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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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的宴會還沒到尾聲,王宮的水晶燈依舊夜夜亮如白晝,把宴會廳照得像鋪滿了碎鑽的海面。

  樂師們的琴弦依舊在高台上震顫,貴族們的笑聲依舊在迴廊里迴蕩,只是關於「揪出羅密歐與朱麗葉作者」的風暴,已在國王那聲意味深長的「不過是篇故事」里,像退潮的海水般漸漸平息了。

  遊行的隊伍肉眼可見地稀疏下來,再也沒有前些日子那種浩浩蕩蕩、能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的氣勢。

  以前舉著綢布標語的人能從市集排到王宮門口,現在剩下的這幾十個,更像是捨不得散場的孩子,慢悠悠地晃著,像條斷了線的珠子,東一顆西一顆地散落在石板路上。

  騎士們也早就撤了崗,不再挨家挨戶地拍門盤問「有沒有見過可疑的作者」,偶爾在街上遇見舉著牌子的人,也只是笑著搖搖頭,各自走開。

  而在今天的遊行示威中,格沃夫正牽著莉亞,混在這幾十個還沒散去的「激進分子」里,舉著塊歪歪扭扭的木牌,像株被風吹著走的蒲公英,跟著人群慢悠悠地挪步。

  那木牌是莉亞親手做的。

  她從海邊撿來塊巴掌寬的薄木板,邊緣還帶著被海浪啃咬過的毛邊,用清水洗了三遍,又在太陽底下曬得干透。

  然後她找來裝漿果汁的小陶罐,蘸著那黏糊糊的紅色液體,一筆一划地寫「嚴懲狠心作者」。

  最後那幾滴沒擦乾淨的果汁順著木紋往下淌,在木板底端暈成了幾個小小的紅圈,活脫脫就是孩童的塗鴉,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認真。

  格沃夫舉著這牌子,只覺得胳膊有點酸。

  他身上那件深棕色的束腰長袍,下擺掃過石板路時帶起細微的塵土,與周圍人舉著的精緻綢布標語格格不入——那些標語有的繡著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剪影,有的用金線繡著「求改結局」,連木桿都裹著光滑的綢緞。

  唯獨他手裡這塊,粗糙、簡陋,還散發著淡淡的漿果汁酸味,偏又被他舉得筆直,透著股莫名的滑稽,像只混進孔雀群里的灰雀。

  「格沃夫,舉高點呀!」

  莉亞仰著頭,陽光灑在她毛茸茸的發頂上,像鍍了層金。

  她的小手緊緊拽著格沃夫的衣角,指節都泛白了,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兩汪海水

  「你看前面的叔叔,牌子都舉到頭頂了!我們也要用力點!」

  格沃夫無奈地把木牌往上提了提,胳膊肘傳來輕微的酸脹。

  漿果汁的酸味混著海風特有的鹹濕,順著鼻腔鑽進肺里,倒也提神。

  他其實有點後悔加入這場遊行了——起初只是覺得新鮮。

  那天看到艾瑞克提著劍在報社鬧得雞飛狗跳,又聽說全城人都在為這故事發瘋,他忽然起了點惡作劇般的心思,想混進人群里聽聽大家怎麼罵「那個狠心的作者」,順便探探「敵人內部」的動靜,權當是種娛樂。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遊行居然能持續這麼久,更沒想到莉亞會投入進去。

  明明知道這個狠心作者就是他,但是遊行了一次之後,感覺好玩,就拉著他繼續遊行。

  現在隊伍明明已經散得不成樣子,格沃夫好幾次想找藉口溜走,可一低頭看見莉亞那雙寫滿「我們要堅持到底」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罷了罷了,陪她玩到底吧。

  遊行的隊伍確實早已沒了前些日子的氣勢。

  領頭的不再是慷慨激昂的王子,換成了個戴著寬檐帽子的女人,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懷裡捧著本卷了邊的《潮汐報》,邊走邊用沙啞的聲音念羅密歐的台詞,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又像是吞了把沙子,念到「朱麗葉,我願意永遠陪伴你」時,尾音都在發顫,不知道是為故事傷心,還是嗓子實在熬不住了。

  她旁邊跟著幾個穿圍裙的婦人,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和油漬,顯然是從麵包房或廚房裡偷偷跑出來的。

  其中一個手裡攥著沒織完的毛線,針上還掛著半隻沒成形的襪子,嘴裡念念有詞:「朱麗葉要是活著多好,哪怕讓他們私奔呢,總比死了強……」

  另一個則頻頻抹眼淚,把鼻涕蹭在圍裙角上:「我家那口子要是有羅密歐一半痴情,我也不至於天天跟他吵……」

  最前面的是個賣花的小姑娘,看起來比莉亞大不了兩歲,梳著兩條麻花辮,辮梢繫著粉色的絲帶。


  她舉著束蔫了的玫瑰,花瓣邊緣都卷了邊,卻還是用小手護得緊緊的,逢人就說:「這是給朱麗葉的,作者把她寫死了,我得替她收著花。」

  有路人想給她換束新鮮的,她還搖搖頭:「不用,等作者改了結局,我再給她買最好的。」

  格沃夫和莉亞就夾在這樣一群人中間,像兩株不小心混進麥田的蒲公英,渺小,卻又扎眼。

  莉亞聽得格外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領頭的女人,連手指無意識絞著裙擺的動作都停了。

  那女人沙啞的聲音像鈍刀子割著空氣,念到羅密歐顫抖著舉起毒酒,說「為了我的愛人」時

  莉亞忽然往格沃夫身邊湊了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他們好可憐啊……格沃夫,你真壞。」

  格沃夫差點被這話嗆到,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只能用力點頭附和,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刻意裝出來的憤慨

  「是啊,太壞了,簡直沒良心!哪有這麼欺負人的!」

  路過那家常去的小餐廳時,老闆娘正站在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攥著塊灰撲撲的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門框上的油漬。

  陽光照在她油亮的腦門上,泛著汗珠的光。

  她眼尖得很,隔著半條街就瞅見了舉著木牌的格沃夫和莉亞,當即直起腰,笑著朝他們揚手,嗓門洪亮得能蓋過遊行隊伍里婦人的念叨

  「格沃夫,莉亞!今天還吃昨天的那個烤魚嗎?我剛從碼頭收了條大的,肚子鼓鼓的,全是籽!」

  莉亞立刻像被按了暫停鍵,猛地停下腳步,也不管前面的隊伍已經走出好幾步,小辮子甩得像撥浪鼓,仰著脖子大聲回喊道

  「是的!等我們走完全程就回來吃飯!您可得幫我們留著呀,不許給別人!」

  「放心吧!」

  老闆娘笑得眼角堆起褶子,使勁拍了拍胸脯,圍裙上的麵粉都被震得飛起來

  「我給你們放灶上溫著,保准你們回來時,魚肉還嫩得能掐出水,籽兒燙嘴!」

  格沃夫拽了拽莉亞的手,指了指前面漸漸走遠的隊伍:「快跟上,再不走就掉隊了。」

  小姑娘這才「哦」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追上來,小嘴裡還念念有詞:「烤魚要配番茄醬才好吃……這次得讓老闆娘多給我擠點……」

  隊伍繼續在街上前行,速度慢得像雨後爬牆的蝸牛。

  領頭的女人大概是念累了,把報紙捲成筒插在腰後,開始和旁邊的婦人討論起毛線的顏色;

  賣花的小姑娘舉著蔫玫瑰,眼睛黏在路邊的水果攤上,腳步拖拖沓沓的,差點被石板縫絆倒。

  路過王宮西側門時,幾個巡邏的士兵正斜靠在牆邊曬太陽,手裡的長矛被他們轉得像風車。

  他們顯然早就看慣了這場遊行,見隊伍過來,既沒立正,也沒盤問,只是懶洋洋地朝人群揮了揮手,眼神里滿是「小孩子鬧著玩」的寬容

  有個年輕些的士兵還衝格沃夫擠了擠眼睛,大概是覺得這舉著木牌的小不點挺有意思。

  格沃夫舉著木牌,順著士兵的目光不經意地抬頭望去,正好撞見王宮露台上的身影——艾瑞克正懶洋洋地靠在雕花欄杆上,一條腿屈著踩在欄杆的橫木上,褲腿被風吹得輕輕晃,手裡把玩著銀質的劍鞘,鞘身反射的陽光晃得人眼睛疼。

  當他的目光掃過格沃夫手裡那塊歪歪扭扭的木牌時,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眼睛「唰」地瞪得像銅鈴,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顯然是沒料到這貨居然還在遊行隊伍里晃悠,而且舉著牌子的架勢比誰都認真。

  下一秒,艾瑞克就憋不住了,肩膀抖得像篩糠,笑得差點從露台上栽下來,一隻手死死扒著欄杆才沒掉下去。

  他朝格沃夫使勁比劃了個口型,嘴唇動得飛快,看那嘴型,分明是在說「你等著」。

  格沃夫見狀,故意把木牌舉得更高了些,胳膊都快伸直了,還衝他做了個鬼臉,舌頭伸得老長,眼睛擠成了一條縫。

  末了,他索性轉過身,背對著露台,把那塊寫著「嚴懲狠心作者」的木牌正對著艾瑞克晃了晃,紅色的漿果汁字跡在陽光下紅得刺眼,像在故意挑釁。

  「砰」的一聲悶響,艾瑞克手裡的劍鞘沒拿穩,「哐當」掉在了露台上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慌忙彎腰去撿,長袍的下擺卻勾住了欄杆的尖刺,差點被絆倒,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引得旁邊幾個端著果盤的侍女趕緊低下頭,肩膀卻抖個不停,顯然是在偷偷發笑。


  格沃夫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仿佛能聽見他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千百遍——「格沃夫你個渾蛋」「等你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虧艾瑞克一開始還覺得格沃夫是個靠譜的——上次他帶著騎士們滿城找作者時,這小子還湊過來「出謀劃策」,說什麼「作者肯定躲在報社後院」,害得他白跑了一趟;

  遊行最熱鬧的時候,他甚至還拍著格沃夫的肩膀說「還是你懂我」。

  可誰能想到,這貨不僅是那個讓全城人哭紅眼睛的「狠心作者」,現在居然還敢舉著牌子混在遊行隊伍里,把全城人的眼淚當成玩笑,簡直是膽大包天!

  隊伍慢慢挪過王宮的轉角,露台上的身影被宮牆擋住,再也看不見了。

  格沃夫這才收起鬼臉,直起腰,繼續慢悠悠地跟著隊伍往前走。

  莉亞還在為剛才的「勝利」興奮,小臉蛋紅撲撲的,湊到格沃夫身邊小聲說:「二王子好像真生氣了,我們偽裝成遊行隊伍在裡面……他會不會找我們麻煩呀?要不我們現在就去吃烤魚吧,吃完趕緊躲起來?」

  格沃夫撇撇嘴,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沒事。」

  他頓了頓,故意壓低聲音,帶著點狡黠的笑意,「到時候我就去告訴白雪公主,說他又凶我了,還想搶我手裡的木牌。」

  莉亞一聽,立刻放心了,用力點頭:「對哦!白雪公主最疼我們了!到時候讓二王子繼續跪!」

  她拍了拍胸口,小臉上的擔憂一掃而空,又開始念叨起烤魚的番茄醬來。

  陽光漸漸爬到頭頂,像個調皮的孩子踮著腳踩上了鐘樓的尖頂。

  石板路被曬得發燙,光腳踩上去能燙得人直跳腳,連空氣都變得黏糊糊的,帶著股被曬焦的塵土味。

  遊行的隊伍更散了,稀稀拉拉的幾個人影在街面上晃悠,像被曬蔫的向日葵,連舉牌子的力氣都快沒了

  格沃夫抬手擋了擋刺眼的陽光,看了看日頭——那輪太陽正掛在正中央,活像塊燒紅的烙鐵。

  他低頭對莉亞說:「要不我們先去吃烤魚吧?再不走,老闆娘該把魚給別人了。」

  莉亞猶豫了一下,小眉頭皺成了個小疙瘩。

  她先是抬頭看了看前面只剩下寥寥幾人的隊伍,領頭的人已經快走到街尾了,舉著的標語被風吹得歪歪扭扭;

  然後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那裡早就餓得咕咕叫了,早上吃的蜂蜜麵包早就消化完了。

  她抿了抿嘴,終於點了點頭:「好吧,不過明天我們還來嗎?」

  「再來的話,估計就剩我們倆舉牌子了,到時候得給你也做塊小的。」

  格沃夫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髮絲被曬得暖暖的,像團柔軟的棉線。

  他小心地把那塊寫著「嚴懲狠心作者」的木牌取下來,輕輕靠在路邊的石墩上——那石墩被歲月磨得光溜溜的,上面還留著幾個小孩子刻的歪扭笑臉。

  「先讓它在這兒站崗,替我們盯著作者,我們吃飽了再來換它。」

  莉亞被這話逗得咯咯直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剛才的猶豫早就跑沒影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伸手抓住格沃夫的手:「好!那我們快點去吃,吃完早點回來換它,別讓它一個人在這兒孤單。」

  說完,她牽著格沃夫的手就朝餐廳跑去,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裙擺被風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小蝴蝶。

  格沃夫被她拽著,踉踉蹌蹌地跟著跑,深棕色的長袍下擺掃過發燙的石板路,帶起一陣熱風。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兩隻在地上追逐的大鳥,一路延伸到石墩旁,正好落在那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

  紅色的漿果汁字跡被影子蓋住了一角,像給那些歪七扭八的筆畫蓋上了個溫柔的印章,又像是在悄悄說:「等我們回來呀。」

  遠處的街尾,遊行隊伍的最後一個人也拐進了巷口,只剩下那塊木牌孤零零地靠在石墩上,在烈日下安靜地「站崗」。

  風穿過街道,吹得木牌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在回應著什麼。

  而餐廳的方向,已經飄來陣陣烤魚的焦香,混著番茄醬的酸甜味,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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