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殺戮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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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關到二樓主臥的桐木樓梯一共十七級台階,王振華走到第九級的時候,身後傳來和服衣料窸窣摩擦的聲響。

  英子跟上來了。

  她沒有走在他身側,而是落後兩級台階的距離,赤足踩在桐木板面上,腳趾彎曲的弧度恰好卡住每一級的邊沿,步伐輕得像一截從水面飄過去的白絹。

  主臥的門是推拉式的和室障子門,英子提前半步繞到王振華右側,雙手貼著門框將障子紙門滑開,跪在門檻外側低頭等他進去。

  房間不大,十二個榻榻米的面積,靠窗的位置鋪著一張低矮的檜木架子床,被褥疊得稜角分明。

  床頭柜上放著一隻青瓷茶碗和一管竹製的藥匙,旁邊擱著兩瓶沒貼標籤的深褐色玻璃藥瓶。

  空氣里瀰漫著檜木特有的辛香,是從隔壁浴室飄過來的水汽帶出來的味道。

  王振華在床沿坐下,右手去解西裝紐扣,第一顆解開了,第二顆扣眼被乾涸的血痂粘住。

  英子已經跪到了他腳邊,纖細的手輕輕幫他把西裝從肩膀上被褪下來。

  將它折成三折擱在一旁的矮柜上,動作裡帶著某種儀式感。

  裡面的黑色襯衫更難對付。

  右臂三角肌外側那道彈片傷口雖然癒合了七成,但襯衫的纖維已經被滲出的血漿粘在新生的肌纖維上,硬扯會把剛長好的皮肉重新撕裂。

  英子從床頭櫃第二層抽屜里取出一條浸了溫水的白色毛巾,擰到半干,貼在他右臂傷口周圍的布料上。

  水分滲透進纖維,乾涸的血痂軟化,她左手固定住襯衫袖口,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布料邊緣,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外剝離。

  每剝開一小段,她就用毛巾的另一面輕輕按壓新露出的創面,把殘留的血漬和線頭碎屑擦乾淨。

  王振華低頭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三天前還被鐵銬磨得血肉模糊,鐵鏽嵌進骨縫裡連指甲蓋都翻了兩片。

  現在那雙手白皙光潔,十根手指修長有力,指甲修剪成圓潤的弧形,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優雅。

  系統蛻變後的體質強化,遠比他預想的更徹底。

  襯衫完全褪去。

  英子把帶血的襯衫疊好放到西裝旁邊,跪直身體,雙手平攤在膝蓋上。

  「主人,浴湯已經備好,水溫四十二度。」

  王振華站起來,赤腳踩過榻榻米走向浴室方向。

  推開浴室的木質滑門,檜木的辛香味濃烈了十倍。

  浴室比主臥還大,地面鋪的是防滑的青石板,中央嵌著一隻長兩米寬一米二的檜木浴缸,缸壁的木紋被熱水蒸出一層蜜色的光澤。

  水面上飄著兩三片柚子皮,熱汽從水面升起來在天花板的木樑上凝成細密的水珠。

  王振華踩進浴缸,熱水沒過胸口的那一刻,右臂傷口傳來一陣蟻咬般的酥麻。

  癒合丸的殘餘藥效被熱水激活,皮下組織里那些還沒完全銜接的肌纖維開始加速生長,酥麻感從傷口向整條手臂蔓延,最後沿著肩胛骨擴散到後背。

  他閉上眼,後腦勺靠在缸沿的檜木邊緣。

  水汽模糊了視線,浴室里只剩下水面輕微晃動的聲響。

  然後是衣帶解開的聲音。

  布料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極輕,像綢緞滑過手背。

  水面在身前三十厘米的位置產生了漣漪。

  英子踏入浴缸,熱水沿著她小腿的曲線分流,在膝彎處匯合後湧向缸壁。

  她從側面跪入水中,膝蓋貼著缸底的檜木板面,水面剛好齊平她鎖骨下方兩寸的位置。

  她手裡多了一塊浸透熱水的柔軟棉布。

  棉布搭上王振華的左肩,順著斜方肌的走向緩緩向下滑動,經過肩胛骨外緣的時候力道加重了半分。

  她使用是日本正宗的按摩師手法。

  王振華閉著眼。

  他大腦里正在高速運轉的不是英子手掌傳來的溫度,而是三個小時前南浦大橋上的每一個細節。

  兩輛重型半掛卡車的伏擊時間點,精確到秒。

  這意味著對方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從他離開和平飯店的那一刻起就啟動了追蹤鏈。


  二十艘改裝快艇同時從橋墩後方衝出,編隊陣型是標準的河流封鎖戰術。

  這不是上海本地黑幫能組織起來的火力,也不是松葉會有能力調度的資源。

  那架偽裝成醫療救援直升機的武裝飛行器才是關鍵。

  空對地飛彈加旋轉炮塔,這種配置在東南亞的軍火黑市上有錢也未必買得到,除非買家本身就是軍火鏈條上的一環。

  黑水-深淵。

  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猜山的審訊記錄里,第二次出現在四零三的叛變供詞中,第三次出現在沈知遠的接機人身份檔案上。

  三條線索指向同一個結論。

  黑水-深淵在上海經營的網絡規模遠遠超出此前所有人的估計,他們不只是在金融系統里埋釘子,他們甚至滲透了軍方聯絡體系。

  英子的棉布滑過他右臂傷口邊緣的時候停了三秒,避開了新生肌纖維最脆弱的區域,然後從傷口下方繞過去繼續擦拭。

  王振華睜開眼。

  水汽在他和英子之間織成一層半透明的紗簾,她跪在水中的姿態讓鎖骨以下的輪廓在蒸汽里時隱時現。

  蛻變後的身體曲線比三個月前在東京時更加緊緻流暢,肌肉線條柔韌但每一寸都蓄著力量,像一張被調校到最佳磅數的弓。

  「松葉會上海分部的資產盤子,你心裡有數。」

  這句話不是疑問。

  英子把棉布擱在缸沿上,雙手交疊搭在缸壁邊緣,下巴擱在手背上,從水汽里抬起那雙黑色瞳孔乾淨得沒有任何雜質的眼睛。

  「分部名下登記在冊的合法產業一共十七處,包括南京路的兩家料理店、虹口區的四間歌舞廳、長寧區的一棟寫字樓以及浦東新區三處倉儲用地。」

  她報數字的時候語速不快,但每一個數目都精確到個位。

  「這些是明面上的東西,總資產折合人民幣大約一億兩千萬。」

  王振華的手指在水面下輕輕敲了一下缸壁。

  英子讀懂了那一下敲擊的意思。

  「暗線的資產更複雜。」

  她微微側過頭,耳後那截象牙色的皮膚上沾著細密的水珠。

  「近藤在上海十二年,最核心的收入來源不是歌舞廳和料理店,而是三條隱藏的灰色通道。」

  她豎起第一根手指。

  「替本地幫派洗錢,上海本土的青幫殘餘勢力和浙江溫州的地下錢莊有超過六年的合作關係,近藤從中抽取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的手續費,每年的流水大概在八千萬人民幣左右。」

  第二根手指。

  「替日本企業在華的灰色交易提供掩護,從走私電子元器件到偽造進出口單據,客戶涉及松下、三菱等財團的二三級供應商。」

  第三根手指。

  「替松葉會總部在上海收集商業情報,對象主要是陸家嘴的外資金融機構和浦東新區的高新技術企業,這部分不產生直接利潤,但總部每年撥給分部的活動經費有兩千萬日元。」

  英子的三根手指收回水面以下。

  「這三條灰色通道全部繞著上海本土幫派的地盤在走,尤其是青幫那幾個老傢伙,他們和近藤之間的利益捆綁已經超過五年,貿然切斷會引發連鎖反應。」

  王振華的手從水裡伸出來,濕漉漉的掌心貼上她的後頸,五根手指慢慢沿著她的脊柱往下滑。

  英子的睫毛抖了一下,呼吸的節奏被打亂了半拍,但她跪在水中的腰背沒有彎曲一分。

  他的手掌停在她肩胛骨中間的位置,掌根的力道不重,但那種從上而下的壓迫感讓她的呼吸被迫放緩到與他同頻。

  「今天閉門謝客。」

  他的聲音被水汽裹住了邊角,聽起來很近。

  「養足精神,明天去接管分部,三條灰色通道一條都不能斷,但經手人全部換成你的人。」

  英子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額頭貼上他胸前的皮膚,水波從兩人身體交匯的位置向四面緩緩擴散。

  「是。」

  一個字,含在熱氣里,幾乎被水聲吞沒。

  王振華閉上眼,後腦勺重新靠上缸沿。

  他手掌沒有從她脊背上移開,指腹感受著她每一次呼吸時肋骨微微擴張又收攏的節律。


  手機在浴室門外的矮几上震了一聲。

  他沒有動。

  英子忙於水下呼吸。

  水汽在檜木浴缸的上方聚成一團低矮的雲,將兩個人的輪廓徹底吞沒。

  手機又震了第二聲。

  王振華的嘴角動了一下。

  「去看看誰這麼不懂規矩。」

  英子從水中起身,熱水沿著她的腰線和腿部曲線滑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她裹上一條白色浴巾走到門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在那行字上收縮了一瞬。

  她轉身走回浴室門口,單膝跪在門檻上,雙手將手機舉過頭頂。

  「主人,是艾娃的加密頻道。」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繃緊的弦音。

  「美國駐上海總領事館,今晚凌晨四點,緊急啟動了外交豁免人員的撤離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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