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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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王子能說出這種近乎掏心的話,其實倒也不算突兀。

  這幾天舞會,為了順理成章地拒絕那些接踵而至的邀請,他幾乎成了格沃夫身邊的「掛件」。

  只要格沃夫在角落一坐,大王子準會端著杯牛奶湊過來,借著「聊天」的名義當擋箭牌。

  一來二去,兩人倒真聊了不少。

  起初,大王子只是把格沃夫當成個方便的「擋箭牌」,聊天也不過是隨口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他會指著窗外王宮花園的方向,說今年新引進的鬱金香開得正好,紅的像火,粉的像霞,就是嬌氣了些,得讓花匠一天澆三回水;

  也會講騎士們比武時鬧的笑話——上次財政大臣家的兒子為了在貴族小姐面前露臉,非要挑戰皇家騎士團的隊長,結果槍沒舉穩,自己先從馬上摔了個四腳朝天,盔甲卡在石縫裡,還是侍衛們合力才把他拔出來。

  格沃夫總是耐心聽著,偶爾插兩句嘴,說森林裡的野花不用管也能瘋長,說打架不如比誰摘的果子多,引得大王子頻頻發笑。

  那時的聊天,更像是兩個陌生人在打發時間,帶著點客氣的疏離。

  可聊著聊著,大王子心裡漸漸起了變化。

  也許是連日來處理政務的煩憂像塊濕海綿,沉甸甸地壓在心頭,總得找個地方擠擠水。

  也許是格沃夫那雙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眼睛,讓人莫名覺得踏實——在他面前,似乎不用端著王子的架子,不用字斟句酌地防備。

  於是,他便忍不住把更多心事攤開來說,像曬一曬發霉的舊物。

  他會皺著眉,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朝堂上那些大臣,有一半心思都不在正事上。上次南方洪澇,撥下去的賑災糧,層層剋扣,到了災民手裡只剩白粥,雞腿都沒有了。

  我想查,卻被首相攔住,說『要顧全大局,穩定朝綱』,可那些餓肚子的百姓,他們的『大局』又該誰來顧?」

  說這話時,他握著牛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也會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聲音低沉得像被海浪拍打的礁石

  「北邊的海盜越來越猖獗了。上個月剛劫了我們三艘商船,不僅搶了貨物,還殺了船上的水手。

  父王說要派艦隊圍剿,可那些海盜熟悉海域,像泥鰍似的滑,艦隊去了幾次都撲了空,反而折損了不少兵力。」

  說到激動處,他甚至會站起身,在廊柱旁踱來踱去,木頭鞋跟敲著大理石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說,明明波塞冬的艦隊已經是這片海域最強大的了,城防也修得固若金湯,可為什麼百姓還是不夠富足?

  碼頭的搬運工要扛著百斤重的貨物走十里路,才能換兩個黑麵包;

  紡紗女工織到深夜,賺的錢還不夠給孩子買塊糖……」

  這些話,他從未對旁人說過。

  對父王,他得表現得沉穩可靠;

  對謀士,他得擺出胸有成竹的樣子;

  對貴族,他更是連半個字都不會透露——在他們眼裡,王子只需關心權力與榮耀,百姓的疾苦不過是奏摺上的數字。

  可格沃夫不一樣。

  無論大王子拋出什麼話題,哪怕是枯燥到能讓史官打瞌睡的戰爭策略——比如「艦隊該分幾路包抄海盜巢穴,要不要留條退路給海盜投降」,或是棘手到讓國王都撓頭的政治博弈——比如「如何不動聲色地換掉那些盤根錯節的腐敗官員,又不至於引起朝堂動盪」,

  格沃夫都能接得住,而且接得往往出人意料。

  就說那些腐敗的官員,大王子愁得頭髮都快白了,謀士們要麼說「需徐徐圖之」,要麼說「可借巡查之名敲打」,說了半天還是沒個具體法子。

  格沃夫卻啃著塊莉亞遞來的曲奇,含糊不清地說:「簡單啊,設個調查科。找幾個剛入仕的年輕官員,沒背景沒牽掛,讓他們專門查貪腐,直接對國王負責。查到誰就擼誰,不管他背後站著誰——你想啊,年輕人想往上爬,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

  大王子當時就愣住了。

  調查科?

  他從未想過還能這麼幹,把「查貪腐」變成一個專門的差事,像把生鏽的剪刀磨鋒利了,專門剪那些盤根錯節的亂麻。

  又比如聊到百姓為什麼總富不起來,大王子嘆氣說「或許是帝國還不夠強大」


  格沃夫卻搖頭,說:「跟勤勞關係不大,跟等級有關。你看啊,你們這王國,貴族生下來就有封地,商人能壟斷貨源,農民辛辛苦苦種的地,大半收成得交稅——這就像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最底下的人再使勁,也很難爬上去。」

  他還扯出些大王子聽都沒聽過的詞:「這叫封建社會,往上數還有奴隸社會,往後說不定有資本社會……反正核心就是,誰掌握資源,誰就說了算。

  你們王國再強大,但是生來的等級是註定的。」

  這些話讓大王子聽起來如痴如醉。

  畢竟童話世界的政治博弈,大多還停留在「非黑即白」的簡單邏輯里:腐敗的大臣就是壞,海盜就是惡,百姓窮就是缺土地少學問,沒有那麼多勾心鬥角的彎彎繞,沒有那麼多「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複雜牽連。

  可對深陷其中的大王子來說,這種直來直去的通透,比宮廷謀士們引經據典的長篇大論管用多了。

  那些謀士總愛捧著《王國法典》,搖頭晃腦地說「此事需從長計議」「殿下當三思而後行」,繞了半天也沒說清到底該「計議」什麼,該「三思」哪幾點。

  哪像格沃夫,三言兩語就能把一團亂麻理出個頭緒,簡單得讓他恨不得拍自己大腿——這麼簡單的法子,自己怎麼就沒想過?

  漸漸地,大王子不再把和格沃夫聊天當成「躲清淨」。

  每天舞會開始前,他都會先派侍衛去看看格沃夫來了沒有;

  若是格沃夫晚到片刻,他心裡就會莫名發慌,連應付貴族小姐的笑容都變得敷衍。

  他甚至開始期待那些棘手的政務——因為他知道,晚上去舞會,總能從格沃夫嘴裡聽到些稀奇古怪卻又管用的主意。

  就像此刻,看著舞池裡跳木偶舞的匹諾曹,大王子忽然覺得,或許自己這些天的煩惱,並不是白受的。

  至少,它們讓自己找到了一個能說真心話的人,一個能用三言兩語點亮迷霧的「意外之喜」。

  他甚至開始期待舞會,不是為了選擇自己的新娘,而是為了能和格沃夫坐一會兒。

  在這個人情冷暖都裹著糖衣的王宮,格沃夫像塊沒被打磨過的石頭,帶著點粗糙的稜角,卻也帶著最真實的溫度。

  ……

  只是此刻,聽著大王子那句「如魚得水」,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清清楚楚映出自己的影子,格沃夫心裡忽然警鈴大作——這語氣,這眼神,怎麼聽著有點不對勁?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屁股,絲絨沙發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心裡暗自嘀咕:很抱歉啊大王子,我對神父與小男孩這事可沒興趣。您要是想找盟友,我能出主意;要是想找朋友,我能陪聊天,但再往前一步……那可就超出我的經營範圍了。

  他乾咳兩聲,像是被牛奶嗆到,手指在膝蓋上飛快地敲著,腦子裡像被掀翻的雜貨鋪,亂七八糟的念頭裡瘋狂搜刮轉移話題的由頭。

  目光掃過流光溢彩的舞廳,掠過旋轉的裙裾,跳過碰杯的貴族,最後落在角落那架擦得鋥亮的三角鋼琴上——琴蓋敞開著,黑白琴鍵在水晶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像塊救命稻草,被他死死抓住。

  「咳咳,大王子殿下,」

  格沃夫的聲音帶著點刻意的爽朗,試圖掩蓋剛才的尷尬

  「我聽說,你會彈鋼琴?」

  大王子明顯愣了愣,握著牛奶杯的手指頓了頓,杯沿的奶泡顫了顫。

  他眨了眨眼,像是沒反應過來,過了兩秒才緩緩回神。

  剛才那番掏心話,他說得坦誠,多少帶了點「招攬」的意思——他原以為,以格沃夫的本事,或許願意輔佐自己,哪怕只是偶爾出出主意也好。

  難道是波塞冬的國力還不夠強大,入不了格沃夫的眼?還是自己說得太直白,把人嚇跑了?又或者,他根本就沒興趣摻和王室的這些破事,只想當個旁觀者?

  大王子心裡像被投入顆小石子,盪開一圈圈失落的漣漪。

  他暗自嘆息一聲,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快得像流星划過夜空。

  但那情緒轉瞬即逝,隨即又揚起溫和的笑,將那點落寞掩得嚴嚴實實:「是的,我會彈鋼琴,格沃夫。」

  他說得坦然,語氣裡帶著與生俱來的王子氣度,卻又沒那麼疏離:「作為一名王子,總得多會些東西,琴棋書畫,騎射劍術,總得拿得起幾樣,不然豈不是顯得太無用了。」


  說罷,他又暗自抿了口牛奶,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像道小水流,稍微壓下了心裡翻湧的那點波瀾。

  指尖在杯壁上輕輕劃著名圈,目光落在琴鍵上,若有所思。

  格沃夫哪敢讓他多想,趕緊順著話頭往下接,語速都快了幾分,生怕稍一停頓,就又聊回剛才那讓人頭皮發麻的話題

  「哦?那正好,你去彈一首鋼琴吧。」

  彈一首鋼琴?

  大王子又是一愣,眉頭微蹙,顯然沒明白這突如其來的提議。

  他看了看舞池中央——貴族小姐們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目光頻頻往這邊瞟,顯然都在等著他這個主角下場——

  此時的舞會正到熱鬧處,賓客們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這時候自顧自的跑去彈鋼琴,未免太不合時宜了,像在平靜的湖面扔塊石頭,定會引來一堆議論。

  格沃夫看著他一臉驚異的表情,心裡簡直在咆哮——不然呢?

  難道要我跟你繼續聊「如魚得水」?再待下去,天知道你還會說出什麼讓人誤會的話!

  不得趕緊把你支開一點,讓彼此都冷靜冷靜嗎?距離產生美,懂不懂!

  可他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甚至還擠出點期待的神色,眼睛亮晶晶的,像真的很想聽似的

  「我聽說王子殿下的琴藝極好,在王室宴會上都難得一聞,正好讓我們也開開眼界。你看,莉亞一直盯著那架鋼琴呢,她肯定想聽。」

  說著,他還朝莉亞的方向使勁抬了抬下巴,眼神裡帶著「快配合」的暗示。

  小姑娘正抱著塊草莓蛋糕,奶油沾得嘴角都是,圓溜溜的眼睛確實好奇地望著那架閃著光的鋼琴,顯然覺得那玩意兒比跳舞有意思。

  被格沃夫一提醒,她立刻心領神會,把蛋糕往旁邊一放,拍著小手喊道:「我想聽!彈那個叮叮咚咚的!」

  她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孩子特有的天真,引得附近幾位貴族都看了過來,臉上露出善意的笑。

  大王子看了看莉亞那雙寫滿期待的大眼睛,又看了看格沃夫那副「你不彈就是不給面子」的表情,心裡雖然滿是疑惑,卻還是點了點頭。

  也好。

  彈首曲子,正好能避開那些圍過來的貴族小姐,不用再應付那些假惺惺的寒暄;

  也能讓自己理理頭緒,想想剛才格沃夫的反應到底是什麼意思。

  「也好。」

  他放下牛奶杯,杯子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叮」聲。

  他站起身,銀灰色的禮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衣擺垂落,線條流暢,倒真有幾分藝術家的氣質

  「既然莉亞想聽,那我就獻醜了。」

  格沃夫看著他走向鋼琴的背影,長長地鬆了口氣,感覺像是剛從一場無形的「圍堵」里逃出來,後背都沁出了點薄汗。

  格沃夫連忙端起自己的牛奶杯,杯壁上還凝著細小的水珠,沾得指尖微涼。

  他仰頭猛灌了一大口,溫熱的奶液帶著淡淡的奶香,順著喉嚨滑下去,像股暖流熨帖著緊繃的神經,才算壓下了心裡那陣莫名的慌亂。

  奶泡沾在嘴角,他也顧不上擦,只覺得剛才那幾分鐘,真的是很難熬。

  還好,總算把這尊大神支開了。

  他長舒一口氣,後背往沙發上靠了靠,絲絨的觸感柔軟得讓人想眯起眼睛。

  這王室的彎彎繞繞,可真難捉摸,尤其是大王子那句「如魚得水」,聽得他頭皮發麻,再待下去,指不定要生出多少誤會。

  這還得好好感謝一下莉亞。

  若不是她配合得及時,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把話題從那危險的邊緣拉回來。

  格沃夫回過頭,看向坐在身邊的莉亞,正想沖她眨眨眼,說句「幹得漂亮」,卻沒想到,莉亞此刻根本沒看他。

  小姑娘的目光正追隨著大王子走向鋼琴的背影,小臉上沒了剛才吃蛋糕時的雀躍,反而透著點與年齡不符的專注。

  她的小手還放在蛋糕盤邊,指尖沾著點粉色的奶油,像朵剛摘的小桃花。

  似乎是感覺到了格沃夫的目光,莉亞緩緩回過頭,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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