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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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王的馬車在鋪著青石板的路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嵌在石縫裡的貝殼,發出「咔啦咔啦」的脆響,像是有人在用骨片輕敲他焦灼的心跳。

  車窗外,誠實國的景致正一點點變化:起初是珊瑚石砌成的宮殿群,白得晃眼,牆縫裡還嵌著珍珠母貝,在陽光下泛著虹彩;

  行出半里地,珊瑚石變成了灰撲撲的磚頭房,屋頂鋪著曬乾的海草,門楣上掛著漁網上拆下來的浮子,搖搖晃晃的。

  可國王嫌馬車太慢,他第三次掀開繡著金線的車簾,對著趕車的侍衛喊道

  「再快點!讓馬跑起來!別讓魔法師大人等急了!」

  侍衛嚇得一甩馬鞭,棗紅色的駿馬揚蹄嘶鳴,車輪幾乎要飛起來,捲起的沙塵濺了車簾一身。

  內侍官騎著匹栗色快馬,早早就跑在前面打探消息。

  此刻他勒馬停在馬車旁,隔著車窗稟報,聲音裡帶著喘息

  「陛下,打探清楚了!魔法師大人和那位女孩在碼頭附近的『浪花旅店』訂了房間,說是旅途勞頓,要歇腳呢!」

  國王的心這才落了半拍,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打著轉,衣服上繡的海浪紋被他捻得發皺。

  他反覆琢磨著見面該說的話:是先鞠躬還是先送禮?要不要把莉諾爾的畫像帶上?萬一魔法師拒絕了該怎麼辦?

  直到馬車「嘎吱」一聲停在旅店門口,他才深吸一口氣,對著車內的銅鏡整理了三次王冠——那頂金冠上鑲著十二顆南海珍珠,是他登基時莉諾爾的外祖父送的,此刻卻歪歪斜斜地壓在額頭上。

  他又拽了拽衣服的褶皺,紫絨料子被扯得發亮,才讓侍衛掀開沉重的車門帘。

  剛下車,旅店門口的人們就認出了他身上的王冠,手裡的東西「嘩啦」掉在地上,紛紛跪倒在地,粗糲的手掌按在滾燙的沙地上,山呼「國王陛下萬歲」,聲音震得屋檐下掛著的貝殼風鈴叮噹作響,像在附和這場突如其來的朝拜。

  國王卻沒心思理會這些,他的目光像鷹隼似的掃過旅店大堂:

  幾張缺腿的木桌,板凳上還沾著魚鱗,牆角堆著半筐海蠣子,空氣里飄著魚腥味和麥餅的香氣。

  最終,他的視線精準地落在靠窗的那張桌子旁——那裡坐著個戴寬檐帽的男孩,帽檐壓得很低,只能看見線條乾淨的下頜,他正低頭聽身邊的女孩說話,嘴角噙著點笑意;

  女孩穿著素色長裙,手裡轉著個茶杯,眼尾微微上挑,帶著股機靈勁兒;

  男孩肩上還站著只灰撲撲的夜鶯,正歪著頭用尖喙梳理翅膀,時不時啾啾叫兩聲,像是在插話。

  不用問,這定是那位能打開空間漩渦的魔法師了。

  「讓開。」

  國王對守在門口的兩個佩刀士兵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士兵立刻會意,雙手推開旅店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驚得大堂里喝酒的漁民、算帳的老闆都紛紛回頭,嘴裡的話卡在喉嚨里,眼睛瞪得像銅鈴。

  格沃夫正和莉亞商量:「晚上吃烤龍蝦吧?剛才路過碼頭,看見有漁民剛打上來的,個頭比你拳頭還大。」

  突然聽見門口的動靜,抬頭就見一個頭戴金冠的中年男人朝自己走來。

  那人穿著繡著海浪紋的紫絨衣服,腰間掛著柄鑲紅寶石的佩劍,劍鞘上的鯊魚皮被摩挲得發亮,明明是一身威嚴的裝束,眼神卻像個揣著心事的普通人,緊張里裹著期盼,像個等待放榜的考生。

  「你就是魔法師大人嗎?」

  國王走到桌前,刻意放緩了腳步,微微欠身,語氣里的恭敬幾乎要漫出來,連聲音都比平時低了三分。

  格沃夫愣了一下,帽檐下的眉毛挑了挑——他倒是沒料到國王會親自找來。

  還沒來得及開口,肩上的夜鶯突然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半寸,尖聲說道

  「是的!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位偉大的魔法師!他能把石頭變成金子,能讓魚兒聽他指揮,還能……」

  「好了好了。」格沃夫抬手按住興奮的夜鶯,把它按回自己肩上。

  國王卻被夜鶯會說話這一幕驚得眼睛瞪圓,隨即又亮了起來,臉上的皺紋像被春風吹過的湖面,瞬間舒展開來。

  他連忙作揖,動作幅度大得差點扯到龍袍的腰帶

  「尊敬的魔法師大人!如您所見,我是誠實國的國王」


  他頓了頓,目光飛快地掃過莉亞和那隻還在撲棱翅膀的夜鶯,又急切地補充

  「我此次前來,是有一事相求,懇請大人務必應允!此事關乎小女的將來,我……我實在沒別的辦法了!」

  格沃夫挑了挑眉,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板凳,示意他坐下說。

  莉亞則端起桌上的茶水,往空杯里倒了些,推到國王面前。

  「我有個小女兒,名叫莉諾爾,今年剛滿十歲。」

  國王的聲音突然放柔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眼神里泛起慈愛的光,像落了層星光

  「她是我心尖上的寶貝,聰明伶俐,模樣也周正,笑起來的時候……唉,說出來不怕大人笑話,連宮裡最嬌貴的牡丹都比不上她半分。」

  他搓了搓手,指腹上的薄繭蹭過衣服上的金線,語氣裡帶著懇求

  「可我總擔心她的將來,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聞大人是法力高強的魔法師,定能看透未來的迷霧。求您幫我占卜一下,莉諾爾以後會怎麼樣?會不會平安順遂,會不會遇到真心待她的人,會不會……會不會一輩子都留在我身邊?」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用金環繫著,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用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賞賜清單

  「只要大人肯幫忙,我國庫里的金銀珠寶任您挑選,庫房鑰匙都能給您;

  還可以封您為世襲貴族,島上最好的漁場、最肥的田地都歸您;

  甚至……」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我收藏的那顆『深海淚』也能送給您!那是三十年前漁民從海底撈上來的珍珠,足有鴿子蛋大,在夜裡能發出月亮似的光,據說能安神定魂呢!」

  格沃夫卻搖了搖頭,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木桌發出「篤篤」的輕響:「這些我都不需要。」

  國王愣住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凍住的湖面。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想攀附權貴的,見過貪圖錢財的,卻從沒見過拒絕這麼豐厚報酬的人,尤其是對方看起來還只是一個小男孩。

  愣了半晌,他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衣服的下擺鋪在滿是腳印的泥地上,沾了些灰塵和草屑也毫不在意。

  他仰著頭,平日裡威嚴的臉上此刻滿是哀求,聲音帶著哽咽

  「魔法師大人,求您了!我知道強求不對,可我就這麼一個最疼愛的女兒,她一笑,我這心裡就像揣了塊暖爐;

  她一哭,我這心就像被漁網勒著,喘不上氣……我實在放心不下,求您發發慈悲,幫我這一次吧!哪怕只說一句,她將來會平安,我就心滿意足了!」

  大堂里的客人都看呆了,喝酒的漁民忘了端杯,算帳的老闆停了算帳,連趴在門口打盹的大黃狗都豎起了耳朵。

  誰也沒想到,誠實國說一不二的國王,會給一個小男孩下跪,衣服沾了泥,王冠歪了角,像個普通的父親在求別人多看看自己的孩子。

  莉亞輕輕碰了碰格沃夫的胳膊,低聲說:「他看起來是真的很擔心女兒,要不……你就幫幫他吧?就算說幾句寬心的話也好。」

  格沃夫嘆了口氣——他哪會什麼占卜術?

  可看著國王這副懇切的模樣,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再說,他心裡也有點好奇:一個被國王如此疼愛的公主,她的故事裡會不會藏著什麼有趣的秘密?就像那本《夜訪者》里的狼,讀起來就讓人慾罷不能。

  「占卜就算了。」

  格沃夫伸手扶起國王,他的手掌剛碰到對方的胳膊,就感覺到國王身體一僵,隨即才慢慢站起來

  「不過,你可以講講你女兒的故事,從她出生開始講,說不定我能幫你分析分析。」

  國王一聽,眼睛瞬間亮了,像是黑夜裡點燃了火把,剛才那個垂淚下跪的人仿佛不是他。

  他拉過一把板凳坐下,板凳腿「吱呀」一聲,像是在抱怨這突如其來的重量。

  他端起莉亞遞來的茶水,咕咚喝了一大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莉諾爾的故事:

  「這孩子打出生就不一般!

  她出生那天,本來下著瓢潑大雨,黑沉沉的雲壓得跟宮殿頂似的,閃電把宮殿的塔尖都劈了塊角,轟隆的雷聲嚇得宮女們直捂耳朵。


  可她剛落地,『哇』地哭出第一聲,雨就停了,太陽「唰」地從雲里鑽出來,金光把整個宮殿都鋪滿了,彩虹掛得跟宮殿的拱門似的,紅的、橙的、紫的,連顏色都比平時鮮亮!」

  「還有啊,她滿月那天,花園裡的玫瑰本來都枯萎了,前陣子刮颱風,花瓣落得滿地都是,枝條蔫得像曬過的海帶。

  可她被奶媽抱到花園裡曬了會兒太陽,那些枯枝突然就抽出新芽,嫩得能掐出水來,當天就開出了花,紅的、粉的、黃的,把整個花園都擠滿了,香氣飄得半座宮殿都是!」

  「她三歲的時候,我給她請了太傅教識字,別的孩子要學一個月的字,她看一遍就記住了,五歲學騎馬,第一次上馬鞍就敢讓馬小跑,韁繩握得比宮裡的騎士還穩,連馬夫都驚得說『這公主怕不是海神托生的』!」

  國王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濺到了面前的茶杯里也沒察覺。

  他從莉諾爾剛會走路時,跌跌撞撞追著蝴蝶跑,結果被石頭絆倒,卻不哭不鬧,自己爬起來拍了拍裙子繼續追;

  說到她七歲時,把宮裡廚子剛做好的杏仁糕偷偷揣在兜里,分給街角的一些貧苦人家,回來時兜兜空空,嘴角還沾著糕屑;

  又說到她九歲那年,跟著漁民出海,別人都暈船暈得直吐,她卻站在船頭,指著遠處的海鷗說「它們在跟我說前面有魚群」,結果真的一網撈上來半筐黃花魚……

  絮絮叨叨說了足有半個時辰,國王的聲音里始終裹著化不開的驕傲,眼裡的疼愛滿得快要溢出來,像是捧著顆稀世珍寶,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它的好。

  格沃夫耐心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這些故事聽起來倒是有趣,卻也沒什麼特別的,無非是「天之驕女」的尋常設定,就像他看過的那些童話里,公主出生總會有祥瑞,學什麼都一點就通。

  直到國王說到:「……去年她十歲生日,我特意請城裡最好的金匠給她打造了一顆金絲球,純金的,上面鑲著七顆彩鑽,紅的像珊瑚,藍的像海水,滾起來金光閃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她可喜歡了,天天拿在手裡玩,吃飯都要擺在桌角看著。」

  格沃夫的手指猛地一頓,敲在桌面上的力道重了些,發出「篤」的一聲。

  他抬眼看向國王,帽檐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你女兒玩耍的地方,是不是有一口古井?」

  國王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猛地一拍大腿,木凳差點被他拍翻

  「是啊!就在後花園的石榴樹下,有口老井,井口用青石板蓋著,據說是開國時挖的,井水甜得很,夏天喝一口,涼絲絲的能透到骨頭裡!

  莉諾爾總愛在井邊玩,說那裡涼快,石榴樹的影子能遮住大半個井口——大人怎麼知道的?難道您真的能看透過去?」

  格沃夫心裡瞭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知道這故事了,這分明是《青蛙王子》的橋段!

  那顆金絲球,那口古井,接下來該輪到那隻要求兌現承諾的青蛙了。

  是啊,這很「誠實國」。

  換作別的國家,國王或許會覺得讓金枝玉葉的公主和青蛙做朋友很荒唐,甚至會派人把青蛙抓起來扔到海里,或是用毒藥毒死它,只當是驅趕一隻礙事的蟲子。

  但在這個以「誠實」為根本的國度,國王會強硬地要求女兒遵守諾言——因為在他們心裡,「不撒謊、守承諾」是比公主的嬌氣、王室的體面更重要的準則,是刻在骨頭裡的規矩。

  格沃夫端起茶杯,抿了口微涼的茶水,突然覺得這誠實國的故事,比他想像中還要對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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