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吞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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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里的血腥味還沒散乾淨。

  高田修二的屍體被兩個黑西裝拖出去的時候,剩下六個人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恐懼只是第一層,真正讓他們改變的,是王振華從始至終沒有站起來看過高田修二一眼。

  殺人這件事對這個年輕的中國男人而言,和翻一頁帳本沒有區別。

  山下誠一是第一個重新開口的,聲音比之前低了整整一個調門,用詞也從客氣變成了恭敬。

  「王先生的意思,山下完全明白了。」

  王振華看了他一眼。

  「虹口的事,你配合柳川英子,三天之內我要一份完整的產業交接方案,包括所有跟陳德勝有往來的帳戶流水和倉庫位置。」

  山下誠一彎腰到了九十度。

  「是。」

  王振華的目光移向吳建國。

  吳建國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腿軟得扶了一把桌沿。

  「老闆,我……」

  「你那三份轉讓協議的事,柳川英子會跟你單獨談。」

  王振華說完頓了一下,語氣忽然平淡了幾分。

  「不過我給你一個機會。」

  吳建國的眼睛睜大了。

  「陳德勝那邊的關係你既然吹了牛,那就給我用上。」

  他豎起一根手指。

  「三天之內約陳德勝出來見我,地點我定,你做居中人,把這件事辦漂亮了,之前的帳一筆勾銷,以後浦東的盤子還是你管。」

  吳建國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圈,連鞠躬的姿勢都比剛才標準了十倍。

  「老闆放心,我一定辦到。」

  王振華沒再理他,起身走向會議室側面那扇通往獨立辦公室的門,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散了。」

  六個人魚貫而出,腳步聲在走廊里又急又碎。

  門關上的那一刻,會議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王振華走進那間獨立辦公室,空間不算大,一張紫檀書桌,一面整牆的落地窗,六樓的高度,窗外是南京西路延伸出去的梧桐大道,初夏的陽光把整條馬路鍍成了淡金色,樹蔭在人行道上拖得很長。

  他解開西裝扣子,從桌上的雪茄盒裡取出一支蒙特克里斯托,用銀色的切刀削掉帽端,劃了根火柴,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輪廓線條硬朗。

  柳川英子關上辦公室的門,腳步聲在地毯上消失了,走到書桌右側兩步遠的位置站定,雙手交疊在身前,等他開口。

  王振華吸了一口雪茄,煙霧從齒縫間泄出來,被穿堂的空調風扯成一條直線。

  「外面那些人走乾淨了?」

  「李響在盯著,電梯和消防通道都安排了人。」

  「嗯。」

  他轉過身背靠著落地窗的玻璃,逆光的姿態讓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暗影里,只有雪茄末端的紅點明滅可見。

  「上海的事,最多再給我兩周。」

  柳川英子的睫毛微微抖了一下。

  「兩周之內,陳德勝的盤子要吃下來,沈知遠的命要拿到手,跟美國領事館相關的爛攤子也得收拾乾淨。」

  他頓了一拍。

  「這些你心裡有數。」

  「是。」

  「但我今天要跟你說的不是這些。」

  柳川英子的呼吸停了半秒。

  王振華把雪茄夾在指間,食指和中指之間那枚白金戒指折射著窗外的日光,泛著冷光。

  「上海事了之後,分部撤銷。」

  柳川英子的身體沒有動,但她盤在身前的十根手指收緊了。

  「所有還能用的人,精銳層級以上的,全部跟你走。」

  柳川英子的聲音裡頭一次出現了幾分不確定。

  「主人的意思是……撤回東京?」

  「對。」

  「撤回本部?」

  王振華看著她,把雪茄送到唇邊,慢慢吸了一口,煙霧在他嘴唇前面停留了一瞬才散開。


  「你在上海的任務不是守攤子,我從來沒打算讓你留在這裡經營碼頭和倉庫。」

  他走到紫檀書桌前面,把雪茄擱在銅質菸灰缸的槽口上,轉身面向柳川英子,兩手撐在桌沿。

  「你在上海做的所有事,整合資源也好,清理內部也好,都是演習。」

  柳川英子的眼睛裡湧上一層複雜的光。

  「演習……」

  「練手。」

  王振華的語調乾脆得不帶半點彎子。

  「陳德勝這種級別的地頭蛇,拿來給你磨刀,夠不夠用?」

  柳川英子沒有回答,但她的下頜線繃緊了。

  「不夠。」

  王振華替她回答了。

  他直起腰走到落地窗前面,右手把雪茄重新拈起來,側身站在窗框邊上,初夏的金光把他的一半身體照亮,另一半沉在陰影里。

  六樓往下看,南京西路車流如織,紅色計程車和黑色轎車排成長龍,喇叭聲和引擎聲從底下悶悶傳上來。

  他吐出一口煙,聲音壓在喉底,每個字卻都往骨頭裡走。

  「柳川英子,你知道我下一步要去哪。」

  柳川英子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東京。」

  王振華沒有轉身,他看著窗外那條望不到盡頭的馬路,雪茄菸霧在玻璃上留下一層薄薄的灰白。

  「松葉會現在的會長是誰?」

  「白石隆介,今年六十七歲,二戰後第三代直系繼承人。」

  柳川英子的語速恢復了那種精確的匯報節奏。

  「會本部在東京的歌舞伎町和池袋各有一處核心據點,直系組員一千二百人,關聯企業超過四十家,年收入保守估計在三百億日元以上。」

  「他身體怎麼樣?」

  「去年冬天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恢復得不好,現在大部分會務交給了本部的若頭補佐石原和三個直參。」

  王振華轉過一個側面看她。

  「你在本部的根基有多深?」

  柳川英子沉默了兩秒。

  「若眾頭目是我能公開站的最高位置,再往上就是若頭補佐,中間還隔著至少三個人。」

  「那三個人分別是誰,各自押著你什麼籌碼,手裡有多少能打仗的人,你今晚之前整理一份完整的文件給我。」

  柳川英子深深低下頭。

  「是。」

  王振華把雪茄叼在嘴角,雙手插進西褲口袋,轉過身正面朝向她,逆光打在他身後,整個人被暗影吞沒,只剩一個壓迫性的輪廓。

  「我要去東京,幫你把松葉會從裡到外翻過來。」

  柳川英子的呼吸急促起來。

  「白石隆介手裡的一千二百人也好,三百億的盤子也好,那些關聯企業也好,全部要換主人。」

  他的聲音壓在喉底,一個字一個字嵌進在場的空氣里。

  「你做會長,我做你背後坐著的那個人。」

  柳川英子的膝蓋在他把話說完的前一秒已經彎了下去。

  她跪得筆直,膝蓋壓在波斯地毯的細密紋路上,雙手撐在裙擺兩側,然後俯下身,嘴唇碰到了他那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鞋面。

  那一下沒有經過猶豫,完全出於本能。

  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鞋背,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低啞而滾燙。

  「主人往哪裡走,英子就在哪裡。」

  王振華低頭看著她盤成低髻的後腦勺,那根象牙色的簪子在日光下泛著細膩的白。

  他沒有讓她起來。

  「你在東京還有一個人。」

  柳川英子的身體微微一繃。

  「我查過松葉會在日本本土的政商關係網,托艾娃的人在NHK和國會議員名冊里交叉比對了三遍。」

  他把雪茄從嘴角拿下來,彈了彈灰。

  「柳川洋子,三十一歲,你的親姐姐,今年四月剛剛通過補選拿到了眾議院的席位,掛在自民黨石原派閥下面。」


  柳川英子的手指在地毯上蜷了一下。

  「你從來沒在我面前提過她。」

  柳川英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主人沒有問過。」

  「我現在問了。」

  柳川英子緩緩直起上身,仍然跪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粉白。

  「洋子比我大六歲,十八歲離開家,在早稻田讀法律,畢業後做了三年檢察官,辭職從政。」

  她的嗓音恢復了冷靜,但喉結的位置微微滾動了一下。

  「她和我從小不在一個世界裡長大,我走極道的路,她走廟堂的路。」

  「你們姐妹之間是什麼關係?」

  柳川英子沉默了三秒才回答。

  「她恨我。」

  王振華沒有追問原因。

  他走回書桌前面,把雪茄按滅在菸灰缸里,殘餘的煙霧垂直升起又消散。

  「一個極道會長,再加一個眾議院議員,黑白兩條線握在同一隻手裡,這等於什麼?」

  柳川英子抬起頭,目光和他對上的那一刻,她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等於日本沒有第二個人能碰我們。」

  王振華的嘴角牽了一下,不算笑,那個弧度帶著明確的掠食意味。

  「到了東京以後,你姐姐那條線由你來打通,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親情也好,把柄也好,利益交換也好。」

  他走到柳川英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跪在地上的姿態。

  「但有一個前提。」

  柳川英子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柳川洋子必須活著,必須繼續當她的議員,必須在國會裡替我說話。」

  他彎下腰,伸出右手,兩根手指抵住柳川英子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照在她那張艷麗而危險的面孔上,睫毛的陰影在顴骨位置拉出兩道細長的紋路。

  「你能不能做到?」

  柳川英子的眼底乾乾淨淨。

  「主人要她跪著,她就不會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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