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三公子,執念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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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極強,他心中篤定。

  「此言何意?」不等顧天白開口,顧遐邇已冷聲回望,語氣凌厲,「道可道,非常道——豈是隨便拿來比劃的?」

  老道仍不近前,遙遙而立:「道在方寸不在唇舌。空談玄理,算哪門子道?」

  「老君守藏而悟無為,夫子設教而明中庸,墨子兼愛而止干戈,鄒衍觀星而知陰陽,韓非集法術勢而成治道,太上真人閱盡三千世界終破輪迴。哪一個不是躬身踐行、自辟門徑?不說不傳,道從何起?解惑二字,豈是紙上描摹?」

  顧遐邇循聲勒馬,韁繩一抖便欲上前,卻被顧天白伸手按住馬鞍。

  並非忌憚對方心懷叵測,他只是不願姐姐跟人爭口舌之利。

  那邊老道仰天長笑,聲震林梢:「道字拆開,首尾相銜——唯有收步退身,方能踏正途、成大事。」

  「那你又憑何斷定我弟心中無道?」

  顧遐邇壓根沒理會弟弟的阻攔,目光灼灼,咄咄逼人。

  「三公子少年成名,氣運加身,年紀輕輕便九轉天象、借氣馭氣,確屬天縱奇才。可武道如此,修道亦然——一步一腳印才是正途。這般取巧騰挪、緣木求魚,看似登雲,實則浮於虛空。待哪日心境裂隙初現,因果反噬,還拿什麼去證那大道?」

  顧遐邇攥緊韁繩,利落地躍下馬背,獨自上前幾步,朗聲道:「我弟弟天資過人,國師尤所為曾以蓍草龜甲反覆推演,斷言他命帶武曲,當鎮一方。

  武道自古有之,卻枝蔓橫生、門類紛繁,我弟遍覽諸家典籍,融會貫通,怎就遲遲踏不進那扇門?到了道長嘴裡,倒成了另有隱情?」

  老道面色如古井無波,語調平緩如溪流淌:「因果如環,毫釐不爽。本該靜心修武,偏被紅塵俗務牽著鼻子來回奔走,一頭扎進萬丈浮華里,攪亂了心湖,蒙蔽了靈竅,又豈能窺見正道真容?」

  兩人隔開數丈,顧遐邇與老道遙遙對峙。「孟子說『苦其心志,勞其筋骨』,講的是厚積薄發、破繭重生——這話,道長如何解?」

  老道垂眸斂神,氣息沉靜:「小流匯海,方成浩蕩;跬步積遠,才得破立。」

  顧遐邇忽而展顏,似有所悟:「照您方才所說,『縮頭走之』才是證道正途?可依我這小女子粗淺所聞,道長咬文嚼字的功夫,怕是跟先賢原意差了十萬八千里。」

  老道眉梢微動,終於抬眼,目光如釘,直落顧遐邇面上:「貧道半生只翻幾卷舊冊,不知何處冒犯了女施主高見,還望明示。」

  她側身而立,雙手負於背後,端然如書院執經女先生:「既然剛提了『道』字,那『縮頭走之』四字,《說文》未載,許慎未釋,小女子不敢妄論字源,但其中意味,無非是教人藏鋒斂芒、行事低調——可對?」

  老道心頭一震,聽出弦外之音,卻只緘口不言。

  顧遐邇話鋒一轉,語速漸快:「老子守周藏室,著書立言;西出函谷,紫氣東來,留下《道德》五千真言。

  孔子設壇授徒,驅車十四年遊歷列國,《春秋》《六經》至今不朽。

  墨翟率眾赴諸侯之約,以布衣之軀擋千軍之勢,非戰而止戰。

  騶衍觀星察地,推演古今千年興衰,八卦五行盡在掌中。

  韓非身陷囹圄,忍辱負重,熔鑄法、術、勢三脈於一爐,開宗立派。

  佛陀坐菩提樹下,看透貪嗔痴怨,來去自如,無掛無礙。敢問一句——哪一位不是幾度入世、幾度出世,經年累月磨礪,才攀上大道巔峰?

  就連呂祖,也是紅塵中一場機緣頓起,方轉身問道——道長憑一句『縮頭走之』,便斷定我弟絕無頓悟之機,未免太急、太窄!」

  老道撫須低笑:「娃娃啊,莫跟我這把老骨頭摳字眼。『縮頭走之』不在形,在心——心若有道,處處皆道;心若無道,縱登金頂,亦是空山。」

  顧遐邇寸步不讓:「那您又憑什麼斷定,我弟心中無道?」

  老道終於正色,目光如炬,第一次真正打量起這位久聞其名、今日初見的奇女子:「三公子心浮氣躁,三年避世,甫一現身便直闖武當,劍拔弩張。這般心緒,焉能載道?何以為道?」

  「白起坑趙卒四十萬,血浸長平,後世卻奉為『殺神』;既封神,豈非已證道?」

  她雙目雖無神采,卻如兩柄冷刃,直刺老道:「請問道長——我弟與白起,孰輕孰重?」


  老道一時語塞。

  顧遐邇昂首仰面,姿態凜然,迎著上風口的風,再逼一步:「武道貴在專一。

  舍弟幼時便在藏書閣通讀百家武譜,參悟天象星圖。就像你們武當修道,若無前人披荊斬棘、刪繁就簡、立經著典,後人連門朝哪開都不知!縱觀天下武者,幾人頓悟?幾人徹悟?

  還不是一招一式、一步一印,慢慢蹚出來的?武當千載,也就出了個呂招賢——一夜頓悟、飛升證道,可他前後用了多少光陰?

  二十餘載寒暑!舍弟踏入天象境不過數年光景,敢問道長:貴派視為外門翹楚的韓有魚,從通明境跨入天象,耗費幾何?傾全山之力,耗多少丹藥、多少心力、多少時辰?」

  老道默然不語。

  顧遐邇也不等他答,徑直追問:「如今道長閉口不言,莫非正練『無為』?是在無為中制敵,還是無為中退讓?是把『不爭』當盾牌,還是挨了罵才想起『遠禍清心』那一套?」

  老道搖頭莞爾:「都說顧二小姐唇槍舌劍,當年在聖人寺與道濟聖師論酒斗機鋒,一日一夜不分勝負——果然名不虛傳,厲害,厲害。」

  顧遐邇斂袖福了一福,不多言語,轉身回到顧天白身旁,揚著下巴,神氣活現:「怎麼樣?快誇我。」

  顧天白無奈一笑,輕嘆道:「多大年紀了,還跟孩子似的,爭什麼輸贏。」

  顧遐邇揚起臉,嘴角彎成幼時顧天白攀樹掏窩、捧回兩隻絨毛未豐小麻雀時那般鮮活的弧度,眼尾微翹,神采飛揚,脆生生道:「誰也不許當著我的面編排你——哪怕是我顧遐邇,也不配。」

  庵前老道垂眸低語,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此女開口便帶刀鋒。」

  ……

  小蓮花峰上,騎在花豹背上的小道童縮在密林後頭,盯著山道上那一男一女一匹馬的身影,進退兩難。

  「師父,我……能說句話不?」

  「不能。」蹲在松根旁、袒著胸膛卻始終沒朝回心庵方向多看一眼的道士,答得斬釘截鐵。

  小道童急得手指絞緊衣角,指節泛白:「可我真推出來了啊!」

  那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道士斜睨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聲嗤笑:「誰叫你推?從前一月卜一卦,如今一天三卦,腦子讓山風灌傻了?」

  徒弟委屈地癟嘴:「偏就今月頭一支簽,抽的是『迎門卦』——巧不巧,人就來了兩個。」

  袒胸道士撇嘴搖頭:「你才剛開竅,又不是開了天眼。回頭去書閣翻點實在的,那本《滴天髓》,連我都讀得腦仁疼,你倒好,還指望嚼出味兒來?」

  話音未落,伸手抄過道童腰間竹簡,「嘩啦」抖開,掃了一眼滿頁蝌蚪似的符式手訣,直搖頭嘆氣。

  小道童登時肝火上撞——武當山書閣里的竹簡,哪一卷不是千載傳承?歷代真人以心血凝字,借青簡傳道,豈容這般隨意糟蹋?

  他一把搶回竹簡,聲音都繃緊了:「看不懂就別碰!搶過去晃什麼晃!」

  道士心裡清楚:這徒弟打小識字起就抱著書啃,自家一脈向來口授心傳,紙上寫的不過是浮光掠影,真正筋骨哪會刻進竹片裡任人翻閱?

  可這孩子除了書,再無旁的念想;自己這個師父,也管不住他,索性由著他每日奔走於小蓮花峰與天柱峰之間,取書是真,順幾塊臘肉、半隻燒雞回來墊肚子,倒也自在。

  「瞧你那副苦瓜臉,等我閒下來,親自寫一本——等我證道那日,你拿去山下賣,保你數錢數到手軟。」道士拍拍褲子站起身,滿臉得意。

  小道童翻個白眼:「您愛著書愛飛升,都隨您。可眼下——人都快動上手了!非得等打出個好歹,再喊山上長輩來擦屁股?」

  道士慢悠悠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打?張九厄那團棉花脾氣,還能炸出火星子?你天天掐指搖卦,算出個啥?破而後立,破而後立——不掀翻棋盤,怎知哪顆子才是活眼?局越亂,越容易看清出路。」

  小道童又翻一眼,嘴上不敢頂,心裡早把這話嚼爛吐掉。

  「其中玄機嘛……」道士拖長聲調,眼疾手快攥住想溜的徒弟手腕,吊足胃口,轉頭卻咧嘴一笑:「你懂個屁。」

  顧天白扶姐姐跨上馬背,正要牽韁登山,老道拂塵輕揚,庵前那隻五六尺寬的銅鼎香爐倏然騰空,滴溜一轉,穩穩落在山道中央,落地無聲,塵埃未驚。

  「顧天公子,聽老道一句勸:請攜二小姐下山吧。門中弟子所為,明日我自去掌門處領責,必給三公子與二小姐一個交代。」

  「若我非要上山呢?」

  老道長長一嘆:「三公子,執念太重。」

  顧天白鬆開韁繩,緩步上前,馬步沉如磐石,雙臂環抱鼎身,丹田一提,低吼出口——近百斤銅鼎應聲離地,紋絲不顫。

  老道輕吁一口氣,拂塵一揚,足尖點地,幾個縱躍便掠至鼎前,身形驟沉,如磐石墜地,穩穩踏在鼎蓋之上。顧天白剛將銅鼎抱起,那鼎便轟然砸回原處,震得地面微顫。

  顧天白手按鼎耳,騰身暴起,右腿撕裂空氣,裹著呼嘯勁風直劈老道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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