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外公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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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武被誇得也沒再謙虛,只是笑了笑,重新坐回火爐旁。

  烏海把馬奶酒往他面前一推,語氣比先前更隨意了幾分。

  「來,再喝一碗。」

  「草原上,能看懂馬的人,不是外人。」

  魏武雙手接過,用蒙古碗一飲而盡。

  酒一下肚,熱意從胸口散開,連指尖都暖了。

  滿達見狀,乾脆也端起碗來。

  「今天這酒,我陪你。」

  「你是我外甥女婿,也是我半個兄弟。」

  屋裡的人你一碗我一碗,話也越說越多。

  烏海說起年輕時跟著抗戰打鬼子的日子,

  屋裡的人你一碗我一碗,話也越說越多。

  烏海端著酒,眼神被爐火映得有些發亮,聲音卻慢慢沉了下來。

  「那會兒啊,草原可不太平。」

  「你們現在過得安穩,是不知道當年的苦。」

  魏武原本只是聽著,這一句出來,立馬來了精神,身子不自覺往前傾了傾。

  「外公,您當年真跟鬼子打過?」

  烏海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

  「啥叫真?」

  「那不是打仗,難道是摔跤?」

  屋裡一靜,連滿達都放下了碗。

  烏海抿了口馬奶酒,像是在回憶什麼,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楚。

  「那時候我是二十來歲,草原上的漢子,馬比命還熟。」

  「鬼子進內蒙,不光搶糧,還搶馬。」

  「他們知道,沒馬,我們就跑不了,也打不了。」

  魏武忍不住問:「他們是從哪兒打進來的?」

  烏海伸出粗糙的手指,往西北方向點了點。

  「先是沿著鐵路摸進來,再往牧區滲。」

  「明著是掃蕩,暗地裡是斷活路。」

  索爾在一旁低聲接了一句:「那年冬天,雪大,人餓得走不動路。」

  烏海點頭,接著說下去。

  「後來我們這些牧民,就跟八路搭上了線。」

  「白天放牧,晚上送信,送糧,帶路。」

  「鬼子騎馬不行,進了草原就像瞎子。」

  魏武聽得入神,連酒都忘了喝。

  「那正面打過嗎?」

  「打過。」

  烏海眼神一冷。

  「有一回,在河套那邊。」

  「鬼子一個小隊,二十來號人,追著我們轉場的隊伍跑。」

  「結果被我們引進了山口。」

  他說到這兒,伸手往火里添了塊柴。

  火星噼啪一炸,映得他臉上溝壑分明。

  「那地方,兩邊是山,中間一條羊道。」

  「馬一多,就擠。」

  「等他們全進來,我們從兩側放槍。」

  「那一仗,狠。」

  「打完就撤。」

  「鬼子不是傻子,吃了虧,就不在草原硬扛了。」

  魏武追問:「後來呢?」

  烏海吐出一口氣,語氣低了些。

  「後來啊。」

  「他們躲進了山里。」

  「修暗堡,挖地洞,不出來了。」

  「白天不見人,晚上出來偷襲。」

  他看向魏武,目光認真。

  「那段時間,死的人最多。」

  「不是正面打死的,是凍死、餓死、被埋伏打死的。」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爐火輕輕響著,外頭風聲貼著氈門刮過。

  魏武心裡一陣發緊。

  他是後來人,書上看過,聽過,卻從沒這麼近地聽一個活生生的人說過。


  不過聽外公烏海的話。

  鬼子後來躲進了山里,這一點魏武是信的,因為剛下鄉來興旺大隊的時候。

  他就是在山洞裡發現的鬼子屍體。

  葉向陽的手術也是在那裡給做的。

  「那外公你們怕不怕?」

  烏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怕?」

  「當然怕。」

  「可怕也得上。」

  「不然這片草原,就不是咱們的了。」

  他說完,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乾。

  「好在啊。」

  「後來我們熬過來了。」

  「鬼子退了,這草原,也還是咱們的草原。」

  烏海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

  「所以我說。」

  「能在這片草原上紮根的人,都是有福氣的。」

  他看向魏武,語氣緩了下來。

  「小武。」

  「你能在這兒待住,是命,也是本事。」

  魏武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一刻,他對這片草原,對眼前這個老人,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敬重。

  爐火噼啪作響,屋裡的氣氛被烏海這一番話壓得有些沉。

  就在這時,一個脆生生的童音忽然插了進來。

  「外曾祖父。」

  蛋兒不知道什麼時候蹭到了火爐邊,小手揣在棉襖袖子裡,仰著小臉,一臉認真。

  「那你跟外曾祖母,是咋認識的呀?」

  這話一出,屋裡先是一愣,緊跟著就有人笑出了聲。

  其其格忍不住逗他:「喲,小傢伙還操心起老輩子的事兒來了?」

  索爾原本正低頭給小知夏掖被角,聽見這話,動作一頓,抬起頭來,眼角的褶子都笑開了。

  「你這小東西,倒是會問。」

  烏海也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抬手在蛋兒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咋的,還怕你外曾祖父搶來的不成?」

  屋裡頓時一陣笑。

  蛋兒被揉得直縮脖子,卻不服氣,小聲嘀咕:「我就是想知道。」

  索爾把小知夏遞給古麗娜,自己在火爐旁坐下,慢悠悠地開了口。

  「你外曾祖父啊,當年認識我,也是因為打鬼子。」

  「那時候我還小,在一個轉場點幫人看羊。」

  「有一回鬼子掃蕩,我們那一隊人被衝散了,我一個人躲進溝里,三天兩夜沒敢出來。」

  她說到這兒,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後來是烏海帶著人,把我從溝里背出來的。」

  烏海在一旁咳了一聲,擺擺手。

  「說這些幹啥,都是過去的事。」

  索爾卻笑著瞪了他一眼。

  「咋就不能說了?」

  「孩子們想聽。」

  她繼續道:「那會兒他一身血,一隻靴子都跑掉了,還嘴硬,說自己沒事。」

  「我一看他腿上那道口子,血都滲到羊毛里了。」

  滿達聽得直皺眉。

  「阿媽,我咋從來沒聽你說過?」

  索爾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嗔。

  「過去的事了,提起來也是傷心事,阿媽也就不和你們說了。」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後來隊伍匯合,我們就一直在一塊兒。」

  「白天轉場,晚上躲山溝。」

  「再後來,鬼子退了,人也散了。」

  她看向烏海,眼神柔和了幾分。

  「可他沒走。」

  「說什麼也要送我回原來的牧點。」

  烏海悶聲接了一句。

  「那會兒草原亂,一個姑娘家,沒人護著不行。」


  索爾笑了笑。

  「就這麼一來二去的。」

  「等安穩下來,我們就成了一家人。」

  蛋兒聽得眼睛亮晶晶的。

  「那後來呢?」

  索爾抬手,輕輕拍了拍滿達的肩。

  「後來,就有了你這個不省心的舅公。」

  屋裡又是一陣笑。

  滿達不服氣:「阿媽,我那是天生結實。」

  索爾哼了一聲,卻繼續說道:「滿達出生那年,草原剛消停沒多久,糧不多,日子緊。」

  「他爹白天放牧,晚上還幫鎮上運糧。」

  「我一邊帶孩子,一邊給人縫皮襖換糧。」

  烏海點頭。

  「那幾年,是真熬,鬼子剛跑沒多久,新國家剛建立,一切百廢待興。」

  索爾的目光又落到魏武身上,語氣放緩了些。

  「後來,又有了你丈母娘。」

  「她出生的時候,天特別好,風也不大。」

  「我一看那孩子,就覺得這名字得取個亮堂的。」

  她笑了笑。

  「就叫烏吉斯古楞。」

  「在蒙古語裡,是『美麗』的意思。」

  古麗娜聽到這兒,鼻子忽然一酸。

  她小時候就聽過母親的名字,卻從沒聽過這麼完整的來歷。

  索爾看著她,輕聲道:「你阿媽長得像我,性子卻像她爹。」

  「人溫和,卻有主意。」

  「要不是後來那場病,這會也應該挺美好。」

  話說到一半,她停住了。

  屋裡沒人接話,卻都懂。

  烏海伸手,輕輕拍了拍索爾的手背。

  「都過去了。」

  索爾點點頭,又重新露出笑來。

  「所以啊。」

  「你們這些小輩,現在能安安穩穩坐在火爐邊吃肉喝酒,是福氣。」

  蛋兒似懂非懂,卻用力點了點頭。

  「我以後,也要像外曾祖父那樣厲害。」

  烏海哈哈大笑,伸手把他抱到腿上。

  「行。」

  「那你得先學會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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