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血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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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晨吐出一口混著鮮血的唾沫,眼神里那片險些將他吞噬的空洞徹底消退,取而代之的只剩下一把淬過毒的刀鋒般的清醒。

  冷。利。絕對。

  他沒有把導線拔出來。

  而是單手扯下外骨骼支架上僅剩的一截黑色戰術膠帶,用牙咬住一端,顫抖著將導線死死纏在大腿傷口的邊緣,讓裸露的銅芯緊緊貼合在翻卷的肉芽上。

  只要他的腿還在動,只要傷口還在滲出導電的血液和組織液,這根導線就會像一顆釘在神經叢上的鐵釘,持續不斷地向他的大腦輸送低頻率、低電壓但絕不間斷的刺痛信號。

  疼。

  每時每刻都在疼。

  不是那種能讓人昏厥的爆裂式劇痛,而是一種陰毒的、綿長的、如同有一條細長的鐵絲在骨髓腔里來回拉鋸的鈍痛。

  這就是他的新」錨」。

  數學墳墓不夠用了,那就換一座真正的——用自己的神經和血肉砌成的、實實在在的痛覺墳墓,把所有試圖入侵的幻覺信號壓在最底層,永世不得翻身。

  他很清楚——以自己現在這具徹底報廢的軀殼,一條腿的外骨骼只剩百分之八的電量,另一條腿的外骨骼已經燒成了廢鐵,想要頂著兩挺重機槍和一輛裝甲步戰車強行衝鋒兩百米?

  勝率連千分之一都不到。

  那就不沖。

  不是所有仗都要用命去填。有時候,一句假話比一梭子彈更致命。

  他必須把防守那座塔的鋼鐵猛獸,釣走。

  蘇晨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做了一件和他本人完全相悖的事情——

  他讓自己的聲音顫抖起來。

  不是偽裝的那種。他只需要不再壓制此刻身體本能的虛弱和疼痛,放開那道一直死死卡住喉嚨的閘門,讓真實的氣息不足和聲帶痙攣自然流瀉——

  聽起來就像一個已經被逼到絕境、精神防線徹底崩潰的瀕死之人。

  這種聲音對於蘇晨來說是一種恥辱。

  但他咽了下去。

  為了那扇門後面的東西,他連恥辱都可以吃。

  右手拇指按住全頻道播發鍵。

  」呼叫……呼叫黑桃……」

  聲音沙啞、破碎,氣息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用鉤子拖出來的。

  」我……要回家……」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他的食指在終端側面扣得太緊,指甲根部崩裂,滲出一絲鮮血。

  說完。

  蘇晨面無表情地鬆開了發送鍵。

  然後一掌拍碎了終端的發送晶片,指骨在塑料外殼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碎裂的殘骸被他隨手丟在泥水裡,半秒後就被暴雨沖得不見蹤跡。

  他賭的,是黑桃J的自負和貪婪。

  合理。

  太合理了。

  合理到黑桃J根本找不到不信的理由。

  果然。

  不到十五秒。

  斷牆外傳來了裝甲步戰車柴油機轉速驟然拉高的咆哮聲。那頭趴在主幹道上的鋼鐵怪物開始笨重地調轉車體,寬幅履帶碾碎路面上的碎瓦殘磚,發出一連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朝西側方向全速駛去。

  整棟建築都在微微震動。

  連帶著,通訊信號塔樓下兩翼的混凝土掩體裡,也分出了大批人馬。蘇晨貼著地面,能清晰地感受到地表傳來的密集腳步——至少三十人以上,全副武裝,急促地朝西方合圍而去。

  三十秒後。

  機槍聲停了。

  引擎的轟鳴遠去了。

  腳步聲消散了。

  暴雨中的這片區域,突然安靜得只剩下雨滴砸在碎石上的噼啪聲。

  蘇晨沒有動。

  他又等了整整四十秒——這是他留給敵人可能埋伏的」詐死窗口期」。在這四十秒里,他一動不動地貼著斷牆,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頻率,只有右眼在細微地轉動,觀察著斷牆上方探照燈光束的掃過頻率。

  光束掃過的間隔……從之前的三秒一次,變成了七秒一次。


  人手不夠了。

  他們真的走了。

  防禦——空了至少三成。

  而最致命的那挺架在塔樓正面二層窗口的12.7毫米重機槍,此刻的射界裡出現了一個死角——正好是從他藏身的斷牆到大門之間那段五十米的衝刺距離。

  夠了。

  蘇晨緩緩抬起頭,讓雨水沖刷掉臉上糊著的血泥。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把滿是泥沙的AK步槍——彈匣里還剩多少發,他不確定,可能十五,可能更少。槍管有輕微彎曲,精度肯定大打折扣。但在五十米以內,這不重要。

  」咔噠。」

  子彈上膛。

  右眼視野里那個永久性黑斑微微晃了晃,像一片賴著不走的陰影。

  那枚沾著凝固血跡的警用金屬肩章,就貼在他心臟正上方三厘米的位置。冰涼的金屬片因為體溫而變得微溫,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覺到它細微的存在。

  蘇晨的手指在上面停了兩秒鐘。

  不是撫摸。不是緬懷。

  更像是一個即將出征的士兵,在撫過佩劍的劍格。

  」老王。」

  他低聲念了一句,嘴唇幾乎沒動。

  這兩個字沒有悲傷,沒有沉痛,只有一種極度沉靜的、如同在對一把開了刃的刀說話般的鄭重。

  ——我到了。

  下一秒。

  蘇晨將外骨骼左腿——唯一還在運作的那條機械腿——的功率限制器直接擰到了紅色區域最末端的檔位。

  【過載模式】。

  全部百分之八的電量,在一次爆發中燒光。

  」嗡——轟!!!」

  電機的轉子在瞬間達到極限轉速,粗暴的扭矩絞動著液壓缸中殘餘的導電液,膝關節處的連接鋼纜繃緊到極限,發出一聲如同鋼琴弦被擰斷的尖銳嘶鳴。燒毀電機的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膝蓋護甲的縫隙中噴射出一蓬刺眼的白色火花。

  而蘇晨——

  借著這股幾乎要將他整條腿的膝蓋骨絞碎的龐大推力,整個人如同一顆低空掠過的炮彈,從斷牆後面悍然射出!

  」正面!!他在正面!!那個瘋子沒去伐木場!!」

  塔樓頂部哨位上的觀察手,在望遠鏡里看到那道渾身冒著火花和血霧的黑影從廢墟後爆射而出時,發出了一聲近乎撕裂嗓子的驚恐嘶吼。

  通訊頻道里瞬間炸了鍋。

  」開火開火開火——!!所有單位!目標在Alpha-3區域正面突進!」

  剩餘的機槍火力瞬間傾瀉而下。曳光彈在夜色中劃出一條條慘綠色的弧線,將蘇晨前方的地面打成了一片沸騰的泥漿地獄。

  但已經遲了。

  那輛裝甲車帶走了最致命的大口徑武器和一半以上的兵力,剩下的火力密度不足以形成無縫覆蓋的彈幕網。

  蘇晨的奔跑路線,是一條在廢墟、彈坑與坍塌牆體之間極其扭曲的」Z」字形——不是他刻意規劃的,是在大腦宕機的情況下,身體本能在替他選擇每一步的落點。

  這讓他的衝刺姿態看起來極其詭異——如同一具被拙劣的提線牽扯著的、隨時都會散架的人形木偶。

  但——

  每一次機槍掃射的彈鏈落在地上,都只能擦著他的靴後跟犁出一道道泥浪。

  一百五十米!

  一串三連發精準地命中了他手中AK步槍的木質槍托——」喀啦」一聲,整個槍托從握持處炸裂成兩半,碎木屑嵌進他的虎口。衝擊力險些讓他鬆手,但蘇晨五指死扣,用純粹的握力把只剩金屬機匣的武器死死攥住。

  槍托沒了。無所謂。反正他也沒打算用這把槍去精確射擊誰。

  八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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