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瘋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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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沃夫對這五色魚的故事是知道的。

  湖泊旁邊有個山洞,既是那個黑人的住處,也是瘋女巫每晚必至的地方。

  此刻他雖已消失在雨幕中,感知卻如蛛網般鋪開,牢牢鎖定了那處山洞的方向。

  山洞裡,竟與外面的淒風苦雨截然不同。

  石壁上嵌著數盞油燈,橘黃色的光焰跳動著,將洞內照得燈火通明,連角落裡的石筍都染上了一層暖光。

  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草木香,比外面的濕冷暖和了不知多少。

  可奇的是,這裡沒有半分活人的煙火氣。

  沒有燒飯的灶台,沒有飲水的陶罐,連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都看不見,倒像個臨時搭起的囚籠,溫暖卻空洞。

  更讓人心裡發毛的是,山洞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嘆息聲。

  那聲音極輕,像風中殘燭的最後一絲喘息,又像將死之人喉嚨里卡著的嗚咽,拖得長長的,裹著化不開的怨毒,在石壁間來回迴蕩。

  聲音的源頭,藏在山洞最里側的一塊粗麻布帘子後面。

  帘子上打著補丁,邊緣磨損得厲害,被風一吹微微晃動,隱約能看見裡面鋪著更厚實的草堆。

  草堆上躺著個黑人,膚色如潑翻的墨汁,在昏黃燈火的邊緣幾乎與岩壁的陰影融為一體

  若不細看,竟分不清哪是人影哪是黑暗。

  他渾身裹著件磨得發亮的破舊獸皮,邊緣打著歪歪扭扭的補丁,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此刻正死死瞪著洞頂凹凸的岩石,瞳孔里翻湧著不加掩飾的殘暴與惡毒,像是有無數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在眼底盤踞、絞纏,稍一眨動,便似要噴薄出淬毒的火焰。

  他的手指蜷縮著,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深深摳進身下的乾草堆,把原本蓬鬆的草莖掐得粉碎。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喘息,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仿佛肺葉里堵著鉛塊,每吸進一口空氣都要耗費全身力氣,又像是背負著千斤枷鎖,連躺臥都成了煎熬。

  洞外的雨聲漸漸模糊,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從洞口傳來,帶著濕漉漉的水汽。

  「吱啦——」

  藤蔓被粗暴地撥開,帶著一身雨水的瘋女巫鑽了進來。

  她的尖頂帽歪在一邊,帽檐耷拉著,沾著幾片濕樹葉;

  黑色的袍子下擺沾滿泥點,還勾破了個口子,露出裡面灰撲撲的襯裡。

  可她臉上卻堆著極其誇張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與平日裡那種見了石頭都要罵兩句的瘋癲截然不同,每一絲笑意里都透著股刻意的討好,像只搖著尾巴討食的狗。

  「我的大人,您看我帶什麼回來了?」

  她獻寶似的舉起手裡的陶罐,罐子是粗陶做的,表面坑坑窪窪,裡面不知裝著什麼粘稠的東西,晃悠時發出「咕嘟、咕嘟」的輕響。

  她把罐子湊得更近了些,聲音甜得發膩

  「是剛從五色湖裡舀的水,我特意等了今早的晨露摻進去,喝了保管您舒坦些,精氣都能回來大半呢!」

  帘子後的黑人沒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眼珠極其緩慢地微微偏了偏,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錐,落在女巫手裡的陶罐上。

  半晌,他才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又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廢物。」

  女巫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卡在半空,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下去。

  但這僵硬只持續了眨眼功夫,她隨即又笑得更歡了,甚至帶著點諂媚的討好,點頭哈腰道

  「是是是,我是廢物,我笨手笨腳的,哪能跟大人您比呢?」

  她趕緊把陶罐往身前遞了遞,語氣裡帶著急切的邀功

  「可您放心,再過幾天,就幾天!等我把那些五色魚的精氣吸得差不多了,就給您煉製新的藥水,保管比上次的厲害十倍,到時候……」

  「閉嘴!」

  她的話還沒說完,黑人憤怒的咆哮猛地炸響在山洞裡,震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牆上的影子都跟著扭曲起來。

  他猛地撐起上半身,草堆被他掀得散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女巫,聲音里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像無數根毒針射向對方


  「別忘了你的身份!若不是你,我怎會落到這般田地,要窩在這破山洞裡苟延殘喘?!」

  女巫被這聲咆哮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陶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裡面的粘稠液體潑灑出來,在乾草上暈開一片深綠色的污漬,還冒著細小的泡泡。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重重磕在石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是……是我錯了,大人!」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頭埋得低低的,額頭都快貼到地面,雙手死死抓著地上的乾草,指節泛白

  「是我蠢,是我笨,是我害了你……求求您原諒我這一次,再給我幾天時間,我一定能補回來,一定能……」

  她語無倫次地哀求著,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殘燭,混雜著壓抑的嗚咽,在山洞裡撞出細碎的回音。

  可草堆上的黑人似乎還不解氣,那雙蜷曲的手猛地抬起,抓起身邊一根枯樹枝——枝椏上還帶著尖刺。

  「啪!」

  樹枝帶著風聲抽在女巫背上,粗布袍子瞬間被劃出一道淺痕。

  女巫的身子猛地一顫,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卻沒敢躲,只是把臉埋得更深,額頭抵著冰冷的石地,嗚咽聲更重了些

  「大人……饒了我……我真的知道錯了……」

  「啪!啪!」

  又是兩下,樹枝抽在她的胳膊和後腰上,尖刺劃破布料,滲出血珠來。

  黑人的呼吸越來越粗重,眼裡的殘暴翻湧得更厲害,仿佛要把積壓的怒火全撒在這頓抽打上。

  他罵罵咧咧的,聲音沙啞又含糊,像是在詛咒,又像是在發泄:「沒用的東西……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要不是你……」

  女巫趴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卻硬是沒敢躲一下。

  她只能死死咬著嘴唇,任由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水流進脖子裡,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哀求:「我改……我一定改……求您……別打了……」

  枯樹枝抽打在布料上的「啪啪」聲,女巫壓抑的哭聲,還有黑人粗重的喘息,在狹小的山洞裡交織成一片詭異的聲響。

  油燈的火苗被氣流沖得歪歪扭扭,把黑人揮打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一頭張牙舞爪的野獸。

  然而,就在黑人揮著樹枝抽打女巫的間隙,一道刺骨的冷風毫無徵兆地滑過山洞。

  那風來得極快,帶著洞外暴雨的濕冷,瞬間卷滅了兩盞油燈,讓洞內的光線驟然暗了一半。

  黑人正打得興起,只覺眼前一花,仿佛有團灰影貼著地面掠過。

  等他猛地回過神來,手臂還保持著揮打的姿勢,卻發現原本趴在地上挨打的女巫,竟像片落葉似的被提了起來。

  她被牢牢地固定在對面的石壁上——脖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鎖住,整個人被懸在半空,雙腿離地,腳尖徒勞地踢蹬著,粗布袍子在背後皺成一團。

  石壁的涼意透過布料滲進去,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可更多的是喉嚨被扼住的窒息感,臉瞬間漲得通紅。

  女巫痛苦地掙扎著,雙手胡亂抓撓,想要掰開那看不見的束縛。

  此刻她臉上哪還有半分討好的模樣?

  平日裡被壓抑的瘋狂徹底翻湧上來,眼神里充斥著與黑人如出一轍的惡毒和殘暴,仿佛要將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顯形!給我顯形!」她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瀕死的尖利,「裝神弄鬼的東西,有種出來!」

  「蛇!我的蛇!咬他!」她突然轉向自己的頭髮,念起急促的咒語

  發梢瞬間扭曲、變長,化作一條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鱗片泛著幽綠的光,齊刷刷地朝著自己脖子的方向咬去——那裡正是那股束縛感的源頭。

  就在這時,一道銀灰色的狼爪猛地從虛空中顯現!

  那爪子緊扣在女巫的脖頸上,爪尖泛著冷光,正是方才鎖住她的「未知生物」。

  緊接著,狼爪的主人緩緩顯形:一頭高大的直立灰狼,銀灰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線下流動著金屬般的光澤,綠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女巫,瞳孔里沒有絲毫溫度。

  正是悄然潛入的格沃夫。

  女巫的毒蛇已近在咫尺,蛇口大張,露出尖利的毒牙。

  可就在它們即將咬到狼爪的瞬間。


  那些毒蛇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擊中,「嘶」地一聲慘叫,竟在半空詭異地扭曲、軟化,瞬間變回了濕漉漉的黑色頭髮,無力地垂落下來,沾在女巫漲紅的臉上。

  格沃夫的狼爪依舊扣在女巫脖頸上,綠色眼眸冷冷注視著她在魔法反噬中扭曲的臉。

  女巫喉嚨里又發出嗬嗬的怪響,瘋狂揮舞的雙手間迸出串串黑紫色的咒文,像有毒的藤蔓般纏向格沃夫——有的化作尖刺,有的凝成冰錐,還有的幻化成燃燒的火球

  可這些魔法剛觸到格沃夫銀灰色的皮毛,就像冰雪遇上火炭,瞬間消融成一縷青煙,連半分痕跡都沒留下。

  「不可能……不可能!」

  女巫的眼球因窒息而布滿血絲,她死死盯著格沃夫

  「你怎麼可能……完全不怕魔法?」

  她忽然放棄了攻擊,轉而用嘶啞的聲音念起冗長的詛咒。

  那些詞句晦澀而惡毒,像是從地獄深處挖出來的污泥,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灼燒靈魂的力量

  「以我之名為誓,讓你的靈魂在永恆火焰中翻滾!讓你的血肉被怨靈啃噬!讓你……」

  詛咒聲戛然而止。

  格沃夫只是微微偏了偏頭,賜福的金光在他眼底流轉,那些惡毒的咒文撞上金光,就像投入深海的石子,連漣漪都沒激起半圈。

  女巫的掙扎越來越弱,雙腿不再踢蹬,舌頭微微外吐,眼看就要窒息。

  格沃夫忽然鬆開了狼爪。

  「咚」的一聲,女巫像袋破布似的癱軟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貪婪地吞咽著空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她趴在地上,頭髮散亂地遮住臉,肩膀劇烈起伏,剛才被黑人抽打留下的傷口此刻全裂開了,滲出血跡混著地上的泥水,狼狽不堪。

  「解除詛咒。」格沃夫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山洞裡迴蕩,「把金玫瑰王國那些變成五色魚和石頭的子民變回來。」

  其實他一開始沒想這麼多,只想速戰速決解決掉女巫。

  可剛才在外面回憶童話的事,才想起來——只有女巫親自解除咒語,那些被詛咒的生靈才能重獲自由。

  這才記起這關鍵的一步。

  女巫猛地抬起頭,臉上沾著血污和泥點,眼神里的恐懼被瘋狂取代。

  她咧開嘴,露出一個扭曲的笑:「解除?我憑什麼聽你的?有本事……有本事你殺了我!那些魚……就讓他們在湖裡爛掉好了!」

  她一邊咳一邊罵,聲音又尖又啞:「你以為你是誰?一頭裝模作樣的狼崽子!等我緩過來,就讓你嘗嘗萬蛇噬心的滋味!」

  「看來你沒搞清楚狀況。」

  格沃夫的聲音像淬了冰,打斷了女巫歇斯底里的咒罵。

  他緩緩轉過身,綠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起,精準地落在草堆上的黑人身上。

  那目光帶著不加掩飾的壓迫感,仿佛一頭鎖定獵物的孤狼,讓空氣都跟著凝滯了幾分。

  他的狼爪輕輕抬起,五根鋒利的爪尖微微彎曲,指尖對著黑人的方向。

  像懸在黑人頭頂的利刃,隨時可能落下。

  「他對你來說,應該很重要吧?」

  黑人的臉色瞬間驟變,原本冷漠的眼神被驚怒撕裂,褲管因身體的震動輕輕搖晃。

  他猛地撐起上半身,草堆被他壓得塌陷一塊,厲聲喝道:「你敢!」

  聲音里的威嚴不再是對女巫的頤指氣使,而是摻雜著真實的恐慌——這頭狼身上的氣息太過危險。

  女巫的罵聲也戛然而止,像被掐斷的琴弦。

  她順著格沃夫的視線看向黑人,又慌忙轉回頭,死死盯著狼爪尖那點寒芒。

  那光芒明明很淡,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眼睛發疼。

  嘴唇哆嗦了幾下,剛才還翻湧的瘋狂漸漸褪去,被一層濃重的恐懼覆蓋,連牙齒都開始打顫。

  「我……我解。」

  半晌,女巫才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乾澀得像磨過砂石,帶著濃濃的不甘和顫抖。

  她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格沃夫,像是在確認什麼

  「但你得發誓,絕對不能殺死他!少一根頭髮都不行!」


  格沃夫沒有動,狼爪依舊保持著瞄準的姿態,綠色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波瀾。

  他只是冷冷道:「我發誓。動手吧。」

  簡單的五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女巫於是咬了咬牙,牙齦都咬出了血,撐著地面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後背的傷口被拉扯得劇痛,讓她踉蹌了一下,卻不敢耽擱,雙手顫抖著舉過頭頂,掌心對著洞口的方向。

  她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和泥污,嘴唇翕動著,念起一段與剛才截然不同的咒語。

  那些詞句不再嘶啞惡毒,反而帶著一種古老而晦澀的韻律,像山澗的溪流穿過石縫,又像風拂過古老的森林。

  音節在山洞裡盤旋上升,穿透厚重的雨幕,像無數隻無形的鳥,撲棱著翅膀飛向遠方的湖泊。

  隨著咒語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洞外的暴雨似乎都小了幾分。

  豆大的雨點變成了細密的雨絲,風勢也減弱了,不再是之前那般狂暴。

  格沃夫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籠罩在湖泊上空、沉甸甸的詛咒之力正在鬆動、消散——像冰封的河面遇上暖陽,像陳年的蛛網被狂風撕碎,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融化在雨水中,滲入泥土深處。

  草堆上的黑人死死盯著女巫,眼神複雜,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懼。

  咒語聲終於停了。

  女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後背重重撞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連呼吸都微弱得像風中殘燭,聲音細若蚊蚋:「解……解除了。」

  格沃夫沒有立刻相信。

  他側耳傾聽,耳廓微微顫動,捕捉著遠方的動靜。

  果然,片刻後,遠處的湖泊傳來細微的聲響——那聲音很輕,卻清晰可辨,像是無數鱗片脫落的沙沙聲,又像是被束縛許久的生靈舒展身體的輕響,還夾雜著壓抑了太久的、劫後餘生的啜泣。

  他知道,詛咒真的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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