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第十卷·番外/啟源·啟航【三合一大章】
2005年，也被後世稱為，啟源科技的啟航年。
啟源實驗室掛牌那天，有記者問七七：「江博士，您對實驗室的未來有什麼規劃？」
七七想了想，說了四個字：「領先世界。」
記者愣了一下，手中的錄音筆差點沒拿穩。
二十歲的姑娘，剛博士畢業一年，實驗室才剛掛牌，就說要領先世界？
我承認你有點天賦，但你未免也太不把世間英傑和前輩們看在眼裡了。
七七沒有解釋，只是笑了笑。
第二天，一則新聞標題登上了《科技日報》的頭版：《十九歲女博士放言「領先世界」，是底氣還是狂妄？》
文章把七七的原話一字不差地刊了出來，配了一張她站在實驗室門口微笑的照片。
照片裡的少女眉眼舒展，笑意淺淺，看起來溫溫柔柔的，說出來的話卻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科技圈炸了鍋。
論壇上、報紙上、甚至電視裡的財經評論節目，都在討論這件事。
有人說她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說她連實驗室都是借著家裡的光搭建起來的，憑什麼說領先世界？
還有人說，這種話放在心裡可以，說出來就是狂妄，不懂謙遜。
連一些學術界的老前輩也委婉地表示：「年輕人有志向是好事，但科學研究需要腳踏實地，不是喊口號就能領先的。」
七七沒有辯解。
她把自己關進實驗室，開始干實事。
實驗室成立後的第一個項目，七七選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向：碳纖維複合材料。
彼時，東國的高性能碳纖維技術還遠遠落後於國外。
東國每年花在這上面的進口費用高達數百億，而關鍵技術、核心設備，統統不在自己手裡。
項目立項的時候，林教授有些擔憂：「七七，這個方向很難。國外封鎖了幾十年，多少研究所都沒啃下來。」
七七點頭：「我知道。」
「那你……」
「正因為難，才要做。」七七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淬了火，「林爺爺，別人啃不下來，不代表我們啃不下來。」
林教授看著她那雙眼睛，忽然就笑了。
「行，爺爺信你。」
項目組就七個人。
七七帶隊，高玥擔任助手，林知言負責理論模型，周子衡和徐壯分別承擔實驗和工藝，另外還有兩個新招的研究生。
好在設備是頂尖的，哥哥給的研究經費也是充足的。
七七不需要為這些事分心，她把全部精力都撲在了實驗上。
每天早上七點到實驗室，晚上十一點才走。
有時候瓶頸期卡住了，她就睡在實驗室的行軍床上，醒來接著干。
高玥心疼她，給她在實驗室隔壁收拾了一間小休息室，好歹有張像樣的床。
第一個月，失敗了。
第三個月，又失敗了。
第六個月，還是失敗。
團隊裡有人開始動搖，兩個研究生中的一個私下問高玥：「玥姐，咱們這個方向真的能成嗎？」
高玥瞪了他一眼：「七七說能成，就能成。」轉頭她自己也有點心虛，跑去問七七：「七七，咱們……真的能行嗎？」
七七正在看數據，聞言抬起頭，臉上還帶著護目鏡勒出的紅印。
「能行。」她語氣平淡，「方向沒錯，參數還需要優化。再給我一點時間。」
高玥看著她眼底的青黑，鼻子忽然有點酸。
「好，我陪你。」
2007年深秋，凌晨兩點。
實驗室里只有七七一個人。她盯著屏幕上最後一條曲線，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這條曲線，她等了快三年。
深吸一口氣。
回車。
數據跳出的一瞬間，七七整個人僵住了。屏幕上，那條拉伸強度的曲線，穩穩地停在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僅是東國第一，更是世界第一。
七七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然後她笑了，拿起電話，看了眼時間，先給江錦辭發了一條信息，然後就給高玥打了個電話。
「玥玥，成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傳來高玥的尖叫，整棟樓都被她喊亮了。
林知言從隔壁的實驗室宿舍跑過來，周子衡和徐壯從家裡趕過來，兩個研究生也從被窩裡爬出來。
一群人擠在小小的實驗室里，盯著那條曲線，歡呼聲差點把屋頂掀翻。
第二天下午，江錦辭的電話打了過來。
「哥。」
七七的聲音還帶著興奮後的沙啞，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手邊那疊厚厚的實驗數據上。
「嗯，醒啦？」
電話那頭，江錦辭正抱著一隻大胖橘，慢悠悠地撓著它的下巴，肩膀上還站著一隻鸚鵡，時不時啄一下他的耳朵。背景音里有海浪聲，還有遠遠的海鷗叫。
「嗯，剛醒。」七七把手機夾在耳邊，走到窗邊。遠處的棕櫚樹在午後微風中輕輕搖晃，實驗樓的白牆在陽光下格外明亮。
「恭喜呀。」江錦辭的聲音慵懶，卻帶著欣慰，不高不低，穩穩地落在七七心口上。
七七愣了一下，鼻子忽然有些發酸，她也不清楚這是為什麼，明明自己一直都沒有在意過，別人也以為她從來都不在意，可偏偏哥哥的一句話就讓她情緒控制不住，一直以來都沒有過的委屈，一時間全都上來了。
這麼多年了，哥哥還是那樣。
從來不會說「我早就知道你行的」或者「你果然沒讓我失望」之類的話。
他就是簡簡單單一句「恭喜」，就像她十幾年前，她把一年級的獎狀拿回家給他看一樣，語氣都沒變過。
「哥...」
七七又喊了一聲，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些在實驗室里熬過的日日夜夜，那些質疑和嘲笑，那些失敗了一次又一次、重來了一遍又一遍的沮喪和咬牙堅持，忽然全涌了上來。
「嗯，我在。」那頭應著。
七七忽然笑了。
她可以想像江錦辭現在的樣子。穿著寬鬆的亞麻襯衫，光著腳踩在沙灘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裡大概還端著一杯冰飲？
「你在哪？」
「伶仃洋島。」
「又去玩了。」
「嗯，這邊的魚不錯，下次帶你來吃。」
七七握著手機，眼眶紅紅的，卻笑得眉眼彎彎。
「好，你說的。」
「我說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然後是短暫的沉默。
「哥，我做到了。」七七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知道。」
「東國人終於有一項技術走到了世界的最前端。」七七說完這句話，眼眶就紅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江錦辭的聲音傳過來，依舊慵懶，卻又裹著厚實的溫度：「七七一直都是我的驕傲。」
七七終究還是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乾淨，乾脆不擦了。
「現在是打破外界嘲笑和質疑的收穫時刻。你已經向外界證明了，你不是狂妄自大，開心點。」
江錦辭的聲音帶著笑意，像是哄小孩。
「嗯。」七七吸了吸鼻子，嘴角彎了起來。
「哥，我下個項目想做人工智慧。你覺得怎麼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不要做空中樓閣。」
江錦辭的語氣不急不慢，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實，「東國現在沒有支撐人工智慧的基礎。你要真想做這些，就得先把基礎一步步打好。
從算法、從算力、從數據、從最底層的東西開始。記住，根扎不深，樹長不高。」
七七握著手機，想了想，隨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哥，你別在外面晃蕩了，你回來幫我好不好？你……」
「可別，我嚮往的是詩和遠方。」江錦辭笑著打斷她。
「哥，你這是在浪費你的天賦。」七七急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你浪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全人類的損失你知道嗎？」
「行了行了，別給我戴高帽了，也別綁架我了。」
江錦辭的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怎麼變得跟那些老教授一樣，嘮嘮叨叨的。沒事我就掛了啊，以後再說這些，我就不當你實驗室的顧問了。」
「哥~你就來嘛，如果不是你來的那幾次，我估計還要一年多才能搞定。」
「那就證明即便沒有我，你自己也能搞定啊，幹嘛還要拖我下水啊？退！退！退！」
「噗嗤，哈哈哈哈哈....哥你怎麼跟菜市場大媽一樣！」
七七一時沒繃住，眼淚還沒擦乾，鼻涕泡就噴出來了。
「掛了啊，以後別吃泡麵了，好好吃飯，別熬夜。高玥說你上個月瘦了五斤，再這樣下去我就讓媽過去看著你。」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還有呼嚕嚕的貓叫聲，然後「嘟」的一聲，斷了。
「我哪有吃泡麵……」七七心虛地對著忙音嘟囔了一句，握著手機站在窗前。
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窗外，那座灰白色的實驗樓在午後的光線下安靜地矗立著，像一塊等待耕耘的土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被高溫燙過的小疤，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試劑顏色。
一雙不太好看的手，可她看著這雙手，忽然很慶幸。
慶幸自己選了這條路，慶幸自己沒放棄，慶幸身後永遠站著一個人，不催她、不逼她，只是在她跑累了回頭的時候，說一句：
「我在。」
七七此刻地眼睛裡盛滿了光，那光不是一開始的熱血，而是沉下來的、穩住的、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的篤定。
根扎不深，樹長不高。
她記住了。
2008年春。
啟源實驗室正式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高性能碳纖維複合材料技術全面突破，所有指標均達到國際領先水平，核心設備實現100%國產化。
消息一出，舉國沸騰。
新聞聯播用了三分鐘報導這件事，標題是《東國突破國外技術封鎖，碳纖維核心技術實現自主可控》。
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啟源實驗室再攀高峰，東國製造不再受制於人。」
網絡上的論壇貼吧更是炸開了鍋：
「啟源實驗室？沒聽過啊？這麼牛？」
「聽說負責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
「真的假的？二十出頭？我二十出頭還在街頭打拳王呢……」
「我比你強點，我二十出頭在打螺絲...」
「十九歲中大雙博士，二十歲創建啟源科技，你們感受一下。」
「媽媽問我為什麼跪著看手機。」
「格局小了，她哥你知道是誰嗎？」
「誰啊？孫笑川嗎？」
「笑你個頭，1991年嶺南省狀元，十六歲創立健立寶、江多寶的江錦辭！」
「臥槽，就是那個救人無數的健立寶？不愧是七博士的哥哥，真厲害。」
國外的反應截然不同。
《華爾街日報》的標題帶著明顯的酸味：「東國聲稱在碳纖維領域取得突破，獨立驗證存疑。」
《自然》雜誌的評論則相對克制：「如果數據屬實，這將是材料科學領域的重大進展，但需要第三方實驗室復現。」
BBC的記者在發布會上尖銳提問：「七博士，您的成果是否建立在國外已有技術的基礎上？是否存在智慧財產權問題？」
七七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我們的設備是自己造的，配方是自己調的，工藝是自己跑的，每一行代碼都是我們自己寫的。而且....你見過第一名抄第二名的情況嗎？」
記者被噎住了。
高玥站在台下，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會後，有外媒私下聯繫啟源實驗室，提出要購買技術授權。
七七的回覆只有一句話：「不賣。」
東國人不做技術的奴隸，也絕不會再做。
碳纖維的成功，讓啟源實驗室一戰成名，但七七沒有停下腳步。她知道，一個國家的工業脊樑，不能只靠一根碳纖維撐著。
從材料到器件，從器件到系統，中間還有無數個遠遠落後於人的關節。
2009年初，七七將團隊一分為二。
一半繼續優化碳纖維工藝，降低成本、提升良率，讓這項技術真正從實驗室走向工廠；另一半跟著她，撲向了一個新方向。
高精度數控工具機的數控系統。
彼時，東國的高端數控工具機嚴重依賴進口。
五軸聯動工具機的核心系統被國外幾家巨頭壟斷，不僅價格昂貴，還附加了苛刻的使用條款：『設備不能用於軍工，系統後台留有後門，部分型號直接對東國禁售。』
「我們不是造不出工具機，是造不出工具機的『大腦』。」七七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框圖，「這個『大腦』，就是數控系統。」
林知言皺了皺眉：「這個方向……比碳纖維還難。國外幾十年的技術積累，我們從頭做起，時間成本太高。」
七七轉過身，看著他：「知言，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哪句？」
「我要贏，我要讓全世界來追趕我們。」
林知言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這個項目，七七沒有對外聲張。啟源實驗室的公開口徑是「繼續深化碳纖維技術研究」，真正的數控系統攻關在內部代號「磐石」。
磐石項目的難度遠超碳纖維。碳纖維是材料，拼的是配方和工藝；數控系統是軟硬一體，既要懂機械，又要懂控制，還要懂計算機。
七七幾乎是從零開始搭團隊。
她從中大、慶華、復旦挖來了幾個做嵌入式系統的博士，又翻出江錦辭送她的一堆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書。
這些人聚在一起，幾乎天天吵架，搞機械的不懂軟體，搞軟體的不懂實時，搞實時的又覺得機械那群人太古板。
七七沒有急著調和矛盾，而是把所有人關在一間大會議室里，花了三天時間，讓他們吵個夠。
第三天傍晚，她推門進去。
「吵完了？」
沒人說話。
「吵完了就幹活。每個人的意見我都聽了，這是最終方案。」
她發下去一摞厚厚的文檔，「從今天起，按這個來。有意見可以提，但不要吵架。吵架的時間，夠你們寫三行代碼了。」
高玥站在門口，看著七七的背影，忽然對林知言說：「你有沒有覺得，七七越來越像一個人？」
林知言沒抬頭：「誰？」
「她哥。」
林知言手上的筆頓了一下，他想起那個人。
中大大魔王，這幾年只來過實驗室幾次顧問，卻把除了七七以外的所有人，挨個「羞辱」了個遍。
每一次，那人都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靠在椅背上，用最無辜的語氣問出最扎心的話：
「林知言，你數學專業的，連這個數論中的基本同餘式都推不出來？這不是初等數論入門就講的東西嗎？」
「高玥，你計算機系的，這種二分查找的時間複雜度都不會分析？你數據結構怎麼學的？」
「周子衡，你物理系的，這個簡諧振子的微分方程都列不對？你理論力學怎麼過的？」
「徐壯，你機械工程的，材料力學的四個強度理論都分不清？你專業課是混過去的？」
然後那人還搖搖頭，嘆口氣：「你們今年都二十好幾了，還不會這個？這麼多年的書讀到哪兒去了？」
那理所當然地語氣，理所當然地驚訝和不解，仿佛這些知識是刻在DNA里的本能，不會才是怪事。
每一次，都讓人啞口無言，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反駁吧...
人家兄妹倆都會，而且都比你厲害，這上哪說理去啊？明明他們放外界也是被爭搶著要的人才，可偏偏在這裡被嫌棄這個、嫌棄那個....
甚至都畢業了，還被實驗室的顧問布置學習任務和實驗作業...
林知言低頭繼續寫字，沒接話。
但心裡默默承認，高玥說得對，七七真的越來越像她哥了。
不是長相，是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是那種用實力把所有人的質疑堵回去的底氣，是那種明明語氣溫和、卻讓人不敢反駁的壓迫感。
窗外陽光正好，實驗室里安靜了下來，只有翻書聲和鍵盤敲擊聲。
沒有人再說話，也沒有人覺得需要再說什麼。文檔上的新計劃清清楚楚，目標明明白白，干就是了。
2010年底，「磐石」項目取得突破性進展。
第一套完全自主智慧財產權的開放式數控系統「磐石一號」在實驗室里跑通了第一個加工指令。
當時，一台老舊的三軸銑床上，刀具按照程序軌跡，在一塊鋁合金毛坯上切出了第一個零件。
精度0.01毫米。
七七拿起那個巴掌大的零件，對著燈光看了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還不夠好。」她說，「繼續優化。」
2011年夏天，磐石二號問世。
這一次，五軸聯動。一台國產工具機裝上了啟源實驗室的數控系統，在無人干預的情況下，連續運轉72小時，加工出的渦輪葉片精度達到0.003毫米，超過進口系統一個等級。
消息被嚴格控制在小範圍內。
七七知道，這項技術一旦曝光，會引起怎樣的震動。
2011年底，東國航空發動機廠悄悄換上了磐石系統。
軍工體系內的驗證結果讓所有人都沉默了，同等加工精度下，效率提升30%，故障率降低50%。
從此，東國的高端工具機，終於有了自己的「大腦」。
而國外那些巨頭，還蒙在鼓裡。
2012年春。
七七再次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看不懂的決定。
這一次她選的方向，是室溫超導材料。
「超導？」高玥以為自己聽錯了，「七七，室溫超導全世界研究了快一百年了，連個影子都沒有。你確定？」
七七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化學式：「現有的超導材料都需要極低溫度或者極高的壓力。但理論上，有一種材料體系，在常壓下就有可能在常溫實現超導。前人的方向走錯了，我們換個思路。」
林知言盯著那幾行化學式看了很久：「你從哪兒來的這個思路？」
七七笑了笑：「碳纖維的時候積累的數據。我在做碳纖維的配方優化時，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某些摻雜體系下，電子遷移率異常高。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挖，就挖到了這裡。」
「所以你做碳纖維的時候，就已經在考慮這個了？」林知言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七七沒回答，只是彎了彎嘴角。
高玥在旁邊打了個寒顫：「七七，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把後面十年的事都想好了？」
「差不多吧。」
「……你是人嗎？」
「你才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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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想了想，說了四個字：「領先世界。」
記者愣了一下，手中的錄音筆差點沒拿穩。
二十歲的姑娘，剛博士畢業一年，實驗室才剛掛牌，就說要領先世界？
我承認你有點天賦，但你未免也太不把世間英傑和前輩們看在眼裡了。
七七沒有解釋，只是笑了笑。
第二天，一則新聞標題登上了《科技日報》的頭版：《十九歲女博士放言「領先世界」，是底氣還是狂妄？》
文章把七七的原話一字不差地刊了出來，配了一張她站在實驗室門口微笑的照片。
照片裡的少女眉眼舒展，笑意淺淺，看起來溫溫柔柔的，說出來的話卻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科技圈炸了鍋。
論壇上、報紙上、甚至電視裡的財經評論節目，都在討論這件事。
有人說她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說她連實驗室都是借著家裡的光搭建起來的，憑什麼說領先世界？
還有人說，這種話放在心裡可以，說出來就是狂妄，不懂謙遜。
連一些學術界的老前輩也委婉地表示：「年輕人有志向是好事，但科學研究需要腳踏實地，不是喊口號就能領先的。」
七七沒有辯解。
她把自己關進實驗室，開始干實事。
實驗室成立後的第一個項目，七七選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向：碳纖維複合材料。
彼時，東國的高性能碳纖維技術還遠遠落後於國外。
東國每年花在這上面的進口費用高達數百億，而關鍵技術、核心設備，統統不在自己手裡。
項目立項的時候，林教授有些擔憂：「七七，這個方向很難。國外封鎖了幾十年，多少研究所都沒啃下來。」
七七點頭：「我知道。」
「那你……」
「正因為難，才要做。」七七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淬了火，「林爺爺，別人啃不下來，不代表我們啃不下來。」
林教授看著她那雙眼睛，忽然就笑了。
「行，爺爺信你。」
項目組就七個人。
七七帶隊，高玥擔任助手，林知言負責理論模型，周子衡和徐壯分別承擔實驗和工藝，另外還有兩個新招的研究生。
好在設備是頂尖的，哥哥給的研究經費也是充足的。
七七不需要為這些事分心，她把全部精力都撲在了實驗上。
每天早上七點到實驗室，晚上十一點才走。
有時候瓶頸期卡住了，她就睡在實驗室的行軍床上，醒來接著干。
高玥心疼她，給她在實驗室隔壁收拾了一間小休息室，好歹有張像樣的床。
第一個月，失敗了。
第三個月，又失敗了。
第六個月，還是失敗。
團隊裡有人開始動搖，兩個研究生中的一個私下問高玥：「玥姐，咱們這個方向真的能成嗎？」
高玥瞪了他一眼：「七七說能成，就能成。」轉頭她自己也有點心虛，跑去問七七：「七七，咱們……真的能行嗎？」
七七正在看數據，聞言抬起頭，臉上還帶著護目鏡勒出的紅印。
「能行。」她語氣平淡，「方向沒錯，參數還需要優化。再給我一點時間。」
高玥看著她眼底的青黑，鼻子忽然有點酸。
「好，我陪你。」
2007年深秋，凌晨兩點。
實驗室里只有七七一個人。她盯著屏幕上最後一條曲線，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這條曲線，她等了快三年。
深吸一口氣。
回車。
數據跳出的一瞬間，七七整個人僵住了。屏幕上，那條拉伸強度的曲線，穩穩地停在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僅是東國第一，更是世界第一。
七七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然後她笑了，拿起電話，看了眼時間，先給江錦辭發了一條信息，然後就給高玥打了個電話。
「玥玥，成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傳來高玥的尖叫，整棟樓都被她喊亮了。
林知言從隔壁的實驗室宿舍跑過來，周子衡和徐壯從家裡趕過來，兩個研究生也從被窩裡爬出來。
一群人擠在小小的實驗室里，盯著那條曲線，歡呼聲差點把屋頂掀翻。
第二天下午，江錦辭的電話打了過來。
「哥。」
七七的聲音還帶著興奮後的沙啞，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手邊那疊厚厚的實驗數據上。
「嗯，醒啦？」
電話那頭，江錦辭正抱著一隻大胖橘，慢悠悠地撓著它的下巴，肩膀上還站著一隻鸚鵡，時不時啄一下他的耳朵。背景音里有海浪聲，還有遠遠的海鷗叫。
「嗯，剛醒。」七七把手機夾在耳邊，走到窗邊。遠處的棕櫚樹在午後微風中輕輕搖晃，實驗樓的白牆在陽光下格外明亮。
「恭喜呀。」江錦辭的聲音慵懶，卻帶著欣慰，不高不低，穩穩地落在七七心口上。
七七愣了一下，鼻子忽然有些發酸，她也不清楚這是為什麼，明明自己一直都沒有在意過，別人也以為她從來都不在意，可偏偏哥哥的一句話就讓她情緒控制不住，一直以來都沒有過的委屈，一時間全都上來了。
這麼多年了，哥哥還是那樣。
從來不會說「我早就知道你行的」或者「你果然沒讓我失望」之類的話。
他就是簡簡單單一句「恭喜」，就像她十幾年前，她把一年級的獎狀拿回家給他看一樣，語氣都沒變過。
「哥...」
七七又喊了一聲，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些在實驗室里熬過的日日夜夜，那些質疑和嘲笑，那些失敗了一次又一次、重來了一遍又一遍的沮喪和咬牙堅持，忽然全涌了上來。
「嗯，我在。」那頭應著。
七七忽然笑了。
她可以想像江錦辭現在的樣子。穿著寬鬆的亞麻襯衫，光著腳踩在沙灘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裡大概還端著一杯冰飲？
「你在哪？」
「伶仃洋島。」
「又去玩了。」
「嗯，這邊的魚不錯，下次帶你來吃。」
七七握著手機，眼眶紅紅的，卻笑得眉眼彎彎。
「好，你說的。」
「我說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然後是短暫的沉默。
「哥，我做到了。」七七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知道。」
「東國人終於有一項技術走到了世界的最前端。」七七說完這句話，眼眶就紅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江錦辭的聲音傳過來，依舊慵懶，卻又裹著厚實的溫度：「七七一直都是我的驕傲。」
七七終究還是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乾淨，乾脆不擦了。
「現在是打破外界嘲笑和質疑的收穫時刻。你已經向外界證明了，你不是狂妄自大，開心點。」
江錦辭的聲音帶著笑意，像是哄小孩。
「嗯。」七七吸了吸鼻子，嘴角彎了起來。
「哥，我下個項目想做人工智慧。你覺得怎麼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不要做空中樓閣。」
江錦辭的語氣不急不慢，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實，「東國現在沒有支撐人工智慧的基礎。你要真想做這些，就得先把基礎一步步打好。
從算法、從算力、從數據、從最底層的東西開始。記住，根扎不深，樹長不高。」
七七握著手機，想了想，隨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哥，你別在外面晃蕩了，你回來幫我好不好？你……」
「可別，我嚮往的是詩和遠方。」江錦辭笑著打斷她。
「哥，你這是在浪費你的天賦。」七七急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你浪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全人類的損失你知道嗎？」
「行了行了，別給我戴高帽了，也別綁架我了。」
江錦辭的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怎麼變得跟那些老教授一樣，嘮嘮叨叨的。沒事我就掛了啊，以後再說這些，我就不當你實驗室的顧問了。」
「哥~你就來嘛，如果不是你來的那幾次，我估計還要一年多才能搞定。」
「那就證明即便沒有我，你自己也能搞定啊，幹嘛還要拖我下水啊？退！退！退！」
「噗嗤，哈哈哈哈哈....哥你怎麼跟菜市場大媽一樣！」
七七一時沒繃住，眼淚還沒擦乾，鼻涕泡就噴出來了。
「掛了啊，以後別吃泡麵了，好好吃飯，別熬夜。高玥說你上個月瘦了五斤，再這樣下去我就讓媽過去看著你。」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還有呼嚕嚕的貓叫聲，然後「嘟」的一聲，斷了。
「我哪有吃泡麵……」七七心虛地對著忙音嘟囔了一句，握著手機站在窗前。
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窗外，那座灰白色的實驗樓在午後的光線下安靜地矗立著，像一塊等待耕耘的土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被高溫燙過的小疤，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試劑顏色。
一雙不太好看的手，可她看著這雙手，忽然很慶幸。
慶幸自己選了這條路，慶幸自己沒放棄，慶幸身後永遠站著一個人，不催她、不逼她，只是在她跑累了回頭的時候，說一句：
「我在。」
七七此刻地眼睛裡盛滿了光，那光不是一開始的熱血，而是沉下來的、穩住的、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的篤定。
根扎不深，樹長不高。
她記住了。
2008年春。
啟源實驗室正式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高性能碳纖維複合材料技術全面突破，所有指標均達到國際領先水平，核心設備實現100%國產化。
消息一出，舉國沸騰。
新聞聯播用了三分鐘報導這件事，標題是《東國突破國外技術封鎖，碳纖維核心技術實現自主可控》。
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啟源實驗室再攀高峰，東國製造不再受制於人。」
網絡上的論壇貼吧更是炸開了鍋：
「啟源實驗室？沒聽過啊？這麼牛？」
「聽說負責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
「真的假的？二十出頭？我二十出頭還在街頭打拳王呢……」
「我比你強點，我二十出頭在打螺絲...」
「十九歲中大雙博士，二十歲創建啟源科技，你們感受一下。」
「媽媽問我為什麼跪著看手機。」
「格局小了，她哥你知道是誰嗎？」
「誰啊？孫笑川嗎？」
「笑你個頭，1991年嶺南省狀元，十六歲創立健立寶、江多寶的江錦辭！」
「臥槽，就是那個救人無數的健立寶？不愧是七博士的哥哥，真厲害。」
國外的反應截然不同。
《華爾街日報》的標題帶著明顯的酸味：「東國聲稱在碳纖維領域取得突破，獨立驗證存疑。」
《自然》雜誌的評論則相對克制：「如果數據屬實，這將是材料科學領域的重大進展，但需要第三方實驗室復現。」
BBC的記者在發布會上尖銳提問：「七博士，您的成果是否建立在國外已有技術的基礎上？是否存在智慧財產權問題？」
七七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我們的設備是自己造的，配方是自己調的，工藝是自己跑的，每一行代碼都是我們自己寫的。而且....你見過第一名抄第二名的情況嗎？」
記者被噎住了。
高玥站在台下，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會後，有外媒私下聯繫啟源實驗室，提出要購買技術授權。
七七的回覆只有一句話：「不賣。」
東國人不做技術的奴隸，也絕不會再做。
碳纖維的成功，讓啟源實驗室一戰成名，但七七沒有停下腳步。她知道，一個國家的工業脊樑，不能只靠一根碳纖維撐著。
從材料到器件，從器件到系統，中間還有無數個遠遠落後於人的關節。
2009年初，七七將團隊一分為二。
一半繼續優化碳纖維工藝，降低成本、提升良率，讓這項技術真正從實驗室走向工廠；另一半跟著她，撲向了一個新方向。
高精度數控工具機的數控系統。
彼時，東國的高端數控工具機嚴重依賴進口。
五軸聯動工具機的核心系統被國外幾家巨頭壟斷，不僅價格昂貴，還附加了苛刻的使用條款：『設備不能用於軍工，系統後台留有後門，部分型號直接對東國禁售。』
「我們不是造不出工具機，是造不出工具機的『大腦』。」七七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框圖，「這個『大腦』，就是數控系統。」
林知言皺了皺眉：「這個方向……比碳纖維還難。國外幾十年的技術積累，我們從頭做起，時間成本太高。」
七七轉過身，看著他：「知言，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哪句？」
「我要贏，我要讓全世界來追趕我們。」
林知言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這個項目，七七沒有對外聲張。啟源實驗室的公開口徑是「繼續深化碳纖維技術研究」，真正的數控系統攻關在內部代號「磐石」。
磐石項目的難度遠超碳纖維。碳纖維是材料，拼的是配方和工藝；數控系統是軟硬一體，既要懂機械，又要懂控制，還要懂計算機。
七七幾乎是從零開始搭團隊。
她從中大、慶華、復旦挖來了幾個做嵌入式系統的博士，又翻出江錦辭送她的一堆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書。
這些人聚在一起，幾乎天天吵架，搞機械的不懂軟體，搞軟體的不懂實時，搞實時的又覺得機械那群人太古板。
七七沒有急著調和矛盾，而是把所有人關在一間大會議室里，花了三天時間，讓他們吵個夠。
第三天傍晚，她推門進去。
「吵完了？」
沒人說話。
「吵完了就幹活。每個人的意見我都聽了，這是最終方案。」
她發下去一摞厚厚的文檔，「從今天起，按這個來。有意見可以提，但不要吵架。吵架的時間，夠你們寫三行代碼了。」
高玥站在門口，看著七七的背影，忽然對林知言說：「你有沒有覺得，七七越來越像一個人？」
林知言沒抬頭：「誰？」
「她哥。」
林知言手上的筆頓了一下，他想起那個人。
中大大魔王，這幾年只來過實驗室幾次顧問，卻把除了七七以外的所有人，挨個「羞辱」了個遍。
每一次，那人都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靠在椅背上，用最無辜的語氣問出最扎心的話：
「林知言，你數學專業的，連這個數論中的基本同餘式都推不出來？這不是初等數論入門就講的東西嗎？」
「高玥，你計算機系的，這種二分查找的時間複雜度都不會分析？你數據結構怎麼學的？」
「周子衡，你物理系的，這個簡諧振子的微分方程都列不對？你理論力學怎麼過的？」
「徐壯，你機械工程的，材料力學的四個強度理論都分不清？你專業課是混過去的？」
然後那人還搖搖頭，嘆口氣：「你們今年都二十好幾了，還不會這個？這麼多年的書讀到哪兒去了？」
那理所當然地語氣，理所當然地驚訝和不解，仿佛這些知識是刻在DNA里的本能，不會才是怪事。
每一次，都讓人啞口無言，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反駁吧...
人家兄妹倆都會，而且都比你厲害，這上哪說理去啊？明明他們放外界也是被爭搶著要的人才，可偏偏在這裡被嫌棄這個、嫌棄那個....
甚至都畢業了，還被實驗室的顧問布置學習任務和實驗作業...
林知言低頭繼續寫字，沒接話。
但心裡默默承認，高玥說得對，七七真的越來越像她哥了。
不是長相，是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是那種用實力把所有人的質疑堵回去的底氣，是那種明明語氣溫和、卻讓人不敢反駁的壓迫感。
窗外陽光正好，實驗室里安靜了下來，只有翻書聲和鍵盤敲擊聲。
沒有人再說話，也沒有人覺得需要再說什麼。文檔上的新計劃清清楚楚，目標明明白白，干就是了。
2010年底，「磐石」項目取得突破性進展。
第一套完全自主智慧財產權的開放式數控系統「磐石一號」在實驗室里跑通了第一個加工指令。
當時，一台老舊的三軸銑床上，刀具按照程序軌跡，在一塊鋁合金毛坯上切出了第一個零件。
精度0.01毫米。
七七拿起那個巴掌大的零件，對著燈光看了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還不夠好。」她說，「繼續優化。」
2011年夏天，磐石二號問世。
這一次，五軸聯動。一台國產工具機裝上了啟源實驗室的數控系統，在無人干預的情況下，連續運轉72小時，加工出的渦輪葉片精度達到0.003毫米，超過進口系統一個等級。
消息被嚴格控制在小範圍內。
七七知道，這項技術一旦曝光，會引起怎樣的震動。
2011年底，東國航空發動機廠悄悄換上了磐石系統。
軍工體系內的驗證結果讓所有人都沉默了，同等加工精度下，效率提升30%，故障率降低50%。
從此，東國的高端工具機，終於有了自己的「大腦」。
而國外那些巨頭，還蒙在鼓裡。
2012年春。
七七再次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看不懂的決定。
這一次她選的方向，是室溫超導材料。
「超導？」高玥以為自己聽錯了，「七七，室溫超導全世界研究了快一百年了，連個影子都沒有。你確定？」
七七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化學式：「現有的超導材料都需要極低溫度或者極高的壓力。但理論上，有一種材料體系，在常壓下就有可能在常溫實現超導。前人的方向走錯了，我們換個思路。」
林知言盯著那幾行化學式看了很久：「你從哪兒來的這個思路？」
七七笑了笑：「碳纖維的時候積累的數據。我在做碳纖維的配方優化時，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某些摻雜體系下，電子遷移率異常高。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挖，就挖到了這裡。」
「所以你做碳纖維的時候，就已經在考慮這個了？」林知言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七七沒回答，只是彎了彎嘴角。
高玥在旁邊打了個寒顫：「七七，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把後面十年的事都想好了？」
「差不多吧。」
「……你是人嗎？」
「你才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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