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讀出了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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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自那時起,武當上下奉張道成為呂祖之後第二尊神,內門弟子以姓張為榮,代代相傳。

  而張道成,正是在那場法會上,參悟全正七星陣奧義,返山後刪繁就簡、化剛為柔,再經歷代高道千錘百鍊,終成今日這座——七人為基、七陣疊套、渾然一體、運轉如活的天樞劍陣。

  傳聞此陣若由道門徹悟境高手聯手催動,威能足以崩山裂岳,傾天覆地。

  誠然,沒人親眼目睹,真假便無從印證。

  話歸當下,飛升壇上。

  一山撞入陣眼,七道身影立時合圍而至——清一色左手執劍卻棄之不用,掌勢橫推如刀劈斧鑿,快得只余殘影。

  一山巋然不動,雙臂翻飛如龍攪雲,罡風自袖底奔涌而出,裹住全身,七記掌風盡數擦身而過。這些道士拳腳功底紮實得近乎苛刻,進退如尺量,攻守似鐘鳴,掌勢未盡,劍光已至,劍尖齊刷刷刺向同一寸空隙,看似雜亂,實則嚴絲合縫。

  這分明是武當秘傳的「玄樞導引術」,一山豈能不識?他非但不拆不避,反而喉頭一震,暴喝如雷,硬生生用脊背扛下這一輪合擊。

  顧天白剛欲搶步上前,半空中懸停的一水忽如離弦之箭彈射而出!雙掌開合之間氣浪炸涌,整個人裹著沉渾勁風自上而下猛撲一山後背——掌印落處,正是他微屈未直的脊椎凹陷處。轟然一聲悶響,氣機崩裂如琉璃炸碎,那七名尚在得意的羽衣道士,當場被震得踉蹌倒飛,喉頭腥甜直衝鼻腔。

  佛門講慈悲,卻非軟弱可欺;真慈悲者,常以金剛怒目降伏魔障。

  眾生百態,此刻畢現。

  「以眾凌寡,也配稱名門正派?」

  話音未落,兩個大和尚已如鐵錐破帛般撕開陣勢一角。另七人旋即補位,卻連地上尚未爬起的同伴都來不及扶一把,合圍之勢尚未凝成,又一道聲音懶洋洋插了進來——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青衣書生背著個藍袍道人,不緊不慢踱上飛升壇。

  「晚生遊歷四方,昨日途經寶地,忽聞故人清越之聲,頓覺緣法難求。今日特來叨擾,萬望海涵。」

  此人確是書生模樣:青衿素淨,峨冠端正,博帶飄然,比顧天白那七分形似更添兩分神韻。只是袖口挽至小臂,深衣系得松垮隨意,腰間束著條灰撲撲、似用舊絹胡亂絞成的腰帶,上面斜別一本捲成筒狀的線裝書——儒雅中透著點荒唐,斯文中藏著股痞氣。

  說著,他將背上道人輕輕放落於地。

  言辭文白夾雜,酸氣撲鼻,顧遐邇眉心微蹙,顧天白卻忍不住搖頭苦笑。

  這齣接一出的闖關戲碼,竟似沒個盡頭?

  一山一水收勢佇立,道士們陣腳已散,聽罷這番話,彼此面面相覷,一時失語。

  「何方狂徒,擅闖我東天門!」太和大殿下張九鼎不知來者底細,厲聲斷喝。

  「九鼎道長不識晚生,晚生亦不敢怨。唯有一事縈繞心頭多年,百思不解,斗膽請教:武當近年日漸疏怠,坐擁道教首山,反把祖傳絕學捂成了養生操練。敢問——除卻上任掌門親點的九厄道長,以及只剩架子、失了魂魄的天樞劍陣,武當還剩幾分真火?」

  「你究竟是誰?」被人當眾揭了數年隱痛,張九鼎縱修持多年,臉上不動聲色,心底卻似滾油潑雪,灼燙難抑。

  書生笑意溫厚,拱手一揖:「晚生膽小,昨夜聽見故人嗓音,卻怕山里豺狼潛伏、蛇蟲暗伺,不敢貿然登階;晚生守禮,深知武當酉時封山,絕不敢逾矩;晚生憊懶,本想清晨上山,偏生日頭爬過中天才睜眼起身。晚生讀過不少聖賢書,本該以理服人、以禮待人,無奈心急如焚,非要見故人一面,失手傷了九厄道長,只得背來賠罪——還請諸位前輩寬宥則個。」

  他腰身微彎,雙手交疊,鄭重其事唱了個喏。

  「晚生儒家顏衠,不請自來,只為尋人敘舊。晚生讀書,亦能如武夫一般,破門而入,抬腳即登堂。」

  顧遐邇朗聲大笑:「我說這聲音耳熟得很,原來是你這窮酸書生!」

  「無名鼠輩,膽敢傷我師叔!」

  話音未落,劍陣邊緣掠出一條灰影,手持長劍,足尖點地三躍,已如鷹隼般落定鍾尖空地。

  「武當外門弟子侯震,請教儒家絕學!」

  自稱侯震的灰衣道士話音未落,人已騰空而起,劍尖撕開空氣,拖出一線銀亮寒芒,直取顏衠咽喉。

  顧天白壓根摸不清這身儒衫、滿口文言的顏衠到底有幾斤幾兩。沒交過手,也沒撞見過他出手,甚至打從第一眼起,就只當是個酸氣熏人的窮書生,半點不覺得他藏了什麼驚人修為。


  跟顏衠頭回照面,是三年前大江口。那會兒他照樣一身舊青衫,袖口磨得發毛,神情蔫耷耷的,活像落榜十年的老童生,剛在勾欄里灌了三碗冷酒,倚著渡口石欄望江長嘆,念的是「落拓江南載酒行,楚腰腸斷掌中輕」。恰巧顧遐邇帶著弟弟路過,閒來無事,隨口接了下半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倆人竟在江邊你來我往扯了半日,引得顧天白直撓後腦勺。末了顏衠拱手一笑,拿「與姑娘投契難捨」當由頭,硬是扯出個「遊歷大周正巧順路」的理由,厚著臉皮跟著姐弟倆一路往南走。

  顧遐邇見他年紀輕輕卻潦倒成這樣,心裡實在看不過去,沒跟顧天白商量,便點頭應下,盤算著路上好歹點撥點撥這個鑽牛角尖的讀書人。

  同行約莫一個月光景,誰料當初嘴上說「投契」的兩人,倒成了天天嗆聲的冤家。

  顏衠到底是墨水泡大的,不知是野路子自學,還是師父教得太死板,說話字字咬得清、句句端得平,像拿尺子量過似的。顧遐邇最煩這種一根筋的人,倆人坐一塊還沒聊三句,火藥味就竄上來了。

  這自稱名字如其人、一心只啃聖賢書的儒生,真真是書堆里長出來的——說他讀破萬卷,絕非虛話;開口閉口必引典故,連罵人都帶韻腳。顧遐邇卻活泛得多,不認死理,不守陳規,每次爭到後來,都是她三言兩語戳中要害,把顏衠噎得干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估摸著被個女子接連數日這般削麵子,實在傷及那看不見、摸不著的士子骨氣,他才託辭「游期已滿,須歸省親」,真假難辨,便就此作別。

  臨行那日,顧遐邇雖仍嫌他酸腐呆板,開口便是之乎者也,閉口便是微言大義、仁禮有序,可心裡也確實存了幾分敬意——畢竟朝夕相處月余,不長不短,足夠讓兩個陌路人熟得能猜中對方下一句要說什麼。

  顧天白卻暗自嘀咕:姐姐這副依依惜別的樣子,八成是欺負人家太久,臨了反倒不好意思了。

  分別時,顧遐邇也沒扭捏作態、垂淚執手。像她這樣心思細密、性子淡泊的人,向來不屑曲子裡那些小姐秀才的纏綿戲碼。只是她識人向來准,認定顏衠不是奸邪之徒,便乾脆掀了底牌,道明姐弟二人真實身份。

  沒旁的,就為一句老話:交人,先交心。

  那常年裹著一襲青衫的儒生,似是早聽過姐弟倆的傳聞,只淡然一笑:「待我讀出些真章,定赴二小姐與三公子之約。」說完轉身北去,袍角翻飛,步履灑脫。

  若論本事,顧天白腦子裡只浮得起四個字:狂儒博學。連前朝那位被贊「獨占天下才氣八斗」的晁子瞻,在他口中也不過是「八斗才氣,小生隨手散予人間罷了」。

  可說到武道功夫?顧天白真是一無所知。

  當年同行整月,壓根沒見他動過一指頭。

  可眼下呢?武當守山人、武道浸淫六十餘載的張九厄,竟被此人一句「無意誤傷」,背上了山?

  世事果然荒誕離奇——莫非真讓他捧著書卷,讀出了大道?

  話說那自稱侯震的武當外門弟子,一劍破空而來,未至近前,劍嘯已撕開空氣,尖銳刺耳。顏衠反手抽出腰間那冊舊書,抬步一踏,身形倏然橫跨丈八,已攔在劍鋒之前。

  「春去也。」

  三字出口,清越從容,書卷氣撲面而來,翩然如畫。他手腕輕旋,書脊由外向內一磕,不疾不徐,卻將對方凌厲劍勢悄然化開,震得侯震踉蹌倒退數步。

  侯震起初真沒把他當回事,可對方僅憑一本再尋常不過的舊書,便輕易卸掉自己六七分力的殺招,還險些震脫手中木劍——心頭頓時一凜,忙收起輕慢,足下急撤,木劍抖腕一挽,嗡鳴乍起,劍影陡然幻作三道,繼而裂為九點寒星,疾刺顏衠周身要穴。

  顏衠隨手一撥,便破了對方凌厲一擊,隨即書卷倒持於背,腰身微躬,行了個不卑不亢的揖禮——那句「承讓」還沒落地,人已敞懷露勢,門戶大開,任你劍鋒再疾,也只管朝里來。

  「信手拈來。」

  他神色從容,雙臂豁然張開,青冊懸於胸前,紙頁無風自動,分明是武道登堂境御物馭氣的架勢。

  書卷倏然騰空,頁頁翻飛如蝶,竟在半空織成一道柔韌屏障,木劍撞入其中,霎時被層層疊疊的紙頁裹緊、絞實;待書頁轟然合攏,九道虛影劍光驟然坍縮,凝作一線寒芒。

  「來去匆匆。」

  他袍袖輕揚,書冊裹著木劍倒射而回,未及道士抬手格擋,「噹啷」一聲脆響,長劍已釘在青磚縫裡,書冊則穩穩落回他掌中。

  僅此一招。

  顏衠負手立定,書卷垂於身後,活脫脫一位私塾先生踱步巡堂的模樣,目光掃過武當一眾道士,朗聲問道:「還有哪位願賜教?」

  張九鼎眉頭擰成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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