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海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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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海之下,本該是壓強能壓碎鋼鐵的幽暗領域,此刻卻亮如白晝。

  數以萬計的螢光珊瑚在這裡紮根,紫的像凝固的閃電,綠的像流動的翡翠,將這片海底世界照得五光十色。

  更令人稱奇的是,這裡竟矗立著成片的房子——石砌的牆,貝殼鋪的頂,連窗欞都是用巨型海螺殼打磨而成,推開時會發出「嗚嗚」的鳴響,像極了陸地上的風鈴。

  這些房子和森林王國的民居沒什麼兩樣,甚至能看到模仿木屋樣式的尖頂,只是屋檐下掛著的不是燈籠,而是一串串會發光的水母;

  門前的台階不是石頭,而是層層疊疊的珊瑚礁,踩上去軟乎乎的,還會滲出細小的水珠。

  街道上鋪滿了光滑的白玉石,那是百年巨蚌的外殼打磨而成,光腳踩上去涼絲絲的,映著周圍的光影,像走在碎星鋪就的路上。

  此時此刻,這片海底街道早已沒了往日的寧靜。

  數以千計的魚人聚在這裡,載歌載舞。

  他們大多是年輕的面孔,鱗片在螢光下閃著亢奮的光澤,尾鰭在街道上重重拍打,濺起的水花混著珊瑚碎屑,像場盛大的雨。

  「咚、咚、咚」,巨大的鼓聲響徹海底。

  那是用千年鯨魚皮繃成的鼓,由兩個最壯實的魚人輪流敲擊,震得海水都在微微發顫。

  鼓點聲中,魚人們手拉手圍成圈,尾巴高高翹起又重重落下,嘴裡唱著古老的歌謠:「深海是我故土,浪潮為我引路,礁石藏著血脈,海風馱著歸宿……」

  歌聲粗獷而狂熱,帶著掠奪後的得意。

  圈子中央燃著一堆奇特的火——那是用深海硫磺和某種發光海藻混合而成的火焰,藍幽幽的,不會被海水澆滅,反而越燒越旺,映得周圍魚人的臉忽明忽暗。

  火堆旁擺著長長的石桌,上面堆滿了掠奪來的戰利品:

  烤得焦黃的乳豬還在滴油,麵包籃里塞滿了麥香四溢的長棍麵包,甚至還有幾桶密封完好的牛奶,桶身上印著森林王國的奶廠標誌。

  幾個魚人正用三叉戟叉著肉塊,在火上烤得滋滋作響,油脂滴進火里,激起一陣更旺的藍光。

  而在人群最中央,坐在珊瑚寶座上的,正是那個最強壯的疤臉魚人。

  他比周圍的同類高出近一個頭,肌肉虬結的臂膀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額頭上的骨刺泛著冷光。

  最醒目的是他頭上那頂王冠——用鯊魚的脊椎骨和數不清的碎骨拼接而成,邊緣還沾著暗紅色的血漬,顯然是剛從誰頭上摘下來的。

  這就是新王,疤臉魚人。

  他手裡端著個從陸地搶來的銀酒杯,裡面盛著渾濁的海水酒,正仰頭灌得酣暢。

  冰涼的酒液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浸濕了胸前的鱗片,他卻毫不在意,嘴角掛著狂傲的笑。

  「敬我們!」疤臉魚人猛地將酒杯砸在地上,銀杯瞬間被他的力道碾成碎片,「敬這場勝利!」

  「敬新王!」周圍的魚人齊聲嘶吼,舉起手裡的武器或食物,狂熱地歡呼。

  他們在慶祝,慶祝白天對海岸線的襲擊大獲全勝——那些陸地動物果然像傳說中一樣軟弱,尖叫著被浪濤捲走的樣子,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可笑;

  他們在慶祝掠奪來的戰利品——麵包的麥香、牛奶的醇厚,比海里的生魚好吃多了,足夠他們奢靡好一陣子;

  更重要的是,他們在慶祝新王登基。

  儘管這王位來得並不光彩。

  就在不久之前,疤臉魚人還只是個普通的戰士。

  但當他從人類使者手裡拿到那枚「怒濤晶」後,一切都變了。

  他帶著追隨者衝進王宮,用三叉戟挑翻了主張和平的老國王,將那些哭喊著「不要戰爭」的長老們統統扔進了深海大牢。

  「和平?那是弱者的藉口!」疤臉魚人當時踩著老國王的屍體,對著顫抖的臣民嘶吼,「只有掠奪,才能讓魚人族活下去!」

  現在,他戴上了王冠,成了這片海域的主宰。

  想到這裡,疤臉魚人又灌了一大口酒,胸腔里的興奮像火焰一樣燃燒。

  他仿佛已經看到,無數陸地動物跪在他面前獻貢,看到魚人族的旗幟插遍森林王國的每一寸土地。

  可這份興奮並沒有持續多久。


  狂歡還在繼續,一個年輕的魚人喝得酩酊大醉,手裡拎著半隻烤乳豬,搖搖晃晃地往圈子外走。

  他嘴裡哼著跑調的歌謠,尾巴東倒西歪地掃著地面,忽然腳下一滑,重重摔在白玉石上。

  「疼死我了……」他罵了句,揉著發疼的膝蓋抬頭,醉眼朦朧中,卻瞥見了遠方的黑暗。

  那是街道盡頭,螢光珊瑚照不到的地方,是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就在那片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喝多了眼花,可揉了揉眼睛再看,心臟突然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那不是幻覺。

  在遙遠的深海溝壑邊緣,一雙碩大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們。

  那眼睛太大了,比疤臉魚人的王座還要大上三倍,瞳孔是純粹的黑色,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周圍的眼白泛著死氣沉沉的灰。

  它沒有眨眼,只是靜靜地懸在黑暗裡,目光像兩道無形的冰柱,穿透狂歡的人群,穿透藍幽幽的火焰,精準地落在疤臉魚人和那頂染血的王冠上。

  年輕的魚人嚇得渾身僵硬,手裡的烤乳豬「啪嗒」掉在地上。

  他想喊,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他的異常很快引起了周圍魚人的注意。一個魚人推了推他:「喂,發什麼呆?」

  順著他驚恐的目光望去,越來越多的魚人看到了那雙眼睛。

  狂歡的鼓點驟然停了。

  狂熱的歌聲戛然而止。

  所有魚人都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們不怕陸地動物,不怕海浪,甚至不怕同類相殘,可面對那雙眼睛,他們從靈魂深處感到了戰慄——那是來自食物鏈頂端的威壓,是被遠古血脈刻下的恐懼。

  疤臉魚人也立刻從寶座上彈了起來。

  三叉戟被他死死攥在手裡,金屬戟尖「哐當」砸在白玉石地面上,震得周圍的空酒桶都嗡嗡作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手心的冷汗正順著戟柄往下淌,把那些刻著勝利紋路的凹槽都浸得發亮。

  那雙眼眸帶來的壓迫感,比他握著怒濤晶時引動的海嘯還要恐怖。

  海水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溫度,冰冷刺骨地往鱗片縫裡鑽,連藍幽幽的火焰都縮成了小小的火苗,在風中瑟瑟發抖。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眼睛的主人正在移動——不是游,不是漂,而是像一片活著的陰影,無聲無息地漫過來,將整片海底街道都罩進灰濛濛的光暈里。

  「是海怪!」終於,一個年輕魚人再也繃不住,撕心裂肺的喊聲像塊石頭砸進油鍋里。

  恐慌瞬間炸開。

  剛才還狂熱嘶吼的魚人們像被戳破的水泡,瞬間作鳥獸散。

  有的慌不擇路地往珊瑚房子裡鑽,卻一頭撞在海螺窗欞上,疼得嗷嗷叫;

  有的想往深海逃,尾巴卻被同伴的腳爪纏住,在地上滾成一團;

  還有的死死抱著石桌上的烤乳豬,連逃命都不忘搶點吃的,結果被後面的魚人推倒在地,瞬間被踩成了肉泥。

  「都給我站住!」疤臉魚人猛地將三叉戟往地上一跺,怒濤晶在他掌心發出刺耳的嗡鳴,「慌什麼!不過是個活了幾百年的老東西!我們有武器,有怒濤晶,怕它不成!」

  他的吼聲裡帶著股色厲內荏的狠勁,卻奇異地鎮住了一些魚人。

  是啊,他們剛打贏了陸地生物,剛推翻了老國王,手裡還有能引動海嘯的寶貝,怎麼能在一隻海怪面前露怯?

  「結陣!」疤臉魚人又吼了一聲,自己先擺出了衝鋒的架勢,「三叉戟朝前,聽我號令!」

  殘存的魚人互相看了看,咬著牙撿起地上的武器,慢慢聚攏成一個歪歪扭扭的方陣。

  他們的手還在抖,尾巴拍打著地面發出不安的聲響,可看著疤臉手裡那枚閃著紫光的怒濤晶,又勉強鼓起了點勇氣。

  而疤臉魚人盯著遠處那雙眼睛,心跳得像擂鼓,腦子裡卻突然冒出個荒誕的念頭:也許……這海怪是來幫我的?它看我推翻了懦弱的老國王,看我帶領魚人族搶來了戰利品,覺得我有野心,想資助我?畢竟深海里的怪物,不都喜歡攪亂局面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似的纏住了他的理智。

  他甚至往前邁了兩步,舉起握著怒濤晶的手,對著那雙眼睛狂妄地喊道:「助我一臂之力吧,海怪!我將成為這片海洋的王,到時候分你一半陸地的戰利品!」

  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

  那雙眼睛依舊靜靜地懸在黑暗裡,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疤臉魚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在這時,那片陰影里突然伸出一道觸手。

  那觸手太粗了,比疤臉魚人的腰還要壯,表面覆蓋著濕漉漉的灰黑色皮膚,布滿了碗口大的吸盤,吸盤邊緣泛著詭異的粉色。

  它移動的速度快得驚人,沒有任何預兆,像一道閃電劃破深海的幽暗。

  「快擋——!」疤臉魚人的喊聲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

  觸手已經掃過了魚人方陣。

  沒有碰撞聲,沒有慘叫聲,甚至沒有血濺出來的聲音。

  只有「噗」的一聲輕響,像熟透的果子掉落在地。

  剛才還勉強站著的魚人們,連同他們手裡的三叉戟、身上的鱗片、甚至那枚在墨煞掌心閃著光的怒濤晶,瞬間化成了一團猩紅的血霧。

  血霧在海水中瀰漫開來,帶著鐵鏽般的腥氣,緩緩沉降,染紅了潔白的玉石街道,染紅了珊瑚房子的牆壁,也染紅了那片藍幽幽的火焰。

  疤臉魚人甚至沒看清觸手是怎麼碰到自己的。

  他只覺得眼前一紅,然後所有的意識都碎了。

  那頂染血的王冠失去了支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血霧裡。

  原本就沾著暗紅血漬的王冠,此刻被新的血霧浸透,顏色深得發黑,像塊吸飽了罪惡的石頭。

  陰影里,那雙巨大的眼睛緩緩眨了一下。

  藏在陰影深處的格沃夫,緩緩收回了觸手。

  他維持著海怪的形態,身體隱在更深的黑暗裡,眼神淡漠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沒有憤怒,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神明的漠然。

  早上在王宮得知海岸線被襲擊的消息時,他正在給那片櫻花瓣蓋著的雄狐插圖描邊。

  狼大哥拍著桌子吼「宣戰」的聲音還在耳邊,可他看著報紙上「兔子兄弟」「黑熊先生」的名字,突然覺得手裡的畫筆變得無比沉重。

  他沒跟任何人打招呼,悄悄潛入了深海。

  他不想聽什麼宣戰聲明,不想看什麼軍隊集結,他只想親眼看看,那些把殺戮當狂歡的傢伙,到底長什麼樣。

  現在他看到了。

  看到了染血的王冠,看到了掠奪來的烤乳豬,看到了那枚散發著邪氣的怒濤晶,也看到了他們面對真正恐懼時的醜態。

  格沃夫緩緩閉上眼,指尖的微光褪去,那對遮天蔽日的巨大複眼和纏繞四方的觸手像被戳破的泡沫,在海水中漸漸消融,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他重新顯露出原本的模樣,洗得發白的亞麻外套上沾著幾點暗紅的血漬,風紀扣鬆了兩顆,露出頸間鎖骨的輪廓。

  掌心那片櫻花瓣被攥得發皺,粉色的花瓣邊緣捲成了小筒,還帶著書頁的油墨香。

  血霧仍在海水中慢悠悠地飄散,像未乾的墨跡暈染在宣紙上,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那頂染血的王冠滾落在不遠處的珊瑚叢旁,寶石鑲嵌的邊緣磕掉了一塊,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屬底色,在螢光珊瑚的映照下,活像個咧嘴的骷髏頭。

  遠處的螢光珊瑚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藍的、綠的、紫的光點明明滅滅,卻照不透這片深海的濃稠。

  光線落在格沃夫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腳下的玉石街道還浸在未乾的血水裡,踩上去黏糊糊的。

  周圍靜得可怕,只有偶爾有細碎的珊瑚碎屑從岩壁上剝落,「嗒」地一聲掉進水裡,驚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罪惡像海草一樣纏在石縫裡,死寂則像厚重的海藻,將整個空間捂得密不透風。

  「嗯……魚人,也是動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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