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剃度拜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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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東出馬派胡非真道姑。」夜寤寐低聲提醒。

  顧遐邇冷笑一聲,唇角微揚,「五斗米教、清源山、龍虎山,本是一脈所出,掰扯起來自然順理成章。可遼東出馬派——哼,不過近三百年才另起爐灶,請神開壇、立旗建廟,硬要擠進道門正統裡頭來湊份熱鬧?

  真當這千年道脈是集市碼頭,什麼貨色都能往裡塞?」

  她頓了頓,聲線清越如刃,「細論起來,你們倒是各處沾點邊:丹砂不會煉,只會隔空引火;

  符籙不識真訣,只摹得幾分湘西驅鬼符的形似;體術更談不上,一把桃木劍晃來晃去,裝腔作勢;請神?

  呵……佛家管那叫『野狐禪』,你們請下來的,怕連野狐都算不上,頂多是幾縷遊魂散魄罷了。博採眾長?不錯。

  可這一千多年沉甸甸的道統,容不容得下你們這『博採』二字,還得看老祖宗點頭不點頭。

  胡道姑,先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再開口談爭與不爭。」

  那盤髻道姑臉色鐵青,指尖掐進掌心,幾乎咬碎銀牙。旁邊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道姑伸手按住她手腕,她才強壓怒火閉口不言,可眼底戾氣翻湧,仿佛要把那盲眼女子撕成碎片。

  顧遐邇目不能視,卻似早已洞悉一切。她信奉「眼不見,心不煩」,就站在原地,微微側耳,等全場寂然無聲,才淡聲道:「走。」

  ……

  角落裡縮著身子、本該上前見禮卻遲遲未動的張九厄雙手交疊於小腹,冷眼旁觀。直到旁邊那隻騎花豹子的小道童輕拍豹頸,溫順巨獸馱著他緩緩退離,他才偏過頭——只見場中主角已轉身離去,他剛欲邁步,忽見自家那位輩分高得嚇人的師叔祖探手入懷,窸窣搓弄片刻。

  張九厄尚未躬身行禮,那袒胸道士已轉身踱開,聲音低得像風吹過竹隙:「跟我來。」

  他急忙跟上。

  兩人步子不疾不徐,可幾步之間,已繞過大殿後檐;又在後殿迴廊間左折右拐,穿堂過牖,最後停在一扇寫著「三清」二字的舊廂房前。道士頭也不回,只略一偏首:「開。」

  門本就虛掩著。

  張九厄推門而入——屋內空蕩,唯余斑駁土牆上繪著三清聖像,顏料剝落,輪廓模糊,像是被歲月啃噬過一般。

  他靜候師叔祖入內,隨即輕輕掩上門扉,插緊門閂。站定後,依古法步罡踏斗,足踏八卦方位,負陰抱陽,沉穩踩踏數步,身形隨之凝定。剎那間,「咯咯」機括聲響起,青磚地面豁然裂開一方四尺見方的暗口。

  洞中幽深如墨,只借門外天光勉強照見幾級石階。張九厄率先躍下,抖開火摺子往牆上一貼——火苗「嗤」地竄起,順著牆槽一路蜿蜒而下,倏忽又滅;眨眼工夫,火光復燃,卻已化作穩定焰頭,將整座地窟映得通明。

  兩人一前一後,拾級而下,整整九十九步,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座方正石廳,四壁嵌著四條凹槽,槽中盛著特製燈油,幽光浮動。

  廳心有池,不過半畝大小,池中無水。

  池中央一朵蓮花,枯槁萎頓,花瓣蜷曲,莖稈軟垂,活像被抽盡了魂。

  袒胸道士縱身躍入池中,蹲在那朵蔫蓮前,歪頭打量:「這玩意兒,真不用澆點水?」

  「……」

  「要不挪到外頭曬曬太陽?興許還能緩口氣。」

  「……」

  哪怕從前沒當過掌門,這位執掌武當氣運命脈的守山人也明白,這話問得毫無意義。

  道士自嘲一笑:「我這不是怕氣氛太僵,添點火氣嘛。」

  「……」

  張九厄對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師叔祖早習以為常,乾脆垂眸緘默。

  師叔祖——偶爾靠譜,多數時候,實在不靠譜。

  被二姐那股子凌厲氣場壓得不敢在外爭辯,夜思服垂首而立,臉上雖無波瀾,可眉宇間分明透著一股子蔫勁兒。

  向來在外護短護得滴水不漏的顧遐邇,此刻卻全然無視身後還綴著那個騎花豹子的小道童,徑直轉頭訓起弟弟來。

  語氣熟稔得如同昨日重現——仍是小時候那樣,數落他做事毛躁,表面看著穩重,實則欠思量;總急著把事做成,卻忘了先想想這事該不該做。

  從小打心底里就怵這位排行老三的二姐,夜裡翻來覆去想辯解,嘴上卻一個字也不敢冒,一路上安分得像只剛出殼的雀兒,哪怕夜寤寐偶爾打趣幾句,他也只垂眼聽著,不接腔,也不皺眉。


  那姐弟三人你一句我一語,顧天白壓根沒搭理,目光卻黏在後頭那個遲遲不走的小道童身上,眉頭微微擰起。

  武當山講究無為而治,大道至簡,可面對顧天白這般硬闖山門、近乎橫衝直撞的舉動,山上上下竟連半句硬話都不敢撂——氣是真氣,可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肚裡吞。新任掌門張九厄剛接手大權,幾日來堆成山的事務壓得他腳不沾地,哪還顧得上這檔子事;更別說他早有嚴令:山中弟子不得靠近、不得打擾、不得多嘴。於是那些被兩個大和尚喚作「牛鼻子」的道士,乾脆眼觀鼻、鼻觀心,裝作沒看見。

  這差事,便全落到了這個年紀不大、騎著花豹子的小道童肩上——衣食住行,一應瑣事,全由他一手包攬。

  顧天白起初只當他是那位袒胸露腹、氣度不凡的道士的入室弟子。後來聽那倆閒不住的大和尚嚼舌根才曉得,這位袒胸道士,身份遠比想像中沉得多——別說武當山,整個修道界,提起他的名號,怕是連輩分最高的老真人也得略略欠身。

  這兩日,兩個大和尚把他的底細刨得比自家灶膛還乾淨。

  張三封——眼下武當山輩分最尊的道士,不練太極,不舞劍訣,不誦黃庭,不叩三清,專攻道門中最玄奧難啃的命、相、卜三術。

  天道之法。

  傳說當年那個叫張保保的鄉下後生,背著破包袱上山求師,笨得連入門試煉都過不了。沒人肯收,不是嫌他懶,而是怕收了也教不出個名堂——資質太薄,強拉進山,最後不過是給師門添笑話,誰願做這吃力不討好的傻事?

  可張保保一根筋擰到底:千里迢迢爬上來,死也要死在山上。下了山,還是得沿街乞討,一碗冷粥、半塊餿餅,日子比霜打的草還枯。

  他就這麼賴在山裡晃蕩:師兄挑水,他搶扁擔;師弟劈柴,他奪斧頭。一個連正式名分都沒有的野徒弟,在武當山一紮就是十年,風雪不避,冷眼不躲,連山鳥都認得他影子了,卻始終沒焐熱一眾普通道士的心。直到小蓮花峰那位深居簡出的老道張善坤,偶然聽見崖下鑿石聲日夜不歇,才終於動了容。

  道教傳承千年,流派紛雜,心法、體術、山醫、命相、卜筮,各成體系。尋常人窮盡一生修一門尚且艱難,而小蓮花峰這一支,偏偏反其道而行,硬是將命、相、卜三術熔於一爐,修得極晦澀、極幽微。雖未見飛升記載,但武當內外、各派高人提起這一脈,無不肅然,統稱其為:天道。

  天選之法,直指大道。

  張善坤聽說此事,當場拂袖下峰,一路罵進紫霄宮,把時任掌門噴得面紅耳赤,末了親自設壇焚香,破例收了這個連道袍都沒穿過的關門弟子。

  可張保保拜師之後,依舊不開竅。張善坤講經講得口乾舌燥,他聽完只是怔怔發呆;傳功傳得手舞足蹈,他撓著後腦勺,仍是一臉茫然。張善坤索性把他打發到小蓮花峰崖壁上鑿洞,美其名曰「煉心」,實則也是沒法子的緩兵之計,只盼哪天靈光一閃,再定去留。

  小蓮花峰那一道懸在峭壁上的棧道與石窟,如今已是武當一景。張保保二話不說,抄起鐵錘鋼釺就上了崖。起初全靠蠻勁,震得虎口裂開、掌心滲血,一天下來,岩壁只啃下指甲蓋大的坑,雙手卻像剛從血盆里撈出來。

  他卻不吭一聲,日日扛著工具上山,年年守著石壁鑿打。山里那些被他改口喚作「師侄」「徒孫」的道士,背地裡笑他痴、罵他蠢,話傳到他耳朵里,他也只是咧嘴一笑,轉身又掄起錘子。

  老天終究不欺苦心人。

  鑿了整整三年,一錘落下,豁然開朗。

  說來奇絕——那錘子砸在釺尖上,叮噹回震,震得手腕發麻,震得耳膜嗡鳴,卻偏偏在這反反覆覆的震顫里,他忽然悟透了太極「借勢化力」的真髓。自此修為如春潮破冰,一日千里,連武當山年輕一輩都看得瞠目結舌,真就一夜頓悟,引得雲霞繞頂、鶴唳長空。

  張善坤撫須長嘆:此子神韻,頗有呂祖五十歲悟道之象,活脫脫是呂祖轉世而來。

  張保保只聽說呂祖是道門裡最了不得的真人,民間傳說之盛,僅略遜於武當山上供奉的真武大帝,可他聽了只是輕輕一笑。

  後來張善坤命他下山收徒,張保保撓著頭直犯嘀咕:自己連符紙都畫不穩、丹火都控不住,拿什麼教人?張善坤卻只揮袖一指東方,叫他一路向東走,見湖便駐,若湖中浮出巨黿,便守在岸邊——等一個孤苦無依的孩子,抱回武當,開壇立契。

  他便啟程東行,從江南柳色初染,走到秋葉簌簌辭枝。

  行至八百里洞庭,才見那黿背如小島,沉浮於煙波深處。他在湖畔枯坐一年,夏盡秋來,冬去春回,終於等到湖邊小村一婦難產,嬰兒落地,母親卻咽了氣;家中頂樑柱當場撲在門檻上慟哭斷魂。張保保不知這算不算「克親」,只聽接生婆顫著聲說「此子是妖孽托生」,心口一緊,便想把這襁褓里的小人兒帶回武當護住。

  可村里人信鬼畏煞,認定這孩子生來索命,非要當場砸死。張保保硬是用脊背扛下鋤頭木棍,血糊了半張臉,仍死死摟著嬰孩衝出人群,一步一踉蹌,跌回山門。

  回山後師父劈頭就罵:「傻子!不會躲?任他們打?」

  張保保抹了把嘴角血沫,答:「讓他們打我一頓,總好過日後指著孩子脊梁骨罵『掃把星』。」

  張善坤怔了半晌,搖頭苦笑:「你該剃度拜佛,不該披袍修道——整座靈山都在等你墮阿鼻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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