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老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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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格沃夫是真的魔法師之後,老木匠的激動幾乎要從骨子裡溢出來。

  老人一會兒轉頭看看身邊蹦蹦跳跳的匹諾曹,木頭小子臉上還沾著點烤魚的油星,一會兒又瞅瞅格沃夫,這位穿著華貴長袍的魔法師正含笑看著自己,嘴唇囁嚅著,嘴裡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話

  「魔法師大人看上我兒子了!真的看上我兒子了!」

  那語氣里有難以置信的狂喜,有藏不住的驕傲,還有點像做夢似的恍惚。

  老木匠這輩子,大半時光都是和木頭打交道的。

  他年輕時,手腳麻利得像頭壯實的小豹子。

  那時他背著工具箱走南闖北,哪裡有活計就往哪裡去。

  在王都給貴族雕過描金的床榻,在漁村給漁民做過抗浪的木船,甚至在雪山腳下,給牧人刻過能裝酥油的木盒。

  刨子在他手裡像有了靈性,木屑翻飛間,粗糙的木頭就有了眉眼;

  鑿子落下時又穩又准,深一分則裂,淺一分則鈍,全憑他手上那層厚繭拿捏分寸。

  可這雙能化腐朽為神奇的手,也沒少遭罪——左手虎口處有道月牙形的疤,是年輕時給地主雕衣櫃,被崩裂的木茬劃的;

  右手食指第二節永遠彎著點,是刨木頭時走神,被刨刃啃掉一小塊肉留下的印子。

  到後來,掌心的繭硬得像塊小木板,冬天裂開口子,滲出血珠,他就往傷口上抹點豬油,裹塊破布繼續幹活。

  那時他住在城市邊緣的小巷,巷裡住著裁縫、鞋匠、彈棉花的,一到傍晚就熱鬧得很。

  街坊嬸子們見他孤零零一個人,總愛隔著牆頭喊:「別總跟木頭較勁了,找個姑娘成個家吧!你看隔壁鞋匠家的姑娘,手巧又能幹,我幫你問問?」

  他總是笑著搖頭,拿起木工台上一個剛刻好的木頭小人——那小人穿著短褂,手裡舉著把小斧頭,眉眼竟有幾分像他自己。

  「不了,」

  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小人的腦袋,聲音裡帶著點滿足

  「這些就是我的孩子。你看這個,像不像早上幫我遞釘子的小娃?那個梳辮子的,跟賣花的姑娘一個模樣。」

  木工台上永遠擺著十幾個木頭小人,有哭的、笑的、跑的、跳的,全是他照著街上見過的人刻的。

  晚上收工了,他就把這些小人擺成一圈,自己坐在中間,一邊喝酒一邊跟它們說話,說今天雕床榻時貴族有多挑剔,說街角賣糖果的老頭又出新花樣了。

  酒喝多了,就趴在台上睡過去,夢裡全是木頭小人圍著他打轉的模樣。

  可日子不等人,轉眼他就彎了腰,白了頭。

  年輕時沒心思找伴,老了就更沒人看得上了。

  巷裡的鄰居換了一茬又一茬,裁縫的女兒嫁去了遠方,鞋匠的兒子接了他的手藝,只有他還守著那堆木頭,住在漏風的小屋裡。

  有人路過他門口,見他孤零零地劈柴,會嘆口氣:「老人這輩子,怕是要跟木頭過到底了。」

  他自己也這麼覺得。

  冬天夜裡,關節疼得睡不著,他就摸黑坐起來,摸著那些冰涼的木頭小人,心裡空落落的。

  他想,等自己走了,這些小人大概會被收廢品的撿走,扔進灶膛里燒掉,就像他這沒什麼波瀾的一輩子。

  直到一個月前,連續下了三天的雨,屋裡的柴火早就燒光了。

  老木匠裹緊了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佝僂著背走進森林。

  他的膝蓋在前幾年受了寒,陰雨天疼得鑽心,每走一步都像踩著針,可沒辦法,再不撿些柴火,夜裡就得凍著。

  那天的霧特別大,濃得像化不開的牛奶,十幾步外就看不清東西。

  林間的小路早就被霧氣遮沒了,他憑著感覺往深處走,腳下的落葉踩上去「沙沙」響,驚得幾隻山雀撲稜稜飛起,卻連影子都隱在霧裡。

  走著走著,他忽然發現周圍的樹陌生起來——以前常來的林子,樹幹上都做著他刻的記號,可眼前這些樹,樹皮光滑得像抹了油,連青苔都長得格外整齊,顯然是從沒去過的地方。

  「這是走到哪兒了?」

  他嘟囔著,想轉身往回走,腳邊卻忽然踢到個硬邦邦的東西,發出「叮咚」一聲輕響,像小石子撞在銅鈴上,在寂靜的林子裡格外清亮。


  老木匠心裡咯噔一下,彎腰撥開厚厚的落葉。

  霧蒙蒙的光線下,一截胳膊粗的木頭靜靜躺在那兒,通體泛著淡淡的白光,不是那種刺眼的亮,而是像被月光浸過的玉,溫潤得能滴出水來。

  木頭的紋路特別奇特,不是尋常松木的直線,而是像水波似的打著旋,細看竟像是無數雙眼睛在眨。

  他好奇地伸手去撿,指尖剛碰到木頭,就猛地縮回手——那木頭竟暖乎乎的,不像普通木材那樣冰涼,倒像揣著個剛剝殼的熟雞蛋,熱度順著指尖往骨頭縫裡鑽,連膝蓋的疼都減輕了幾分。

  「怪了……」他又試探著敲了敲木頭,指節落下的瞬間,裡面竟傳來細細的聲音,像小貓在哼哼:「好疼好疼……」

  老木匠嚇得差點坐在地上。

  活了大半輩子,砍過的木頭能堆成山,從沒聽過木頭會喊疼!

  他盯著木頭看了半晌,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這木頭……莫不是個寶貝?

  他小心翼翼地把木頭抱起來,分量不重,卻像抱著塊燙手的山芋。

  霧氣不知何時淡了些,遠處傳來隱約的鳥鳴,他循著聲音往回走,懷裡的木頭安安靜靜的,只有那股暖意一直沒散,像揣著個小太陽。

  回到家,他把木頭放在木工台上,翻來覆去地看。

  月光透過破窗照在木頭上,白光更明顯了,連空氣里都飄著股淡淡的松脂香,甜得像蜂蜜。

  他鬼使神差地摸出刻刀,想試試這木頭的質地。

  刻刀剛碰到木頭表面,裡面突然傳來「咯咯」的笑聲,清脆得像孩子的銀鈴,震得他手一抖,刻刀差點掉在地上。

  「還會笑?」老木匠來了興致。

  他做了一輩子木工,可從沒見過會有反應的木頭。

  於是,可能是因為孤獨吧,他把它雕成了個男孩的模樣。

  而更奇的是,第二天清晨,那木頭男孩竟眨了眨眼睛,開口喊了聲「父親」。

  老木匠當場就紅了眼眶,抱著這木頭兒子哭了半宿。

  他給這孩子取名「匹諾曹」,把這輩子沒給過人的溫柔全給了他。

  白天教他認字,晚上給他講自己年輕時的故事,冬天把唯一的厚棉被讓給他蓋,自己裹著破麻袋在木工台旁蜷縮一夜。

  他從不敢奢望這木頭兒子能有多大出息,畢竟匹諾曹調皮得很,今天偷摘鄰居的葡萄,明天騙商販的糖果,旁邊的人見了都搖頭。

  可在老木匠眼裡,這調皮里藏著鮮活的生氣,比那些冷冰冰的木頭小人強百倍。

  他這輩子最大的心愿,不過是看著匹諾曹慢慢懂事,學會誠實,學會擔當,將來能憑著一雙手養活自己,哪怕只是去碼頭扛麻袋,能有口飽飯吃,他就知足了。

  他甚至想過,等自己走不動了,就把這木工台留給匹諾曹,教他做點簡單的木活,至少餓不著。

  至於什麼出人頭地,被貴人看中,他連想都不敢想——他們這樣的人家,能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已是天大的福氣。

  可現在,一位真正的魔法師,穿著繡著花紋的長袍,能用黃金杯子裝奶茶,卻說要收匹諾曹做學徒,還要教他魔法。

  這消息像道驚雷,在老木匠心裡炸得震天響。

  他看著格沃夫溫和的笑臉,又看看匹諾曹興奮得發紅的木頭臉,突然覺得手腳都在發顫。

  國王的賞賜又算什麼?不過是些金銀綢緞,用完了就沒了。

  可魔法師看中匹諾曹,意味著這孩子能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他能學會魔法,能離開這簡陋的木屋,能成為一個被人尊敬的人,再也不用像自己這樣,一輩子跟刨花和木屑打交道。

  老木匠猛地抹了把臉,不知是哭是笑。

  他活到這把年紀,經歷過戰爭,挨過饑荒,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卻沒想到臨老還能遇到這樣的好事。

  這比中了頭彩還讓他激動,比年輕時第一次做出像樣的家具還讓他心顫。

  「好……好啊……」

  他對著格沃夫連連作揖,後背的佝僂似乎都挺直了些

  「多謝魔法師大人……多謝您……」

  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竟泛出幾分金光。

  老木匠覺得,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亮堂的一天了。


  匹諾曹倒沒那麼震驚,仿佛早就認定格沃夫會教他魔法。

  他眼疾手快地從格沃夫手裡接過那杯還冒著熱氣的奶茶,小心翼翼地遞迴給父親,又拉著老人的衣角晃了晃,然後轉身朝格沃夫和莉亞招手,小臉上滿是主人家的熱情

  「來來來,回家吧!老師說了要教我魔法,我得好好招待您!」

  他說著,還不忘回頭沖老人擠了擠眼睛,木頭做的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顯然是覺得自己給父親長了臉。

  老人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擦了擦眼角的濕潤,側身讓出門口

  「對對對,快請進,快請進!屋裡簡陋,讓魔法師大人見笑了。」

  眾人於是跟著老人進了屋。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靠牆擺著一張老舊的木工台,上面散落著刨子、鑿子、砂紙,還有半截沒刻完的木馬,線條圓潤,看得出手藝很是精湛。

  牆角堆著些整齊的木料,散發著淡淡的松脂香。

  唯一的窗戶上糊著層薄紙,陽光透過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倒也溫暖。

  走進去之後,老人似乎終於緩過神來,那份初見時的慌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拘束的恭敬。

  他小心翼翼地把黃金奶茶杯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仿佛那是什麼稀世珍寶。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格沃夫微微躬身,目光里既有敬畏,又有幾分不安

  「尊貴的魔法師大人,我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老人家但說無妨。」

  格沃夫在一張木凳上坐下,莉亞挨著他,好奇地打量著桌上的木工工具,小手忍不住想去碰那把小巧的刻刀。

  老人深吸了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

  「您這樣的大人物,怎麼會……怎麼會看上我的孩子呢?他性子頑劣,還愛撒謊,實在不是塊學本事的料……」

  話說到最後,聲音里竟帶上了點自責。

  格沃夫看著他侷促的樣子,心裡微微一動。

  他轉頭看了看站在旁邊拘束的匹諾曹

  「匹諾曹是個很機靈的小子。」

  格沃夫收回目光,語氣誠懇

  「他雖然調皮,但心裡透亮,知道對錯,只是還沒找到正確的路。這樣的孩子,好好教,將來會有大出息的。」

  聞言,老人頓時紅了眼眶,滾燙的眼淚「啪嗒」一聲滴落在粗糙的木桌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了哽咽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連說了好幾個「好」字

  「好……好……謝謝您,謝謝您不嫌棄他……」

  他這輩子聽了太多關於匹諾曹的抱怨——鄰居說這木頭孩子偷摘果子,商販說他騙糖吃……

  如今竟有人說他「機靈」「有出息」,還是位尊貴的魔法師,這比任何讚美都讓他心頭髮熱。

  激動過後,老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連忙轉身走向屋角的舊柜子。

  那柜子的漆皮早已剝落,鎖扣也鏽跡斑斑,他費力地拉開抽屜,在裡面翻找起來。

  抽屜里的東西不多,幾塊磨得發亮的銅幣,一卷用舊了的麻繩,還有半塊干硬的黑麵包。

  老人翻了半天,最後從抽屜最深處摸出幾塊銅幣,小心翼翼地捏在手裡。

  那些銅幣邊緣都磨圓了,上面的花紋模糊不清,加起來也不到十個。

  他拿著銅幣走到格沃夫面前,臉上帶著明顯的尷尬,雙手把銅幣遞過去,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魔法師大人,我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這點錢,您別嫌棄,不知道……夠不夠當學費?」

  格沃夫看著那幾塊皺巴巴的銅幣,又看看老人滿是愧疚的臉,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擺擺手,心裡暗想:我要是圖你的錢,還會用黃金杯子裝奶茶嗎?我圖的是匹諾曹這小子本身,是他那股子沒被磨掉的機靈勁兒,是他身上藏著的無限可能。

  但他知道,直接這麼說,老人家未必能懂,說不定還會覺得自己別有用心。

  為了安撫老人,格沃夫特意坐直了身子,神色鄭重地說道:「老人家,你多慮了。跟著我學習魔法,不用錢。」


  他指了指桌上的黃金奶茶杯,語氣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坦然,「你覺得,我會缺這點錢嗎?」

  老人這才注意到那隻黃金杯子,陽光透過窗紙照在上面,金光晃得他眼睛發花。

  他「呀」了一聲,連忙把銅幣收了回去,手忙腳亂地塞進懷裡,臉頰漲得通紅:「是我糊塗了,是我糊塗了……」

  「那……那您圖什麼呢?」

  老人實在想不通,一位尊貴的魔法師,既不要錢,又不圖利,為什麼要平白無故教自己的木頭兒子魔法?

  格沃夫也在琢磨——總不能直接跟老人家說,我看中你兒子了,覺得他將來能成大事,而且背後說不定還有仙女撐腰?

  這話太直白,以他的性子,還真說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匹諾曹身上。

  木頭小子也在拘束和誠懇的看著他。

  格沃夫心裡忽然有了主意,他抬頭看向老人,語氣誠懇:「我想讓他成為我的教子。」

  「呀!」老人又是一聲驚呼,這次是真的被驚到了。

  教子?這可不是隨便說說的!

  在波塞冬,只有關係極近的親友,才會認教子,這意味著魔法師大人要把匹諾曹當成親兒子一樣教養,要對他的將來負責!

  莉亞也跟著「呀」了一聲,小嘴巴張得圓圓的。

  她看看格沃夫,又看看匹諾曹。他們兩個長的都差不多高吧!

  而匹諾曹聽到這句話時,手裡的小木棍「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起頭,木頭做的眼睛裡滿是震驚和不敢置信,隨即湧上狂喜。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格沃夫面前,「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撞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卻渾不在意。

  「尊貴的魔法師大人!我願意!」

  匹諾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木頭嗓子裡像是卡了根小樹枝

  「我願意當您的教子!我以後一定聽您的話,再也不撒謊了,再也不偷懶了!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他說著,還重重地磕了個頭,額頭撞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雖然是木頭做的,卻透著十二分的虔誠。

  老人站在一旁,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又看看神色溫和的格沃夫,突然老淚縱橫。

  他這輩子吃過太多苦,受過太多白眼,從沒想過能有這樣的一天——自己的木頭兒子能被魔法師看中,還願意認他做教子。

  這簡直是祖宗顯靈,是波塞冬海神保佑!

  他走上前,顫抖著扶起匹諾曹,然後對著格沃夫深深鞠躬,腰彎得像張弓

  「多謝魔法師大人!多謝您!我……我給您鞠躬了!」

  「老人家不必多禮。」

  格沃夫連忙起身扶住他

  「既然認了教子,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一家人……」

  老人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字,眼淚流得更凶了,卻笑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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