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自己塗成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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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腳踩進紅土地雨林的那刻起,蘇晨只覺周圍環境變成了一具龐大生物蠕動的胃袋。

  上方交錯的樹冠遮天蔽日將天空徹底吞沒。

  零星碎光從濃密葉縫間漏下,慘澹地落在潮濕腐葉間,那種蒼白零碎的色澤透不出半點人間的溫度。

  周圍的空氣稠密到了只能靠喉嚨去強行吞咽的程度。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混雜腐爛植物纖維與劇毒孢子的溫熱氣流,這股刺鼻的氣息順著氣管野蠻沖刷肺泡深處,隨之帶起直衝天靈蓋的乾嘔反射。

  蘇晨千瘡百孔的肺部本就到了強弩之末。

  每往前挪動三步便有一股帶著鐵鏽味的溫熱液體從肺腔深處湧向喉嚨。

  他硬生生將那口血咽了回去。

  他強迫自己適應了這種掩飾,直到隊伍拐過一棵巨大的板根樹,他才借著視線死角偏過頭將血水吐進無人察覺的陰影中。

  背上林晚意那低得嚇人的體溫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

  她毫無生氣的臉頰貼在蘇晨滿是焦痕的後頸,那種冰冷的觸感直透骨髓。

  當下唯一能確認她存活的證據只剩那斷斷續續的微弱鼻息,那點溫熱拂過蘇晨頸側被鋼纜勒出的血溝,勉強牽繫著他體內即將熄滅的求生火種。

  繼續走下去是避開萬劫不復深淵的唯一選擇。

  「都他媽跟緊了,腳底下長點眼,掉了隊神仙也救不了你。」

  老王破音的嘶吼透著砂紙打磨聲帶般的粗糲。

  這個大半輩子都在地下礦道刨食的老漢拼了老命在隊伍中間維持秩序,他用粗糙的大手拽起被樹根絆倒的年輕人,轉頭又用肩膀頂住體力不支即將栽倒的重傷員。

  蘇晨始終沒有回頭去確認身後的情況。

  他的腦神經正以自毀的方式瘋狂運轉。

  那顆曾堪比軍用超級計算機的超頻大腦早在負三層的核芯過載中被高壓電徹底摧毀。

  蘇晨的意識轉而以更原始粗暴透支生命底線的方式強行運轉。

  每一次思考都伴隨著太陽穴血管恐怖的搏動,右側鼻腔也隨之滲出一線無法控制的溫熱鮮血。

  方塊K這個代號成了楔在蘇晨思維中央的燒紅鋼釘。

  蛙人小隊在海底全軍覆沒的消息此時絕對已經傳回暹羅灣某處的指揮艦上。

  從數據之海竊取的碎片情報讓蘇晨對這個視人命為草芥的頭目有了一定了解,對方絕對不可能咽下這口惡氣。

  水下絞殺的失敗必然引來陸地上的天羅地網。

  衛星熱成像結合算法全域掃描以及武裝無人機蜂群,甚至可能直接派出一支配備尖端單兵裝甲的地面突擊隊。

  這些工業文明的殺戮利器只需半小時就能將他們這群手無寸鐵的殘兵敗將碾成肉泥。

  蘇晨布滿血絲的雙眼在陰暗的林間來回掃視。

  紅土地的特殊電磁屏蔽效應擋住了天上衛星和遠程雷達,這也是他們還沒被精確制導飛彈轟成殘渣的唯一原因。

  這種屏蔽只能干擾遠距離與高空層的電磁信號。

  一旦搜索部隊進入叢林內部,依靠短距離的紅外熱成像儀和毫米波傳感器,他們這群大活人的體溫在敵人屏幕上便再無遁形的可能。

  解決熱源暴露問題成了眼下的當務之急。

  時間已經不允許他們有任何拖延。

  這個念頭強迫著蘇晨在虛弱和劇痛中保持著最基本的清醒。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腐臭的泥濘中跋涉了大約四十分鐘。

  這四十分鐘對蘇晨而言遠超此生經歷的任何一次酷刑。

  他的右腿每往前強邁一步,大腿根部在防空洞裡倉促縫合的貫穿傷便會撕裂開幾針。

  溫熱的膿血混雜著黑血塊順著小腿肚子流進戰術靴,每踩一步都伴隨著黏糊濕滑的異響。

  他必須維持著正常的行走姿態。

  就算碎骨在皮肉里反覆摩擦他也不能讓身後那群人看出任何破綻。

  他是這群人徹底崩潰前唯一能倚仗的支柱。

  「蘇隊。」

  老三走在後方兩米處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你看那是啥玩意兒。」

  老三顫抖的手指引著眾人看向右前方約十五米處的一面裸露山壁。

  蘇晨循著方向看過去,充血的眼眸鎖定目標。

  布滿暗綠色苔蘚和黑褐色腐殖土的山壁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純白色粉末狀礦物。

  那層白色在陰暗雨林中顯得刺眼無比。

  長年累月的暴雨沖刷讓部分礦物在山壁腳下堆積成一個小小的扇形泥堆。

  蘇晨伸出被高壓電燒得焦黑的右手,暴露在外的指骨上僅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粉紅嫩肉。

  捕捉最基本的觸覺感知都需要耗費巨大的精力,他用殘存的食指和中指小心捻起一小撮粉末。

  那種顆粒度甚至比滑石粉還要潤滑。

  他湊近鼻尖用力吸氣,紅土地特有的金屬生鏽味被一種乾燥純淨的泥土香氣取代。

  粉末落在殘破的掌心,在指腹下形成一層極薄且毫無反光的光滑塗層。

  大腦底層記憶庫中那些刻在神經元里的特種作戰知識開始快速翻湧。

  這是高嶺土。

  只要將這種物質塗滿全身便能完美遮蔽人體皮膚向外輻射的熱紅外信號,敵人的高科技熱成像儀上原本大紅大亮的活體熱源會直接變成一團與周圍環境溫度毫無差異的冷斑。

  蘇晨的心跳劇烈搏動了一次。

  早就被壓榨到極限的心臟承受著求生本能引發的腎上腺素飆升,強烈的收縮導致他眼前一陣發黑險些栽倒在泥地里。

  他咬破舌尖借著刺痛強行穩住身形,那張滿是血污的臉龐硬是沒有流露出半點端倪。

  這是絕境中唯一的活路。

  「所有人都過來。」

  蘇晨嘶啞乾澀的聲音通過泡爛的聲帶擠出喉嚨,那幾個字帶著強悍的鐵血威壓砸向人群。

  「把這些白土塗滿全身。」

  「每一寸裸露的皮膚與衣服縫隙,連頭髮絲和指甲蓋都必須塗滿,誰要是漏掉一寸我直接送他上路。」

  「蘇隊這白泥巴是幹啥用的。」

  老三帶著滿臉的不解湊上前來。

  「這是高嶺土,塗上它天上飛的地上跑的紅外線熱成像全都會變成瞎子,在機器眼裡你們就會變成一塊冷冰冰的石頭。」

  這句話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短暫的停頓後所有人發瘋般撲向那面山壁。

  這群底層亡命徒聽不懂中紅外波段漫反射,但他們聽懂了只要塗上這東西就能從死神手裡搶回一條命。

  老王衝到山壁前用那雙挖了半輩子礦的大手瘋狂摳刮白色粉末,崩斷的指甲混進土裡也毫不在意。

  老三連滾帶爬找到一處滲水的岩縫,將粉末混合髒水在石面上攪拌成粘稠的白色泥漿。

  所有人開始往自己身上糊弄泥漿。

  大把的白泥被粗暴地拍在皮膚和衣服縫隙間。

  白色的泥漿覆蓋住沾滿血污的皮膚,滲進硝煙燻黑的破爛衣料,連纏著骯髒繃帶流著膿水的傷口邊緣也沒被放過。

  一名年輕人的手抖讓泥漿直接拍中腹部尚未癒合的開放性貫穿傷。

  泥漿中細小的礦物顆粒粗暴摩擦裸露的肉芽組織。

  鑽心的痛楚讓他渾身劇烈抽搐,他咬住手背把慘叫堵在喉嚨里,另一隻手還在不斷往傷口周圍抹泥。

  這是在死亡威脅面前爆發出的最原始求生欲。

  蘇晨成了隊伍里最後一個塗抹泥漿的人。

  他殘廢的雙手已經無法獨立完成抓起一把泥巴抹在臉上這個簡單的動作。

  老王停下動作步履蹣跚地走到蘇晨面前捧起一捧白泥。

  見慣生死的粗獷老礦工用長滿老繭的手,小心翼翼地將冰冷白色泥漿塗抹在蘇晨被烈火與高壓電摧殘得面目全非的臉上。

  老王顫抖的手指滑過蘇晨眼眶下方深可見骨的燒傷疤痕,指肚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眼眶也隨之憋得通紅。

  他咬著牙保持沉默,放輕動作將泥漿在蘇晨臉上鋪開。

  十五分鐘的時間轉瞬即逝。

  蘇晨靠在樹幹上環顧四周,眼前的景象透出一種黑色的荒誕感。

  這支隊伍已經徹底脫離了正常人類的範疇。

  十幾個渾身覆蓋慘白泥漿的形體在暗綠色雨林中僵硬站立。

  遠觀過去這群人與剛出土尚未風乾的陪葬泥塑毫無二致,沒有五官的慘白面孔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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