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龔紅梅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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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芳愣了一下,隨即側身讓開。

  屋裡只點著一盞小檯燈,光不亮,卻很暖。

  雷天明進屋,把藥水放在桌上,擰開瓶蓋,手有些不穩。

  雷芳坐到床邊,低著頭,把臉偏過來。

  雷天明沾了藥水,小心翼翼地給她擦臉。

  藥水一抹上去,微微發涼。

  雷芳吸了口氣,卻沒躲。

  「疼嗎?」雷天明低聲問。

  雷芳搖頭,又點頭,聲音帶著鼻音。

  「剛才疼。」

  「現在不疼了。」

  這話一出,雷天明的手頓了頓,喉嚨哽了一下。

  「爸脾氣不好。」

  「年輕時候靠拳頭說話,說習慣了。」

  「你們不該挨這個。」

  雷芳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爸,我知道。」

  「你要是真不心疼,就不會現在來。」

  雷天明苦笑了一聲,把藥水蓋好,順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

  「還是閨女貼心。」

  「你弟那倔脾氣,像我年輕時候。」

  雷芳哼了一聲。

  「那也怪你。」

  「要不是你把人教成這樣,他能頂你?」

  雷天明被她說得一愣,隨即失笑。

  「行,怪我。」

  他站了一會兒,又叮囑了一句。

  「這兩天別見風,臉上要是腫了,就多敷敷。」

  雷芳點頭。

  雷天明轉身要走,卻被雷芳叫住。

  「爸。」

  他回頭。

  雷芳站起來,輕輕抱了他一下。

  「以後,少動手。」

  雷天明僵了一下,隨即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聽你的。」

  另外一邊,紅星機械廠家屬院。

  龔紅梅雖然在正陽門那邊租了魏武家的房子居住,可是到了過年,她還是得回家。

  父親龔建國是機械廠的車間主任。

  母親張麗華是紅星街道辦的幹事。

  她哥龔鵬是機械廠的卡車司機。

  最近談了個對象,是廠里六級鍛工李師傅的女兒,叫李曉君。

  過年前剛好把結婚證給辦了,兩家人置辦了酒席,一場工人階級的婚禮辦得還是挺體面的。

  當時大院裡來了不少人。

  廠里的廠長還有街道辦的主任以及派出所的局長都來了。

  這年頭大家都比較愛惜名聲。

  能夠來這麼多人,對於他們來說,是非常有面子的。

  屋裡灶火燒得正旺,鐵皮爐子嗡嗡作響。

  圓桌上擺著六個菜,兩葷四素,還特意燉了盆排骨湯,熱氣把窗戶都熏起了一層白霧。

  龔建國坐在主位,摘下老花鏡放在一旁,心情看著不錯。

  「今年過年,人算是齊了。」

  「鵬子成了家,紅梅也回來了。」

  張麗華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笑著接話。

  「是啊,家裡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李曉君坐在龔鵬身邊,穿著新做的呢子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看著就透著一股新媳婦的精氣神。

  她給龔鵬夾了塊肉,又笑著說:「鵬子,你多吃點。」

  「開卡車天天在外頭跑,辛苦。」

  說完,又給龔建國還有張麗華夾了菜,笑著說,「爸,媽,你們也多吃點。」

  龔建國跟張麗華兩人高興得不行。

  畢竟能有這麼個兒媳婦。

  這心裡跟寶貝似的。

  連連笑著說好。

  李曉君說話間,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龔紅梅那邊掃了一眼。


  龔紅梅正低頭盛飯,像是沒注意。

  李曉君抿了口湯,慢悠悠地開口。

  「小姑啊,你現在住外頭?」

  「過年都不在家,是不是外頭條件挺好?」

  龔紅梅筷子頓了一下,抬頭笑了笑。

  「也就那樣,借住。」

  李曉君點點頭,語氣卻輕飄飄的。

  「也是。」

  「年輕姑娘,住在外頭,總歸自由些。」

  張麗華臉色微微一變,剛要開口,被龔建國咳了一聲打斷。

  「吃飯。」

  「過年少說這些。」

  李曉君應了一聲「哎」,卻並沒收住。

  她又看向龔紅梅,笑得更溫和了些。

  「對了紅梅,你在外頭上班,錢也自己花。」

  「家裡現在多了一口人,往後你要是常回來,提前說一聲,我也好算著買菜。」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明顯一緊。

  龔紅梅的手慢慢攥緊了筷子。

  她聽得出來。

  這是話里話外,在提醒她「你是外人了」。

  龔鵬皺了下眉,看了龔紅梅一眼,語氣有些不耐。

  「紅梅,你嫂子說得也沒錯。」

  「你現在都大了,不能還像以前那樣。」

  「家裡情況變了,你得懂事點。」

  這一句懂事,像一根針,刺在龔紅梅心口上。

  龔紅梅的筷子,輕輕放在了碗沿上。

  她抬起頭,看向李曉君。

  「嫂子。」

  「我在外頭住,不是圖清靜,也不是嫌家裡。」

  「是單位分房沒輪到我,我總不能睡大街吧?」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李曉君顯然沒料到她會頂回來,愣了一下,隨即笑意淡了幾分。

  「我也沒別的意思。」

  「就是一家人,提前說一聲,好安排。」

  龔紅梅看著她,笑著開口。

  「安排?」

  「嫂子,我一年到頭在外頭上班,過年回家吃一頓飯,還得提前打報告?」

  「那我算什麼?」

  「客人,還是負擔?」

  這話一出口,龔建國手裡的筷子「啪」地一聲落在桌上。

  張麗華臉色也變了,下意識喊了一聲。

  「紅梅—」

  李曉君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紅梅,你這話就重了。」

  「我剛進門,你就這麼說,讓我以後怎麼當這個家?」

  龔紅梅輕輕吸了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看向龔鵬,眼神裡帶著失望。

  「哥。」

  「我在這個家裡,二十多年。」

  「以前吃飯,從來沒算過多一口少一口。」

  「怎麼你一結婚,我回家,就成了要『懂事』的人了?」

  龔鵬被問得一滯,臉色有些難看。

  「你別胡攪蠻纏。」

  「曉君也是為家裡好。」

  「為家裡好,就得先把我往外推?」

  龔紅梅也懶得顧及那麼多了,直接撕破臉皮。

  這時候,龔建國猛地一拍桌子,臉色鐵青。

  「夠了!」

  這一聲,帶著車間主任多年養成的威嚴。

  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龔建國盯著龔紅梅,語氣又急又重。

  「過年團圓的日子,你這是幹什麼?」

  「頂撞長輩,給新媳婦臉色看?」

  龔紅梅眼圈一下子紅了,卻還是站得筆直。


  「爸。」

  「我沒給她臉色。」

  「我只是說實話。」

  龔建國氣得胸口起伏。

  「實話也得分時候說!」

  「家裡剛辦完喜事,你這一通話,是想鬧得雞飛狗跳?」

  張麗華急得直搓手。

  「紅梅,少說兩句,給你爸留點面子。」

  龔紅梅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掉下來。

  她低聲說了一句。

  「我明白了。」

  「原來我回家,真的得看臉色了。」

  這話像刀子。

  龔建國臉色一沉,聲音壓得極低,卻更重。

  「你要是不想吃這頓飯。」

  「現在就回屋去。」

  「別在這兒,給一家人添堵。」

  李曉君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用筷子輕輕攪著碗裡的湯,聲音放得又軟又委屈。

  「爸,媽,你們別怪紅梅。」

  「都怪我。」

  她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笑。

  「我剛進門,不懂事,說話沒分寸。」

  「要不是我多嘴,小姑子也不會跟家裡鬧成這樣。」

  「這年過得,好好的,被我攪和了。」

  這一番話,說得像是在替龔紅梅求情,可每一個字,都把責任穩穩噹噹地扣在了龔紅梅頭上。

  張麗華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她看著李曉君,心疼得不行。

  「曉君,你別這麼說。」

  「你是新媳婦,該說的就得說。」

  「家裡以後是你們小兩口過日子,哪能事事都讓著?」

  龔鵬也跟著皺眉。

  「紅梅,你看看你嫂子。」

  「人家都退到這份上了,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龔紅梅站在原地,聽著這一句一句,心一點點涼下去。

  她忽然覺得,這一桌熱菜,連帶著這屋裡的熱氣,都跟她沒什麼關係了。

  張麗華轉頭看向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紅梅。」

  「你給你嫂子道個歉。」

  「一家人,低個頭怎麼了?」

  「非要把家鬧散了,你才甘心?」

  這一句話,像是最後的判決。

  龔紅梅笑了。

  「道歉?」

  她看著張麗華,又看向龔建國。

  「我哪句話是假的?」

  「我回家吃頓飯,是不是還得提前報備?」

  「我是不是突然就成了多出來的那個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要是這些話,都得我道歉。」

  「那我這個家,確實回錯了。」

  龔建國臉色一沉。

  「你什麼意思?」

  龔紅梅慢慢走到椅子邊,把自己的外套拿了起來。

  動作很穩。

  「意思就是。」

  「這個年,我不過了。」

  張麗華一驚。

  「紅梅!你站住!」

  龔紅梅卻已經把外套穿好,轉過身來,眼圈通紅,卻一滴淚都沒掉。

  「媽。」

  「你要我認錯,我認不了。」

  「我可以走,但我不會低頭說我錯了。」

  李曉君這時候站了起來,聲音帶著哭腔。

  「紅梅,你別這樣。」

  「要不我給你道歉?」

  龔紅梅看了她一眼,眼神冷靜得可怕。


  「嫂子。」

  「你不用。」

  「有些話,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桌上的菜還在冒熱氣。

  爐子裡的火燒得正旺。

  可她心裡,卻冷得厲害。

  「爸,媽。」

  「以後你們要是覺得我回來礙眼。」

  「那我就不回了。」

  說完,她轉身拉開門。

  門剛被拉開,一陣冷風灌進來。

  「砰!」

  龔建國猛地一拍桌子,碗碟跟著一震,湯水都晃了出來。

  「今天你踏出這個門,以後就別回來了。」

  龔建國指著門口,手都在抖。

  張麗華臉色瞬間煞白,下意識喊了一聲。

  「建國—」

  龔鵬也愣住了。

  「爸,你說這話幹嘛呢。」

  「你閉嘴!」

  龔建國猛地回頭吼了一句。

  「都是你們慣的!」

  「一個個翅膀硬了,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李曉君站在一旁,眼眶通紅,嘴唇抿得緊緊的。

  卻一句話都沒再說,只是低著頭,顯得又委屈又無辜。

  龔紅梅慢慢轉過身來。

  她看著龔建國。

  這個在她記憶里,這個慈祥的父親。

  這一刻,陌生得厲害。

  自從嫂子嫁進家門後,龔建國跟母親張麗華也跟變了個人似的,事事都想著李曉君。

  生怕李曉君這個兒媳婦受委屈。

  龔紅梅沉默了幾秒,忽然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話,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家。

  大過年的,一個女孩子離家出走。

  這在大院裡可不是小事。

  很快四合院的其他鄰居住戶也聽到動靜了。

  發現龔紅梅離家出走。

  反應也是各不相同。

  隔著一道院牆,西頭那間屋裡,也正亮著燈。

  張叔家今晚同樣在吃年飯。

  張叔本名張德順,四十多歲,紅星機械廠的老電工,在廠里幹了二十多年,脾氣慢,手藝硬。

  說話不多,卻很有分量。

  廠里哪條線路出了毛病,領導第一個想起的就是他。

  他媳婦叫劉桂香,街道副食品站的售貨員,人精明,心卻不壞,嘴上厲害,心裡有數,是那種「看得明白但不愛多事」的人。

  他們的兒子張文魁,今年二十三歲,剛從部隊退伍不久,被安排進了機械廠保衛科。

  人高馬大,肩背挺直,穿著一身舊軍裝都顯得利索,平日裡屬於那種很少說話的人。

  飯桌上擺著三菜一湯,不算豐盛,但一家三口吃得也算安靜。

  正夾著菜,院子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拍桌子。

  緊接著,是男人壓著火氣的怒吼聲,隔著牆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你敢走,以後就別回這個家了。」

  這一聲,把劉桂香嚇了一跳,筷子都停在半空。

  「這誰家啊?」

  張德順皺了皺眉,沒說話,只是側耳聽著。

  又一聲,更清楚了。

  「以後有種就別回來了!」

  劉桂香臉色一下子變了。

  「這聲音像是龔建國?」

  張德順點了點頭,嘆了口氣。

  「八成是。」

  張文魁一直低頭吃飯,這會兒卻慢慢抬起頭,眼神明顯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輕輕掀開一條縫。


  正好看到龔紅梅穿著外套,從屋裡出來。

  門在她身後關上。

  那一瞬間,院子裡的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站在雪地里,背挺得筆直,卻顯得格外單薄。

  張文魁看得很清楚。

  龔紅梅沒有回頭。

  張德順也走了過來,看了一眼,眉頭擰得更緊。

  「這孩子,大過年的,難不成是跟家裡吵架了?」

  劉桂香也湊過來,看清楚人後,心裡「咯噔」一下。

  「紅梅這是被趕出來了?」

  她忍不住罵了一句。

  「龔建國這脾氣,真是死要面子。」

  張文魁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窗沿。

  指節泛白。

  「爸。」

  他聲音低,卻很堅定。

  「紅梅一個人,這麼晚,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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