接觸任何媒體,先把人從王振華身邊引出來。」

  聯絡員猶豫了一下。

  「可是現在外圍都是王振華的人,硬送進不去。」

  林正德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聲音很輕。

  「王振華的人防的是硬搶,不是日用品。找個跑腿的,把信封夾在她平時用的東西里。能不能到她手裡不重要,重要的是讓她看見。」

  聯絡員拿著信封退了出去。

  林正德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起二十二年前那個火場。

  想起錢建國倒在血泊里的樣子。

  也想起自己把那個兩歲的女童從火里抱出來的瞬間。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贏家。

  現在,他依然不覺得自己徹底輸了。

  證據能咬掉他的官帽。

  可只要林淺淺變成一個精神異常的病人,她說的所有話都會被打上疑問。

  錢建國的死,就沒那麼容易釘成鐵案。

  哪怕省里來人,只要命案口供斷掉,他憑這些年的經營,也未必沒有活路。

  南山安全屋裡,雨水打在別墅的落地窗上。

  林淺淺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純棉睡衣,蜷在沙發角落裡。

  她臉色很白,眼睛哭得發腫,長發亂亂地散在肩頭。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連呼吸都輕得厲害。

  戴玉寧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剛熬好的安神茶。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聲音放得很輕。

  「喝點熱的吧。華哥那邊已經有消息了,省里的人去接管林家的爛攤子了。你暫時安全。」

  林淺淺沒有去端茶杯。

  她一直盯著地毯上的花紋,聲音啞得厲害。

  「他真的從來沒有把我當過女兒嗎?」

  她抱緊自己的雙腿,指甲掐進肉里。

  「二十二年,他教我寫字,帶我去遊樂園。我生病的時候,他整夜守在床邊。難道這些全是演出來的嗎?一個人怎麼能演二十二年?」

  戴玉寧沒有急著回答,只把一條薄毯蓋在她腿上。

  「很多事不用現在想答案。答案本身就傷人。」

  門口對講機忽然響了。

  外面暗哨的聲音傳進來。

  「寧姐,有個跑腿送來一袋日用品,說地址填的就是這裡。人已經扣住了,東西放在外門檢查台。」

  戴玉寧立刻起身。

  「別讓人走。查手機號、付款帳號、下單地址。」

  她走到玄關,把外門暗哨遞進來的袋子接過來。

  袋子裡是幾樣女生日用品,還有一包未拆封的紙巾。

  戴玉寧戴上手套,把東西一件件翻開,很快從紙巾夾層里抽出一個白色信封。

  信封上沒有郵戳。

  只有四個字。

  林淺淺收。

  林淺淺站在客廳里,臉色一點點變了。

  「給我。」

  戴玉寧皺眉。

  「淺淺,先別碰。」

  她拿出小剪刀,沿著邊緣剪開信封,又讓暗哨用便攜儀器掃了一遍,確認沒有粉末和金屬異物,才把裡面的東西倒在茶几上。

  一張去往瑞士的單程機票滑了出來。

  機票夾層里,還掉出一張很小的字條。

  林淺淺盯著那張字條,手抖得厲害。

  她慢慢把字條翻過來。

  背面是用鋼筆寫的四個字。

  最後一次,聽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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