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豬皮.
木頭小車軲轆軲轆地碾過石板路，車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在哼一首單調的歌。
車廂是用楓木做的，刷著深棕色的漆，雖然不算華麗，卻打磨得光滑平整，看得出是精心保養過的。
豬皮被安置在車廂角落，身上的繃帶早就解開了，此刻它像個圓滾滾的肉球，貼著車窗縮成一團。
四個「乘客」里，狼大哥坐在靠窗的位置，佩劍斜靠在腿邊，眼神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格沃夫坐在對面，指尖偶爾泛起一點淡金色的微光，又很快隱去；
開車的是個年輕的狼士兵，脊背挺得筆直，耳朵警惕地豎著，時不時通過後視鏡觀察車廂里的動靜。
豬皮沒有眼睛，卻像長了無數雙眼睛似的，能清晰地「看」到車窗外的一切。
它感知世界的方式很奇特，不是靠視覺，而是靠空氣的震動、溫度的變化，還有生靈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就像此刻，它能「聞」到街道兩旁飄來的烤腸香，能「聽」到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甚至能「摸」到陽光落在石板路上的溫度。
車剛駛過街角的燒烤攤，一股濃郁的肉香就鑽了進來，混著孜然和辣椒的味道，霸道地纏繞在豬皮周圍。
它「看見」攤主正用鐵簽翻動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油滴落在炭火上，濺起一串火星；
幾個穿著校服的小刺蝟圍在攤前，踮著腳眼巴巴地看著，手裡攥著銅板，咽口水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給我來兩串烤野豬串！多放辣！」一隻年輕的狐狸喊道，聲音里滿是雀躍。
豬皮猛地縮了縮，表面的褶皺瞬間繃緊。
野豬串……它能「感覺」到那肉串上殘留的氣息，和自己身上的氣息如此相似。
一股寒意從它「身體」里鑽出來，像被冰水澆透了似的。
我的命運最終會是什麼？
這個念頭像根針，狠狠扎進它混沌的意識里。
被格沃夫抓住時，它以為自己死定了——畢竟它吞了一村子的動物，換成任何一個統治者，都該把它挫骨揚灰。
可格沃夫沒殺它，只是把它帶上了車，要帶回王宮。
王宮是什麼地方？是吃「特殊食物」的地方嗎？就像那些動物吃烤野豬串一樣，他們會不會把自己也當成「特殊食物」？
可惡……我還是太弱小了……
它想起自己剛「活」過來的時候，躲在閣樓的房樑上，看著松鼠先生給它塞肉糜，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別吃我，我不想被做成香肚。
那時它以為只要足夠小心，就能活下去，可現在才明白，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它這點掙紮根本不值一提。
我應該不會被吃吧？
這個問題在它意識里反覆打轉，像個沒頭的蒼蠅。
它「偷偷」打量著車廂里的格沃夫——這個狼耳男孩看起來很年輕，指尖的微光暖暖的，不像會吃活物的樣子；
可狼大哥就不一樣了，他身上的氣息冷硬，帶著股殺伐氣，剛才看它的眼神，像在看一塊待處理的肉……
好難受……好害怕……
豬皮的褶皺抖得越來越厲害，連帶著車廂的木板都輕輕震動。
開車的狼士兵從後視鏡里瞥了它一眼，眉頭皺了皺，卻沒說話。
就在這時，小車「嘀嘀」地按了兩聲喇叭，緩緩停了下來。
前方路口的紅燈亮了，一隻穿著制服的貓頭鷹交警正站在路中間指揮交通，翅膀一揮，示意車輛停下。
等紅燈的間隙，格沃夫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在發抖。」
豬皮嚇了一跳，連忙繃緊身體，想裝作沒聽見。
可它控制不住自己，褶皺還是在微微顫動。
綠燈亮起，小車重新啟動，穿過路口後，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前方出現了一座氣派的城堡，灰色的石牆上爬滿了常春藤，門口站著兩排穿著鎧甲的狼衛兵，手裡的長矛閃著寒光——王宮到了。
小車剛停穩，狼大哥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佩劍在鞘里碰撞出「哐當」一聲。
他回頭看了格沃夫一眼， 似乎心情不太好：「我先走了，你自己處理它吧。」
說完，不等格沃夫回應，就大步流星地走進了王宮，背影透著股明顯的煩躁。
格沃夫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推開車門，對豬皮說：「下來吧。」
豬皮愣了愣，猶豫著不敢動。
它能「感覺」到王宮的氣息——莊嚴、厚重，卻也冰冷，像個巨大的囚籠。
「不用怕，」格沃夫的聲音溫和了些，「沒人會傷害你。」
豬皮遲疑了一下，終於鼓起勇氣，從車廂里滾了出來。
它圓滾滾的身子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停在了格沃夫腳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格沃夫沒再說話，轉身往王宮深處走去。
豬皮趕緊跟上，在石板路上滾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王宮的庭院很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中間有個噴泉，泉水「叮咚」地流著，映著藍天白雲。
幾隻雪白的鴿子落在草坪上啄食，看到格沃夫，也不害怕，反而咕咕叫著湊了過來。
畫面就這樣在庭院裡展開：
一個狼耳男孩慢悠悠地走著，指尖偶爾划過路邊的玫瑰花，花瓣上的露珠就順著他的指尖滾落。
身後，豬皮像個圓滾滾的肉球，正努力地跟上他的腳步。
它滾過的地方，留下一串淺淺的、亮晶晶的濕痕——那是它因為緊張，從褶皺里分泌出的粘液，帶著點淡淡的肉香，卻因為恐懼而顯得有些刺鼻。
它不敢滾得太快，怕撞到格沃夫；
又不敢太慢，怕被落在後面，只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咕嚕咕嚕」的滾動聲在安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
幾隻棲息在橡樹枝上的知更鳥被驚動了，撲棱著翅膀飛起來，繞著格沃夫轉了兩圈，似乎在跟他打招呼。
格沃夫抬起頭，對著鳥兒笑了笑，指尖泛起一點淡金色的微光，落在最近的那隻知更鳥翅膀上。
鳥兒舒服地抖了抖羽毛，啾啾叫著，像是在道謝。
豬皮「看」著這一幕，意識里泛起一絲好奇。
它能「感覺」到格沃夫身上的氣息，不像狼大哥那樣帶著冷硬的鋒芒，而是暖暖的，像冬日裡的陽光，落在身上時，連骨子裡的寒意都能驅散幾分。
可即便如此，它還是不敢放鬆警惕，畢竟它吞了一村子的動物，是個「罪人」。
走了大約一刻鐘，格沃夫在一棵老橡樹下停了下來。
這棵橡樹的樹幹要兩個成年狼兵才能合抱，枝繁葉茂，像一把巨大的綠傘，投下成片的樹蔭。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在他眼睫上跳躍，狼耳輕輕動了動，似乎在聽風裡的聲音。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跟過來的豬皮身上。
「你很害怕嗎？」他問，聲音和剛才在木頭小車上一樣輕，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半點波瀾，卻帶著種讓人無法迴避的溫柔。
豬皮的褶皺猛地抖了抖，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它「看」著格沃夫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面映著自己圓滾滾的影子，竟一時忘了該怎麼反應。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用那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聲音回答，每個字都帶著明顯的結巴：「啊……啊……害、害怕。」
格沃夫看著它緊繃的褶皺，嘴角似乎微微彎了彎，像月牙兒掛在了臉上：「怎麼，怕我吃了你？」
豬皮愣了一下，褶皺里的粘液分泌得更凶了。
它沉默了幾秒，忽然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音——既不是哭，也不是笑，倒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帶著股說不出的苦澀。
「我……我可是小香肚啊……」它的聲音里裹著濃濃的自嘲，「從被剝下來的那一刻起，就是為了被吃掉而存在的。被松鼠先生吃，被國王陛下吃，或者被隨便什麼動物吃……好像……好像也沒區別。」
「並不是的。」格沃夫輕輕搖了搖頭，眼神瞬間變得認真起來。
豬皮徹底愣住了，連褶皺的顫動都停了下來。
它不明白格沃夫的意思，「？」的形狀在它混沌的意識里清晰地浮現——這不是疑問，而是純粹的困惑，像個第一次聽到「月亮不是奶酪做的」的孩子。
格沃夫蹲下身，與豬皮平視。
他指尖的淡金色微光輕輕流淌出來，落在豬皮最外層的褶皺上。
那光芒暖暖的，像母親的手輕輕撫摸著，舒服得讓豬皮忍不住放鬆了些，連分泌粘液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有智慧的生物，是有生命權的。」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敲在石砧上的火星，清晰而有力。
「生命權？」豬皮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意識里一片茫然。
它活過來的時間不長，認知還停留在「活著就是不被吃掉」的層面，根本不懂什麼叫「權利」。
在它的世界裡，只有「能吃的」和「被吃的」，沒有第三種可能。
「就是說，」格沃夫耐心地解釋，指尖的微光隨著話語輕輕跳動，「你有思想，能說話，能感覺到害怕和痛苦——這些都證明你是一個獨立的生命。在森林王國，沒有人可以隨便傷害你，更不能把你當成食物。」
他頓了頓，舉了個例子
「你和我們這些聰慧的動物是平等的。
你知道娜伽嗎？就是那種生活在深海里的怪物，長得有點像人，卻沒有腦子，只會憑著本能撕咬，它們就沒有生命權，因為它們沒有智慧，無法溝通。但你不一樣，」
他看著豬皮的褶皺，眼神誠懇，「你雖然長得……特別，但你能聽懂我的話，能表達自己的想法，這就說明你有智慧，所以你擁有生命權，和我、和狼大哥、和蘑菇村的松鼠先生一樣，是平等的。」
豬皮沉默了。
陽光透過橡樹的葉子，在它的褶皺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暖洋洋的。
格沃夫指尖的微光像羽毛一樣輕柔，落在身上時，連最深處的恐懼都開始鬆動。
它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原來像它這樣一張活過來的豬皮，一張本該被做成香肚吃掉的豬皮，也有「不被吃掉」的權利？也能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動物們「平等」？
這個念頭像顆種子，落在了它荒蕪的意識里，開始悄悄發芽。
可就在這時，它忽然想起自己做的事，剛剛放鬆的褶皺又瞬間繃緊了。
「可是……可是我吞了蘑菇村的動物……」
它的聲音又開始發顫，粘液再次從褶皺里滲出來
「我把他們關在我身體裡，讓他們害怕了……我犯了錯，是不是……是不是就該被懲罰？」
它甚至做好了被格沃夫斥責的準備，畢竟犯錯就要受罰，這是它活過來後學到的第一個道理。
格沃夫站起身，抬頭望向遠處的城堡塔樓。
那裡的王國旗幟正迎著風飄揚。
他沉默了片刻，風掀起他的披風，與樹葉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豬皮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力量
「犯錯確實要承擔後果，但你不是都把他們放出來了嗎？而且沒有真的傷害他們，不是嗎？」
豬皮愣了愣，意識里浮現出蘑菇村的動物們滾出來時的樣子——兔子太太在打哈欠，小松鼠抱著松果，狼警察暈乎乎的……他們確實都好好的，沒有缺胳膊少腿，甚至連皮毛都沒少一根。
「在那之前，」格沃夫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像是在探究什麼秘密，「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又有什麼能力呢？」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投進了豬皮混沌的意識里，激起層層漣漪。
它「看」著格沃夫認真的眼神，那雙眼睛裡沒有鄙夷，沒有厭惡，只有純粹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它忽然覺得，或許眼前這個狼耳男孩，真的能給它一個不一樣的答案——一個關於「活著」的，不再只是「不被吃掉」的答案。
它的褶皺輕輕動了動，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鼓足勇氣。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它身上織出一張金色的網，連帶著那些緊張的濕痕，都染上了一層暖意。
庭院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噴泉的叮咚聲，像在耐心地等待著答案。
車廂是用楓木做的，刷著深棕色的漆，雖然不算華麗，卻打磨得光滑平整，看得出是精心保養過的。
豬皮被安置在車廂角落，身上的繃帶早就解開了，此刻它像個圓滾滾的肉球，貼著車窗縮成一團。
四個「乘客」里，狼大哥坐在靠窗的位置，佩劍斜靠在腿邊，眼神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格沃夫坐在對面，指尖偶爾泛起一點淡金色的微光，又很快隱去；
開車的是個年輕的狼士兵，脊背挺得筆直，耳朵警惕地豎著，時不時通過後視鏡觀察車廂里的動靜。
豬皮沒有眼睛，卻像長了無數雙眼睛似的，能清晰地「看」到車窗外的一切。
它感知世界的方式很奇特，不是靠視覺，而是靠空氣的震動、溫度的變化，還有生靈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就像此刻，它能「聞」到街道兩旁飄來的烤腸香，能「聽」到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甚至能「摸」到陽光落在石板路上的溫度。
車剛駛過街角的燒烤攤，一股濃郁的肉香就鑽了進來，混著孜然和辣椒的味道，霸道地纏繞在豬皮周圍。
它「看見」攤主正用鐵簽翻動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油滴落在炭火上，濺起一串火星；
幾個穿著校服的小刺蝟圍在攤前，踮著腳眼巴巴地看著，手裡攥著銅板，咽口水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給我來兩串烤野豬串！多放辣！」一隻年輕的狐狸喊道，聲音里滿是雀躍。
豬皮猛地縮了縮，表面的褶皺瞬間繃緊。
野豬串……它能「感覺」到那肉串上殘留的氣息，和自己身上的氣息如此相似。
一股寒意從它「身體」里鑽出來，像被冰水澆透了似的。
我的命運最終會是什麼？
這個念頭像根針，狠狠扎進它混沌的意識里。
被格沃夫抓住時，它以為自己死定了——畢竟它吞了一村子的動物，換成任何一個統治者，都該把它挫骨揚灰。
可格沃夫沒殺它，只是把它帶上了車，要帶回王宮。
王宮是什麼地方？是吃「特殊食物」的地方嗎？就像那些動物吃烤野豬串一樣，他們會不會把自己也當成「特殊食物」？
可惡……我還是太弱小了……
它想起自己剛「活」過來的時候，躲在閣樓的房樑上，看著松鼠先生給它塞肉糜，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別吃我，我不想被做成香肚。
那時它以為只要足夠小心，就能活下去，可現在才明白，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它這點掙紮根本不值一提。
我應該不會被吃吧？
這個問題在它意識里反覆打轉，像個沒頭的蒼蠅。
它「偷偷」打量著車廂里的格沃夫——這個狼耳男孩看起來很年輕，指尖的微光暖暖的，不像會吃活物的樣子；
可狼大哥就不一樣了，他身上的氣息冷硬，帶著股殺伐氣，剛才看它的眼神，像在看一塊待處理的肉……
好難受……好害怕……
豬皮的褶皺抖得越來越厲害，連帶著車廂的木板都輕輕震動。
開車的狼士兵從後視鏡里瞥了它一眼，眉頭皺了皺，卻沒說話。
就在這時，小車「嘀嘀」地按了兩聲喇叭，緩緩停了下來。
前方路口的紅燈亮了，一隻穿著制服的貓頭鷹交警正站在路中間指揮交通，翅膀一揮，示意車輛停下。
等紅燈的間隙，格沃夫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在發抖。」
豬皮嚇了一跳，連忙繃緊身體，想裝作沒聽見。
可它控制不住自己，褶皺還是在微微顫動。
綠燈亮起，小車重新啟動，穿過路口後，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前方出現了一座氣派的城堡，灰色的石牆上爬滿了常春藤，門口站著兩排穿著鎧甲的狼衛兵，手裡的長矛閃著寒光——王宮到了。
小車剛停穩，狼大哥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佩劍在鞘里碰撞出「哐當」一聲。
他回頭看了格沃夫一眼， 似乎心情不太好：「我先走了，你自己處理它吧。」
說完，不等格沃夫回應，就大步流星地走進了王宮，背影透著股明顯的煩躁。
格沃夫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推開車門，對豬皮說：「下來吧。」
豬皮愣了愣，猶豫著不敢動。
它能「感覺」到王宮的氣息——莊嚴、厚重，卻也冰冷，像個巨大的囚籠。
「不用怕，」格沃夫的聲音溫和了些，「沒人會傷害你。」
豬皮遲疑了一下，終於鼓起勇氣，從車廂里滾了出來。
它圓滾滾的身子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停在了格沃夫腳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格沃夫沒再說話，轉身往王宮深處走去。
豬皮趕緊跟上，在石板路上滾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王宮的庭院很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中間有個噴泉，泉水「叮咚」地流著，映著藍天白雲。
幾隻雪白的鴿子落在草坪上啄食，看到格沃夫，也不害怕，反而咕咕叫著湊了過來。
畫面就這樣在庭院裡展開：
一個狼耳男孩慢悠悠地走著，指尖偶爾划過路邊的玫瑰花，花瓣上的露珠就順著他的指尖滾落。
身後，豬皮像個圓滾滾的肉球，正努力地跟上他的腳步。
它滾過的地方，留下一串淺淺的、亮晶晶的濕痕——那是它因為緊張，從褶皺里分泌出的粘液，帶著點淡淡的肉香，卻因為恐懼而顯得有些刺鼻。
它不敢滾得太快，怕撞到格沃夫；
又不敢太慢，怕被落在後面，只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咕嚕咕嚕」的滾動聲在安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
幾隻棲息在橡樹枝上的知更鳥被驚動了，撲棱著翅膀飛起來，繞著格沃夫轉了兩圈，似乎在跟他打招呼。
格沃夫抬起頭，對著鳥兒笑了笑，指尖泛起一點淡金色的微光，落在最近的那隻知更鳥翅膀上。
鳥兒舒服地抖了抖羽毛，啾啾叫著，像是在道謝。
豬皮「看」著這一幕，意識里泛起一絲好奇。
它能「感覺」到格沃夫身上的氣息，不像狼大哥那樣帶著冷硬的鋒芒，而是暖暖的，像冬日裡的陽光，落在身上時，連骨子裡的寒意都能驅散幾分。
可即便如此，它還是不敢放鬆警惕，畢竟它吞了一村子的動物，是個「罪人」。
走了大約一刻鐘，格沃夫在一棵老橡樹下停了下來。
這棵橡樹的樹幹要兩個成年狼兵才能合抱，枝繁葉茂，像一把巨大的綠傘，投下成片的樹蔭。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在他眼睫上跳躍，狼耳輕輕動了動，似乎在聽風裡的聲音。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跟過來的豬皮身上。
「你很害怕嗎？」他問，聲音和剛才在木頭小車上一樣輕，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半點波瀾，卻帶著種讓人無法迴避的溫柔。
豬皮的褶皺猛地抖了抖，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它「看」著格沃夫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面映著自己圓滾滾的影子，竟一時忘了該怎麼反應。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用那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聲音回答，每個字都帶著明顯的結巴：「啊……啊……害、害怕。」
格沃夫看著它緊繃的褶皺，嘴角似乎微微彎了彎，像月牙兒掛在了臉上：「怎麼，怕我吃了你？」
豬皮愣了一下，褶皺里的粘液分泌得更凶了。
它沉默了幾秒，忽然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音——既不是哭，也不是笑，倒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帶著股說不出的苦澀。
「我……我可是小香肚啊……」它的聲音里裹著濃濃的自嘲，「從被剝下來的那一刻起，就是為了被吃掉而存在的。被松鼠先生吃，被國王陛下吃，或者被隨便什麼動物吃……好像……好像也沒區別。」
「並不是的。」格沃夫輕輕搖了搖頭，眼神瞬間變得認真起來。
豬皮徹底愣住了，連褶皺的顫動都停了下來。
它不明白格沃夫的意思，「？」的形狀在它混沌的意識里清晰地浮現——這不是疑問，而是純粹的困惑，像個第一次聽到「月亮不是奶酪做的」的孩子。
格沃夫蹲下身，與豬皮平視。
他指尖的淡金色微光輕輕流淌出來，落在豬皮最外層的褶皺上。
那光芒暖暖的，像母親的手輕輕撫摸著，舒服得讓豬皮忍不住放鬆了些，連分泌粘液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有智慧的生物，是有生命權的。」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敲在石砧上的火星，清晰而有力。
「生命權？」豬皮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意識里一片茫然。
它活過來的時間不長，認知還停留在「活著就是不被吃掉」的層面，根本不懂什麼叫「權利」。
在它的世界裡，只有「能吃的」和「被吃的」，沒有第三種可能。
「就是說，」格沃夫耐心地解釋，指尖的微光隨著話語輕輕跳動，「你有思想，能說話，能感覺到害怕和痛苦——這些都證明你是一個獨立的生命。在森林王國，沒有人可以隨便傷害你，更不能把你當成食物。」
他頓了頓，舉了個例子
「你和我們這些聰慧的動物是平等的。
你知道娜伽嗎？就是那種生活在深海里的怪物，長得有點像人，卻沒有腦子，只會憑著本能撕咬，它們就沒有生命權，因為它們沒有智慧，無法溝通。但你不一樣，」
他看著豬皮的褶皺，眼神誠懇，「你雖然長得……特別，但你能聽懂我的話，能表達自己的想法，這就說明你有智慧，所以你擁有生命權，和我、和狼大哥、和蘑菇村的松鼠先生一樣，是平等的。」
豬皮沉默了。
陽光透過橡樹的葉子，在它的褶皺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暖洋洋的。
格沃夫指尖的微光像羽毛一樣輕柔，落在身上時，連最深處的恐懼都開始鬆動。
它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原來像它這樣一張活過來的豬皮，一張本該被做成香肚吃掉的豬皮，也有「不被吃掉」的權利？也能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動物們「平等」？
這個念頭像顆種子，落在了它荒蕪的意識里，開始悄悄發芽。
可就在這時，它忽然想起自己做的事，剛剛放鬆的褶皺又瞬間繃緊了。
「可是……可是我吞了蘑菇村的動物……」
它的聲音又開始發顫，粘液再次從褶皺里滲出來
「我把他們關在我身體裡，讓他們害怕了……我犯了錯，是不是……是不是就該被懲罰？」
它甚至做好了被格沃夫斥責的準備，畢竟犯錯就要受罰，這是它活過來後學到的第一個道理。
格沃夫站起身，抬頭望向遠處的城堡塔樓。
那裡的王國旗幟正迎著風飄揚。
他沉默了片刻，風掀起他的披風，與樹葉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豬皮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力量
「犯錯確實要承擔後果，但你不是都把他們放出來了嗎？而且沒有真的傷害他們，不是嗎？」
豬皮愣了愣，意識里浮現出蘑菇村的動物們滾出來時的樣子——兔子太太在打哈欠，小松鼠抱著松果，狼警察暈乎乎的……他們確實都好好的，沒有缺胳膊少腿，甚至連皮毛都沒少一根。
「在那之前，」格沃夫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像是在探究什麼秘密，「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又有什麼能力呢？」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投進了豬皮混沌的意識里，激起層層漣漪。
它「看」著格沃夫認真的眼神，那雙眼睛裡沒有鄙夷，沒有厭惡，只有純粹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它忽然覺得，或許眼前這個狼耳男孩，真的能給它一個不一樣的答案——一個關於「活著」的，不再只是「不被吃掉」的答案。
它的褶皺輕輕動了動，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鼓足勇氣。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它身上織出一張金色的網，連帶著那些緊張的濕痕，都染上了一層暖意。
庭院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噴泉的叮咚聲，像在耐心地等待著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