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報答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遲沒有應聲,但也沒有出言反對她叫「阿遲」,算是默許了。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個渾厚的男聲,「丫頭,你人呢?飯也沒做?忙一天回來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宋秋音心裡一緊,連忙對兩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說,「是我爸,你們就在這兒安靜待著,千萬別出聲,絕對不能讓我爸發現,晚點我找機會給你們弄些藥和吃的過來。」

  江逸捂住大腿根的傷口,呲牙咧嘴地點頭,「好,謝謝你聲聲,儘快啊,我這傷口疼死了,感覺血都快要流幹了。」

  陸遲倒是比較冷靜,「如果有條件,我們需要一些消炎和止血的藥物。」

  「我儘量想辦法。」宋秋音匆匆應下,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小心地關緊了雜物房的木門。

  等她走後,陸遲才問江逸,「傷得怎麼樣?」

  「不太好。」江逸哭喪著臉,指了指自己褲襠附近的位置,難以啟齒,「剛剛掉下去,那木頭樁子好像扎到了我那裡。」

  陸遲一時沒反應過來,「那裡?」

  江逸又急又羞,再次明確地指了指,「就……就那裡啊!」

  陸遲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然後才問,「現在還疼得厲害?」

  江逸吸著涼氣,「剛掉下去的時候疼得我眼前一黑,現在好像麻木了點,但一動就抽著疼,主要是腳被夾的地方更疼,火辣辣的,遲哥,我們不會真死在這山里吧?」

  陸遲靠坐在雜亂的柴堆旁,檢查著自己手臂上草草包紮的傷口,有點恨鐵不成鋼道,「誰讓你不看路,提醒過你小心陷阱,還能一腳踩進去,又笨得可以,直接坐進坑裡。」

  江逸委屈地辯解,「這能全怪我嗎?那陷阱遮得那麼隱蔽,天又快黑了!這打獵的太缺德了,滿山都是這玩意兒,防不勝防啊!」

  原本,這趟行程不該如此狼狽。

  陸遲是跟著表哥和大姨,來這邊一個剛開發的風景區遊玩,江逸聽說後心癢難耐,學也不上了,興沖沖地跟過來湊熱鬧。

  抵達後,大姨因水土不服身體不適,在酒店休息。

  表哥便帶著他們兩個半大少年去逛當地有名的夜市,那晚街上人頭攢動,燈火通明,十分熱鬧。

  陸遲和表哥邊走邊看,一回頭,才發現原本跟在身後的江逸不見了蹤影,兩人只能分頭尋找。

  陸遲最後在一家不起眼的棋牌室找到江逸,其實那是一家掛羊頭賣狗肉的黑心賭場,專門坑騙外地遊客。

  對方仗著人多勢眾,關緊了門不讓他們離開,陸遲憑藉學了些跆拳道,試著反抗,結果混亂中被對方用刀子劃到了左臂,傷口頗深,最終還是和江逸一起被綁了起來。

  那群人搜颳了兩人的錢財後,便準備將他們和另外一些被拐騙來的人一起,賣到山裡有名的黑工廠,壓榨最後的價值。

  趁著夜幕降臨,人煙稀少,陸遲他們和另外二十幾個同樣被拐騙來的年輕人一起,雙手被反綁,由七八個手持砍刀的高大男人押解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傳聞中那座藏在深山裡的黑工廠走。

  看守的人惡狠狠地警告,「誰敢逃跑,老子就動真格,剁了你們的腿!」

  路上也曾遇到過一兩個山民,有被拐的人試圖呼救,看守立刻上前狠狠一巴掌扇過去,打得人口鼻出血。

  而那些路人要麼眼神閃躲,要麼乾脆假裝沒看見,匆匆離去,仿佛對此早已司空見慣。

  陸遲一直表現得異常順從,低垂著頭,混在人群中默默行走。

  他之前在轉運他們的破舊麵包車裡暗中摸索,幸運找到了一小截被丟棄的鋒利刀片,早已偷偷磨斷了手腕上的繩索。

  他一直在等待時機,山路崎嶇漫長,一行人走走停停。

  中途一次休息時,他趁看守鬆懈,迅速割斷了江逸背後的繩子,拉著他鑽進了旁邊茂密的樹林,一路奔跑。

  身後很快響起了怒吼聲和追趕腳步聲。

  好幾個男人提著刀對他們緊追不捨,兩人拼盡全力跑了很久,仗著求生的本能,才勉強甩開了他們。

  然而,他們對複雜的地形完全不熟,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裡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而且林間布滿了各種危險的捕獵陷阱,陸遲不斷提醒江逸注意腳下,江逸早已心有餘悸。

  這裡的植被太過茂密,景象重複,他們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兜兜轉轉,驚恐地發現似乎又繞回了原點。


  江逸又累又怕,精神高度緊張,一個沒留神,「咔嚓」一聲脆響,劇痛從腳踝傳來。

  他踩中了捕獸夾。

  痛呼聲中,他下意識猛地向後一跳,卻正好跌入了那個偽裝巧妙的深坑,這才有了後來與宋秋音相遇的一幕。

  ……

  宋秋音手腳麻利地做了簡單的飯菜,父女倆沉默地坐在一張舊木桌前吃飯。

  父親宋長林是個典型的山裡漢子,皮膚黝黑,身材高大壯實,眉宇間透著一股常年與山林打交道的粗獷。

  宋秋音的長相則隨了母親,是那種溫婉清秀的小白花模樣,她對這個脾氣不算好的父親,心底始終存著幾分懼怕。

  「今天怎麼磨磨蹭蹭這麼晚才做飯?」宋長林扒拉著飯菜,頭也不抬地問。

  「老師拖堂了一會兒,放學回來就晚了點。」宋秋音小聲回答,試圖轉移話題,「爸,你今天有什麼收穫嗎?」

  「別提了!」宋長林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就逮著兩隻瘦兔子,不值幾個錢,邪門的是,有個捕獸夾好像夾到人了,夾子上有血,邊上還有掙扎的痕跡,我以為是頭野豬,結果坑裡屁都沒有!」

  他啐了一口,顯得有些煩躁,「本來蹲了好幾天,指望能弄個大傢伙,白等了!」

  宋秋音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垂下眼睫,沒敢接話。

  宋長林像是想起了什麼,若有所思,「夾到的該不會就是老趙他們正在找的那兩個跑掉的小子吧?今天碰見他,他說廠里跑了兩個勞動力,正撒開人手到處找呢,我看那坑邊上確實有人爬出來的印子。」

  他忽然嚴肅地叮囑女兒,「你可給我小心點,別跟那些不明不白的人搭上邊,老趙那伙人可不是善茬,要是知道我們和那些逃跑的人扯上關係,麻煩就大了,我們可惹不起,聽到沒有?」

  宋秋音心裡一咯噔,強裝鎮定,「我知道了爸,我不會的。」

  父女倆沉默地吃完飯,宋秋音收拾好碗筷。

  趁著父親在樓上看電視的時候,她用所剩不多的麵粉和兩個雞蛋,烙了幾張雞蛋餅。

  隨後,她端著餅和一小壺水,悄悄溜進雜物房。

  「只有這些吃的了,你們將就一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家裡的存糧本就不多,每頓飯都算計著吃,實在勻不出更多。

  「謝謝啊!有的吃就不錯了!」江逸餓壞了,看到食物眼睛發亮,拿起一張餅就狼吞虎咽起來,「唔…還挺香的!你自己做的?」

  宋秋音點點頭,又將盤子往陸遲那邊遞了遞。

  陸遲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低聲道,「謝謝。」

  「裡面是燒開晾涼的水,渴了可以喝。」

  宋秋音把水壺放下,接著又從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一些消炎藥、幾張止血貼和一小瓶碘伏,「幸好家裡還剩了點藥,不多,你們先用著,我還找了幾塊乾淨的布條。」

  她看向陸遲血流不止的手臂,眼神帶著關切,「阿遲,你手臂的傷口很深,需不需要我幫你清理包紮一下?我……我之前幫我爸處理過傷口,有點經驗。」

  陸遲避開她伸過來的手,依舊很疏離,「不用,我自己可以。」

  江逸一邊吃著餅一邊感慨,「聲聲,你真是太好了!絕對是我從小到大見過最善良、最溫柔的姑娘!以後誰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氣!」

  宋秋音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

  她看著兩人,試探著問,「你們是外地人吧?這邊治安不太好,尤其是山上,你們是在被押送去黑工廠的路上逃出來的,對嗎?」

  江逸吃餅的動作一頓,噎住了似的,下意識看向陸遲。

  陸遲依舊沉默,眼神裡帶著審視看向宋秋音。

  宋秋音見他們還是防備,連忙解釋,「你們放心,這裡很安全,我只是聽到外面有人說在找兩個男孩,我想應該就是你們,雖然你們逃出來了,但那幫人勢力很大,不會輕易放棄的,肯定還在附近轉悠,你們離開的時候,一定要特別小心。」

  江逸苦著臉,「我這腿傷一時半會兒好不利索,恐怕得待幾天,萬一走到半路腿不聽使喚。」

  陸遲的手臂傷得也不輕,確實沒力氣拖著江逸長途跋涉,他思忖著必須聯繫表哥前來接應,於是問道,「你們家有手機或者固定電話嗎?」

  宋秋音面露尷尬,「我爸有手機,但是他不肯給我用的,不過周末我可以去鎮裡,想辦法借個手機幫你聯繫家裡人,但是這邊山路複雜,外來的人很容易迷路。」


  陸遲沉吟片刻,做出決定,「那麻煩你再多收留我們幾天,等我們平安離開,一定會好好感謝你。」

  「對啊對啊!」江逸連忙附和,「聲聲,你簡直就是我們兄弟倆的救命恩人!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宋秋音卻莞爾一笑,「我救你們,並沒想著要什麼回報,就是覺得不能見死不救,那你們就先安心待著吧,白天我父親會出去,到時候你們可以稍微出來透透氣,但千萬別讓他發現了,我還有作業沒寫,先走了,傷口記得處理一下。」她又拿出些舊的洗漱用品放在一旁,仔細交代了幾句才離開。

  她一走,江逸就感嘆,「真是人美心善,還這麼愛學習,時刻惦記著寫作業,跟咱們學校里那些嬌滴滴的女生一點都不一樣。」

  兩人默默吃完餅,開始處理傷口。

  陸遲手臂上的刀傷果然很深,皮肉外翻,他咬著牙,用宋秋音留下的布條和藥粉艱難地給自己包紮。

  接下來兩天,兩人晝伏夜出,白天等宋長林出門後,才敢到狹小的院子裡稍微活動一下筋骨,江逸有一次想溜達進主屋看看,被陸遲嚴厲地制止了,「別給人家添麻煩。」

  這天傍晚,隔著薄薄的門板,兩人清晰地聽到外面傳來宋長林的訓斥聲,「什麼練習冊要二十塊?這麼貴!你該不會是編理由騙錢,想拿去亂花吧?」

  接著是宋秋音細弱蚊蠅的解釋,「是真的,老師說班裡每個同學都必須買。」

  「真什麼真!」宋長林不耐煩地打斷,「老師糊弄人的話你也信?他們肯定從中吃回扣了!學校平時發的練習冊還不夠你用?非得買別的?」

  「可是老師上課要統一講的,到時候我沒有怎麼辦?」宋秋音無奈地說。

  「那你就借同學的看啊!這不正好省錢了?」宋長林理直氣壯。

  「可同學們都有啊……」宋秋音小聲反駁。

  「他們是他們!你是你!」宋長林嗓門拔高了幾個度,「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買本破練習冊要那麼多錢!你成績不是挺好的嗎?不用再補了,實在想看湊合著跟同學一塊看就得了!」

  宋秋音垂下眼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父親平時對她算不上有多親近,但也還算過得去。

  可只要涉及到用錢,哪怕只是幾塊錢,立刻就會變臉。

  像是一毛不拔的守財奴。

  「別在這杵著了!快去做飯!」宋長林最後不耐煩地命令道。

  宋秋音心情低落地走向廚房。

  每一次要錢,都像一場耗盡尊嚴的拉鋸戰。

  她心裡積壓了太多的委屈,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一邊默默地抹著眼淚,一邊開始生火做飯。

  在那一刻,她心裡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成為有錢人,有很多很多錢。

  不需要再這樣卑微地向別人伸手要錢。

  不需要再看別人臉色。

  再也不要經歷這種令人窒息的窘迫。

  這房子隔音極差,陸遲和江逸在雜物房裡將父女倆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兩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這樣的對話,在這短短兩天裡,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之前有一次,是說食堂普遍漲價了,需要每周多幾塊錢伙食費,被她父親一口拒絕,讓她在學校少吃點,留著肚子回家吃。

  還有一次是交五塊錢班費,她父親也捨不得給,說班費應該自願交才叫班費,當時宋秋音是班裡的學習委員,不想被同學孤立,軟磨硬泡求了半天,父親才極不情願地給了三塊錢,剩下的兩塊錢,她不知道是怎麼低聲下氣跟同學借來的。

  過了一會兒,宋秋音忙完,又悄悄給陸遲他們送了吃的過來,這次她用晚上剩下的一點肉沫做了幾張肉餅。

  她強顏歡笑地說,「怕你們老是吃野菜餅、雞蛋餅會膩,今天做了點肉餅。」

  陸遲看著她明顯紅腫的眼圈,直接問道,「你哭了?」

  宋秋音一愣,慌忙別開臉擦拭眼角,「很明顯嗎?」

  江逸用手肘撞了一下陸遲,「遲哥,你這情商是都補給智商了吧?就算看出人家哭了,也不能這麼直說出來啊!多讓人難為情!」

  他轉向宋秋音,語氣帶著同情,「聲聲,你爸……他對你這個女兒是不是太摳門了?幾塊錢的練習冊,至於發那麼大火嗎?」


  宋秋音低下頭,聲音很輕,「他以前可能窮怕了,吃過沒錢的苦,所以現在把錢看得很重,總是想著能省一點是一點,其實……不怪他的。」

  「你真是太善良了,你爸都那樣對你了,你還替他說話。」江逸感慨道,忽然靈光一閃,脫口而出,「哎,聲聲,你願不願意跟我們走啊?離開這裡。」

  陸遲眉頭立刻皺起,低聲呵斥,「江逸!別胡說八道!」

  「誰胡說了?」江逸反駁,「我這是認真問她!就當報答她收留我們嘛!像她這麼努力學習的,去京市肯定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我們倆資助她上學不是隨隨便便的事嗎?哪需要為這幾塊錢發愁?」

  宋秋音聽到「京市」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嚮往。

  她這才真正確定他們來自那個遙不可及的大都市。

  「謝謝你們的好意,」她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但我真的沒想要你們報答什麼,而且,京市那麼遠的地方,我去了也是人生地不熟的。」

  「你認識我們不就行了?」江逸熱情地說,「我和遲哥肯定會照顧好你的!對吧,遲哥?」他說著用力推了陸遲一下。

  陸遲看著宋秋音泛紅的眼眶,想起她父親刻薄的話,再聯想她這幾日無私的幫助,心中不由生出幾分同情。

  他沉吟了一下,開口道,「現在說這些還太早,我們能不能平安回去還是未知數,總之,如果我們能順利離開,你的恩情,我們一定會還,不會讓你白幫我們。」

  宋秋音看著他們,露出一抹真誠的笑容,「其實,我平時在學校沒什麼朋友,總是獨來獨往,認識你們,就像突然有了朋友一樣。」

  三人之間的氣氛終於變得輕鬆熟絡起來,一種共患難後萌生的友誼悄然滋生。

  到了周六,兩人在宋秋音家已經躲了三天,傷口雖然還沒痊癒,但已經不影響基本行走了,於是準備離開。

  宋秋音本想直接帶他們下山,但陸遲擔心三個人一起目標太大,到時被搜尋的人或者她父親撞見,會連累她。

  所以只讓她詳細描述了下山的路線和幾個關鍵路口,他用腦子默默記下。

  隨後,他寫了一張紙條,交給宋秋音,囑咐她去鎮上的悅來酒店,找到前台,讓他們把紙條轉交給A1909房間的顧先生。

  陸遲計劃是等宋秋音出發一小時後,再和江逸下山,與前來接應的表哥匯合,這樣更為穩妥。

  宋秋音接過紙條,鄭重點點頭,按照他的囑咐下山去了。

  陸遲和江逸則留在雜物房裡,靜靜計算著時間。

  眼看約定的時間快到了,兩人正準備離開這裡。

  突然,院子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宋長林卻不知為何突然回來了,急匆匆地來到雜物房找什麼東西,猛地推開門——

  恰好與迎面走來的兩人撞了個正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