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最聰明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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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動不了我。」九宮燕恢復真容,唇角微揚,語氣篤定如鐵,「我手裡,還攥著後招。」

  除了早將一切看透的顧家姐弟,天井裡幾位長老與段鐵心此刻全然霧裡看花——半炷香都不到的工夫,樁樁件件翻天覆地,怎麼就理不出個頭緒?

  年歲最長的游魁目光一沉,轉向良廈,仍陷在顧天白方才拋出的第二個問題里,百思難解。

  可良廈一見那張剝去偽裝的臉,渾身血液似被凍住,一股自骨髓深處炸開的驚懼直衝天靈,連魂都顫了起來。

  他猛地倒退,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後栽去,重重砸在地上;可身子還在發抖,竟拖著癱軟的腿繼續往後蹭,嘴裡胡亂迸出幾個破碎音節,仔細辨來,只反覆嘶著兩個字:「魔鬼……」撞上段鐵心劈裂的門框才勉強撐起半身,跌跌撞撞撲向門外,沒跑幾步又一頭栽倒,手腳抽搐,狀若瘋魔。

  這一幕看得眾人脊背發涼。九宮燕笑聲未歇,良廈已開始渾身痙攣,口吐白沫,神志全失。

  「他中的是『斷脈散』,想活命?放我走。」九宮燕指尖捻著那隻白瓷小瓶,冷笑浮面,「不然——他一個時辰內必死。」

  顧天白橫刀立於廳門正中,刀鋒未偏半寸。他姐姐流的血還沒幹,豈會為個外人低頭?

  良家好歹是寨中望族,游魁幾位長老互相對視,眉頭鎖得更緊,一時拿不定主意。

  銀髮老者疾步搶上前,三指扣住良廈腕脈,內息一探,眉心驟然擰成死結,聲沉如石:「心脈完好,氣息將絕。」

  八個字出口,滿場習武之人心裡頓時雪亮:心脈無損,說明沒受內創;氣息將絕,就是命懸一線。

  兩極撕扯,生死就在毫釐之間。

  九宮燕不疾不徐朝門口踱去,果不其然,被顧天白長刀攔下。

  她卻半點不慌,探手入懷取出白瓷瓶,在掌心輕巧一拋、一接,動作悠閒,威脅卻如刀抵喉。

  院外,良廈抽搐漸歇,白沫順著嘴角淌下,瞳孔渙散,眼白翻湧,喉嚨里擠出的呻吟斷斷續續,像垂死者最後喘息,又似鈍刀刮過耳膜,聽得人牙酸心堵。

  「他快咽氣了。」

  那張明艷動人的臉笑意愈盛,仿佛棋局盡在股掌之間,那份勝券在握的從容,幾乎讓顧天白咬碎後槽牙。

  「再拖片刻,神仙也難救。」

  她頓了頓,忽又添一句:「對了,順道告訴你——良椿現在……」話到一半戛然而止,只眯眼一笑,餘味綿長。

  顯然,這女人兜里的底牌,越掏越沉。

  顧遐邇臉色驟變,脫口而出:「良椿怎麼了?」

  九宮燕緘口不言,只把瓷瓶拋得更高了些。

  她不急。她在等顧天白低頭。

  救良廈?還是救良椿?

  主動權,全在她指尖。

  顧天白瞳孔一縮,那邊長老已按捺不住:「夜……三公子,這……」

  「怎麼?」顧遐邇雖未親見,卻已覺空氣繃得發脆。

  顧天白言簡意賅:「良廈中毒,解藥在她手裡。」

  顧遐邇心思玲瓏,當即道:「你去追良椿!幾位長老聯手,還拿不下一個孤身女子?」

  僵局瞬間被撬開一道裂縫。

  九宮燕眼神倏然一厲,心頭暗凜。

  這些小手段本不算高明,可偏在這箭在弦上的當口,成了破局的楔子。

  方才眾人困在死結里打轉,繞來繞去找不到出路——其實換個思路,事情本不必如此複雜。

  偏偏是顧遐邇一句話點醒夢中人:眼前種種,壓根沒有因果,全是這個自作聰明的扶瀛女人一手編排的障眼戲。

  顧天白猛然側首,目光掃過幾位驟然醒悟的長老——說到底,他對這些人,壓根信不過。

  眼下這局勢,偏有個心思深不可測的女人虎視眈眈,真把姐姐託付給這群人,他連眼皮都不得安穩。

  「藥給我,帶我去見良椿。」顧天白語氣斬釘截鐵,再不繞彎。

  九宮燕臉上那抹始終未散的淺笑,終於一點點斂了下去。她掌心托著的瓷瓶也停住不動,眼底掠過一絲遲疑,雖只一瞬,卻讓屋內所有人喉頭一緊。

  她抬手朝顧天白偏了偏頭:「過來取。」


  顧天白仍釘在門口,將她死死堵在屋裡半步不得出。他眉峰擰成一道硬結——這女人行事從不按常理出牌,焉知不是圈套?

  果然,他稍一遲疑,九宮燕便又咯咯笑開,肩頭亂顫,像枝頭被風掀翻的梨花:「怎麼,你怕我?」

  話音竟與方才顧天白質問她的語調如出一轍。

  笑聲未落,她手腕倏地一揚——瓷瓶脫手而出,直直飛向天井中央!眾人目光本能追去,可誰也沒料到,就在那瓷瓶騰空剎那,她反手又是一擲,一團黑黢黢的東西破空而出,不奔顧天白,直撲窗邊!

  窗外,正是顧遐邇。

  顧天白心頭猛沉,萬沒料到她竟敢如此蠻橫出手!

  那物件呼嘯旋轉,勢若流星,他不及細辨,鋼刀已本能甩出——多年苦練的眼力豈是虛的?刀尖精準點中瓶身,一聲脆響炸開,白霧轟然迸散,濃得化不開。

  離得最近的顧遐邇根本不知何物襲來,一口吸進肺里,頓時嗆得撕心裂肺,一手死摳門框,臉漲得紫紅,喘息艱難。

  顧天白肝膽俱裂,搶步上前扶住姐姐,指尖剛探上她腕脈,背後勁風突至!

  說時遲那時快,九宮燕借著白霧掩護,身形如鬼魅般閃入天井,袖中早扣著一枚圓球,反手朝那邊幾位長老與段鐵心狠狠擲去!

  游魁剛接住墜下的瓷瓶,毫無防備,伸手去撈,指尖剛觸到球體,「轟!」一聲爆鳴震得耳膜生疼,黑煙滾滾騰起,頃刻吞沒整片院落。

  從瓷瓶離手,到黑霧炸開,不過兩三個呼吸——快得連眨眼都來不及,滿院已是人仰馬翻。

  咳嗽聲、悶哼聲、兵刃落地聲混作一團。

  九宮燕笑聲清越,人已躍上矮牆,裙裾翻飛:「謝我手下留情吧——我向來不愛隨便殺人。」

  她回眸一笑,目光掠過顧家姐弟,「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你倆這筆帳,我記牢了。」

  顧天白顧不上答話,雙掌抵住姐姐後心,渾厚氣勁汩汩灌入。遊走一圈,察覺她經脈無損,這才鬆口氣——原來只是尋常迷煙,只為攪亂場面、趁亂遁走。

  窗欞上,那柄鋼刀還在嗡嗡輕顫。他匆匆囑咐姐姐一句,看也不看滿地狼藉,拔刀縱身而起,幾個騰挪便翻上牆頭。

  不得不說,這扶瀛女子身法邪門得很,就這一晃神工夫,人已竄出十幾丈,直撲前院!顧天白哪敢遲滯,足下發力,銜尾急追。

  一路追至寨門,分明見她縱身躍下山道,可居高俯瞰,山徑蜿蜒,哪還有半個人影?他咬牙衝下山階,九十九級石階借勢騰躍,十階一縱,幾個起落便殺到山腳集市。

  街邊鋪子、茶攤、挑擔行人見一個面色鐵青、手提鋼刀的少年疾步衝來,紛紛縮身避讓。昨兒今兒的閒言碎語早傳遍四方,這些只求安生過日子的小商戶,誰敢湊這個熱鬧?

  裝作沒看見,才是最聰明的活法。

  恰有巡山卒經過,一眼認出這是昨日在接引坪上一戰成名的顧天白;再想到今晨寨中瘋傳的婚訊——說他即將迎娶大小姐——幾個守衛瞧著他滿臉煞氣,不管出於敬畏還是忌憚,腿肚子都悄悄打起了哆嗦。

  顧天白劈面喝問:「可看見一個穿銀白綢衫的女子?」

  幾個山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愣住了。

  「誰在問你們?!」顧天白一聲斷喝,嗓音劈開空氣,震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他眼底血絲密布,周身殺氣翻湧如沸水將溢,仿佛下一息就要撕裂皮囊噴薄而出。

  山卒還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換。

  「三公子!」

  是紅棗的聲音,從街邊鋪子門帘後悄悄鑽出。

  顧天白猛地側首,目光撞上那張稚嫩小臉。小丫頭倒抽一口冷氣,他胸膛劇烈起伏几下,硬生生把喉頭翻滾的戾氣壓回腹中。

  「良椿人在哪兒?」

  九宮燕那等本事,既已脫身,再追便是大海撈針。她那易容術詭譎得近乎妖異,不過眨眼工夫,怕早已換了皮相、改了身形,混入人海不見蹤影。

  尋她無望,顧天白腦中卻猛然炸開寨子裡她未說完的半句——「不擔心那個刁蠻姑娘?不可能。」

  紅棗抬手一指渡口:「往江上追趙公子去了!」

  話音未落,顧天白足尖猛點青石,整個人如離弦弩矢激射而出,衣袂撕風,只餘一道殘影。

  紅棗撓撓鬢角:「剛不才走嗎?」

  樓船甲板上,顧天白甫一現身,便似寒潮驟降,逼得後來者齊齊頓步——那股子凜冽煞氣,壓得人膝蓋發軟,喉嚨發緊。

  趙雲出連夜飛鴿傳書,趙家援兵與顧天白幾乎前後腳登船。夏鰲早被一腳踹塌在地,抽搐兩下便再不動彈。錦袍老者領著一隊趙家護院,踏著咚咚悶響衝上甲板。

  入目即是慘狀:一具屍身浸在血泊里,一具蜷縮呻吟,還有一人癱在甲板縫隙間,氣息微弱得像快熄的燈芯。

  而那個滿身血腥氣、眉鋒如刀的年輕人,自然成了錦袍老者眼中唯一的禍首。

  有人嘶聲辨認出地上那具屍體正是自家少主——錦袍老者喉頭一哽,「我的兒啊!」一聲哭嚎撕心裂肺。這位在大江兩岸橫行數十年的趙家族長趙天德,腿一軟跌坐在趙雲出尚帶餘溫的屍身旁,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兒子冰涼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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