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平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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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救鐵砧國動物的計劃就這麼定了。

  格沃夫打心眼兒里嫌直接馱著走太麻煩——古魯特變的巨狼看著威風,一次能馱十隻羊,可鎮上的狗鼻子靈得很,聞見狼味兒就得狂吠,牛羊一受驚保不齊就得亂撞,到時候驚動了人類,別說救動物,怕是連自己都得暴露。

  「得讓它們自己往森林跑。」

  格沃夫蹲在大衛家的屋檐上,指尖捻著片剛掉的梧桐葉,望著遠處貧民窟牆根下縮成一團的老狗——那狗瘦得骨頭根根分明,見人就往垃圾堆里鑽

  「找些機靈的當信使,把消息傳出去。」

  頭幾天真是費了老勁。

  他和古魯特變作兩隻灰撲撲的野貓,蹲在巷口的破筐上跟流浪狗搭話,可那些狗早就被人打怕了,見他倆湊過來,夾著尾巴就往陰溝里鑽,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哀鳴,像是怕極了被抓去剝皮;

  普西凱心疼那些快渴死的鴿子,扇著翅膀引它們往森林飛,沒飛出半里地,就被路邊扔石子的孩子打了回來,翅膀尖添了道血痕,身子都染成了紅的。

  直到第三天,灰鼠在牆角的鼠洞裡撞見了本地的老鼠家族。

  領頭的老老鼠鬍鬚都白得發灰,卻精得像成了精,小眼睛滴溜溜轉,一聽說狼王國里有吃不完的糧食,還有不被人追打的安穩日子,那眼睛「唰」地就亮了,比見了油缸還精神。

  「這事包在我們身上!」

  老老鼠拍著胸脯,尾巴尖得意地翹得老高

  「鎮上的貓狗牛羊,哪只不認識我們鼠?保管把消息傳到每個角落,連豬圈裡的老母豬都能聽明白!」

  果然,有了老鼠家族幫忙,事情順得像淌水。

  老老鼠帶著子孫們鑽進牛棚,蹲在快被榨乾奶水的奶牛耳邊咬悄悄話,說森林裡的嫩草能沒過蹄子,溪水甜得像蜂蜜;

  溜進馬廄,用小爪子給拉貨的老馬舔掉韁繩上的鐵鏽,嘀嘀咕咕講狼王國多遼闊,不用再背磨盤不用再拉車;

  普西凱每天傍晚都在森林邊緣飛一圈,像個引路牌,明晃晃地指著生路;

  古魯特則變作巨狼守在路口,綠眼睛在夜裡亮得嚇人,但凡有想抓動物去賣的獵人靠近,嗷嗚一聲就能把人嚇得屁滾尿流。

  格沃夫最省心,每天清晨去跟老老鼠碰個頭就行。

  老老鼠總叼著塊格沃夫給的奶酪,蹲在磨盤底下匯報:「昨兒個說服了磨坊的那匹老馬,」

  它啃得滿嘴都是奶漬,含糊不清地說,「那老夥計馱了十年磨盤,蹄子磨破了,膝蓋也腫著,一聽能去狼王國啃青草,眼淚吧嗒吧嗒掉,把我都給看酸了。」

  格沃夫靠在牆上,看著遠處鎮上飄起的稀薄炊煙——那煙輕飄飄的,不像狼王國的煙囪總冒出沉甸甸的柴火香,心裡忽然覺得,這麻煩事好像也沒那麼難熬。

  至少,路邊那些原本倒著等死的牛羊,眼裡慢慢有了點光,見了老鼠家族的信使,還會抬起頭晃晃耳朵。

  等到夜深人靜,森林邊緣突然熱鬧起來。

  老馬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護著身後的小馬駒,蹄子踩在落葉上沒半點聲響;

  老狗領著一窩毛茸茸的小狗,走幾步就回頭嗅嗅,生怕落下一個;

  連豬圈裡逃出來的母豬都哼哼唧唧地跟在後面,瘦成排骨的身子擠過灌木叢,把枝椏撞得沙沙響。

  老鼠家族的子孫們跑前跑後地指路,有的跳上牛背當嚮導,有的鑽進狗窩叼出迷路的小狗崽,古魯特的巨狼影子在樹後晃著,像座沉默的山,穩穩地護著這支奇怪的隊伍。

  格沃夫站在山坡上,看著它們一個個消失在森林深處。

  他摸了摸口袋裡灰鼠塞給他的野莓干——那小傢伙早就跑去跟老鼠家族慶祝了,說是要痛痛快快啃一整夜奶酪。

  遠處的鎮上還亮著零星的燈火,可森林裡的風掠過來,已經帶上了點狼王國的味道,混著青草和泥土的香。

  ……

  這天的太陽剛偏西,格沃夫就聽見巷口傳來拖沓的腳步聲——比平時晚了近一個時辰,慢得像拖著鉛塊。

  他扒著窗縫往外看,只見大衛低著頭走過來,藍襯衫的袖口沾了塊深褐色的泥漬,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連平時總帶著笑意的嘴角都耷拉著,像朵被暴雨打蔫的向日葵,一點精神氣都沒了。

  大衛推開門,看見格沃夫,抬起頭時,眼裡的紅血絲看得清清楚楚,像是熬了整宿沒睡。


  他勉強扯出個笑,聲音乾巴巴的:「嗯,今天……回來晚了點。」

  他沒像往常那樣問格沃夫在家有沒有陌生人敲門,也沒提莉莉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裙子,只是蹲在灶台前發呆,手裡的火石「啪嗒」掉在地上,滾到腳邊都沒察覺,眼神空落落的,像丟了魂。

  格沃夫挑了挑眉。這不對勁。

  早上大衛出門時,還哼著跑調的歌往口袋裡塞情書,步子輕快得像踩著彈簧,路過花攤時還買了朵金銀花別在胸口,怎麼才過了半天,就成了這副模樣?

  他沒急著問,轉身去翻桌上的小人書,耳朵卻豎著聽身後的動靜。

  灶膛里的火星噼啪響,大衛的呼吸聲又沉又重,在安靜的屋裡格外顯眼。

  大衛在灶台前蹲了半晌,終於慢慢站起身,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格沃夫,我過會兒要出趟遠門。」

  格沃夫翻書的手頓了頓,指尖停在畫著惡龍的那頁:「遠門?」

  「嗯。」

  大衛點點頭,眼神飄向窗外,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可能……要去挺久。」

  他走到牆角的木箱前,把裡面的肉乾、硬麵包一股腦往外掏,堆在桌上像座小山,「我等會兒再去趟糧鋪,多買些吃的儲著。你在家待著,別亂出門,門鎖好。」

  格沃夫看著桌上越堆越高的食物,心裡那點疑惑像泡了水的棉花,越脹越大:「你要去哪?」

  大衛沒回答,只是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那手平時做飯時總帶著點菸火氣,今天卻涼得很。

  「你這小傢伙,倒是聰明。」他說,「在我家待了這麼久,沒被陌生人騙走,也沒亂開門,比鎮上那些野小子靠譜多了。」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些,像壓了塊石頭:「要是……要是這些食物吃完了,我還沒回來,你就去花亭找莉莉。她心腸好,會幫你的。」

  說到莉莉,他的聲音突然發顫,從懷裡掏出個磨得發亮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朵鮮艷的玫瑰花。

  「到那時候,」他把布包塞進格沃夫手裡,指尖涼得像冰,「你就告訴她……說我死了。讓她別等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格沃夫捏著那朵乾花,布包上還沾著點淡淡的花香,像莉莉身上的味道。

  他看著大衛眼裡的決絕,像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忍不住抬頭問,聲音有點悶:「你要出去幹什麼?」

  大衛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莉莉的哥哥,讓我去遙遠的地方,帶一個金蘋果回來。證明我對莉莉的愛。」

  他說完,沒再看格沃夫,轉身往門外走:「我去買糧食了,很快回來。」

  門「吱呀」一聲關上的瞬間,格沃夫攥緊了手裡的布包。

  乾花的梗硌得手心發疼,他突然想起大衛做的烤肉——雖然偶爾會焦,卻總撒著最香的鹽;想起他寫情書時歪歪扭扭的字,改了又改,紙都磨破了;想起他說「莉莉的眼睛像矢車菊」時,眼裡的光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口袋裡的灰鼠探出腦袋,用小爪子輕輕碰了碰他的手,像是在安慰。

  右手的手鍊閃了閃,普西凱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點心疼:「他好像……不想讓莉莉擔心。」

  左手的手鍊也震動了一下,古魯特的聲音悶悶的,像含著怒氣:「那個哥哥真是個壞蛋。」

  格沃夫沒說話,只是走到窗邊,看著大衛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口。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石板路上,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孤單,像被全世界丟下了似的。

  算了,我糾結什麼呢?

  格沃夫皺了皺眉,指尖慢慢泛起微光。

  他可是一個狼魔法師,哪能看著順眼的人被欺負?

  讓我不開心,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他勾了勾嘴角,眼裡閃過點狡黠的光。

  現在就去把那個哥哥變成驢子,讓他拉磨拉到腿軟,累死累活才好。

  ……

  大衛扛著沉甸甸的糧袋回來時,夕陽正把屋檐染成金紅色。

  他把糧食往桌上一放,布袋「嘩啦」散開,露出白花花的米和捆得結實的麥餅。


  「我該走了。」他拍了拍格沃夫的肩膀,眼裡藏著點不舍,「照顧好自己。」

  格沃夫突然開口:「你過一天再回來。」

  大衛愣了愣:「為什麼?」

  「一天後,什麼事都好了。」格沃夫說得篤定,「相信我。」

  大衛看著他清亮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絲毫玩笑的意思。

  他猶豫了半晌,終究點了點頭:「好,我等。」

  他把糧袋往牆角挪了挪,又從懷裡掏出半塊芝麻餅,「這是給你的,明天我再去買新的。」

  等他離去之後。

  格沃夫他們又變成了蝴蝶。

  一開始他們是變成鳥,但是現在發現蝴蝶更好一點,在這饑荒的國家,沒人注意他們。

  他們去找那個哥哥。

  四隻蝴蝶振翅飛出窗戶,循著記憶往莉莉家的方向飛。

  越過鎮中心的石板路時,普西凱突然用翅膀碰了碰格沃夫——前方的街角,莉莉的哥哥正縮在鐵匠鋪的陰影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巷口,正是大衛離開的方向。

  「他在等大衛?」灰鼠的聲音細若蚊蚋。

  格沃夫沒說話,只是扇動翅膀跟了上去。

  果然,沒過多久,大衛從巷口走出來,手裡攥著張地圖——大概是在研究去遠方的路。

  而莉莉的哥哥立刻跟了上去,腳步放得極輕,像只偷腥的貓。

  「他要做什麼?」古魯特的翅膀顫了顫,帶著怒氣。

  格沃夫的白翅膀在陽光下閃了閃,心裡隱約有了猜測,卻沒說破。

  四隻蝴蝶遠遠綴著,看著莉莉的哥哥跟在大衛身後,一路往鎮子外的森林走。

  進了森林,月光透過枝椏篩下斑駁的銀輝,大衛果然停下了腳步。

  他沒按地圖上畫的路線往東方走,反而彎腰撿起散落的枯枝,在空地上堆了個小柴堆,擦著火石「噌」地引燃。

  火苗「噼啪」舔著乾燥的木柴,很快躥起半人高,把周圍的樹影晃得活了似的。

  大衛從懷裡掏出塊硬麵包,坐在火堆旁慢慢啃著,牙齒咬在干硬的面塊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偶爾往火里添根柴,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點不安烘得淡了些,看上去竟格外放鬆,像只是來森林裡野餐。

  躲在三丈外的松樹後,莉莉的哥哥眼睛亮得嚇人。

  他悄悄從樹幹後探出頭,粗布褂子上沾著草屑,手裡不知何時多了把磨得鋥亮的尖刀——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映出他扭曲的臉。

  他貓著腰往前挪,腳底板碾過腐葉,輕得像片被風吹動的落葉。

  離大衛只有兩步遠時,他突然繃緊身子,像頭蓄勢待發的野獸,猛地撲了上去,嘴裡還低吼著:「去死吧!」

  幾乎在同一瞬間,盤旋在上空的白蝴蝶突然化作道金光,格沃夫的咒語像淬了冰的石子砸出來

  莉莉的哥哥的尖刀離大衛的後背還有寸許,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那聲音在林間炸開,驚得夜鳥撲稜稜飛起。

  月光下,他的身子像被吹脹的皮囊,「噌」地拉長變形,腦袋沒怎麼變,脖子以下卻冒出灰撲撲的驢毛,雙手變成了蹄子,「咚」地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一頭人頭驢身的怪物赫然出現在火堆旁,驢蹄還踩著那把掉落的尖刀。

  「啊——!」大衛嚇得猛地往後一縮,手裡的硬麵包「啪」地掉在地上,滾到火堆邊烤得焦黃。

  他指著那頭怪物,嘴唇哆嗦著,「這、這是什麼東西?」

  白蝴蝶在空中轉了個圈,金光散去,格沃夫穩穩地站在火堆旁,指尖還殘留著魔法的餘溫。

  他踢了踢地上的驢蹄:「還能是什麼?你那位『好大舅子』,不是要你去摘金蘋果嗎?」

  話音剛落,普西凱扇著翅膀顯出身形;

  灰撲撲的菜粉蝶落在石頭上,變回圓滾滾的灰鼠,躥到格沃夫肩上;

  深褐色的大蝴蝶收起翅膀,古魯特「嘭」地現身,拳頭還捏得咯咯響。

  大衛看著他們,目瞪口呆。又看看那頭瘋狂掙扎的人頭驢,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直到格沃夫清了清嗓子,他才猛地回神,聲音都帶了哭腔:「他、他為什麼要殺我?」


  格沃夫挑了挑眉——他還以為大衛會先問魔法的事,沒想到最先關心的是這個。他攤攤手:「我哪知道?你自己問他唄。」

  大衛咬了咬牙,往前走了兩步,盯著那頭驢的臉:「你說!為什麼?」

  驢子似乎知道自己徹底敗露了,突然停止掙扎,用那雙屬於人的眼睛死死瞪著大衛,裡面全是怨毒

  「我要把莉莉獻給國王,你擋了我的路,不殺你殺誰?」

  「獻給國王?獻給那個殘暴的國王?」

  大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半步,眼圈瞬間紅了,「你、你怎麼能這麼對莉莉……」

  他看上去已經很崩潰了。

  格沃夫皺了皺眉,沒再多說。

  指尖微光一閃,那頭人頭驢突然「嗖」地縮小,變成只指甲蓋大的黑蟲子,在地上蠕動著。

  他抬腳「啪」地踩下去,鞋底碾了碾,連點痕跡都沒留下。

  「現在沒事了。」他拍了拍手,轉頭看向失魂落魄的大衛

  「回去告訴莉莉吧,她哥哥大概是『誤食毒草,變成蟲子被鳥叼走了』。」

  「你們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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