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沙子與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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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帝的旨意來得很快。

  冬至後不過三日,一隊風塵僕僕的宮中禁衛便持節抵達撫陵郡。

  宣旨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女官,眉目嚴肅,聲音平板無波,在郡衙正堂當眾展開明黃捲軸。

  旨意很長,先是褒獎五皇女凌薇「忠勇勤勉、明察秋毫、肅清地方、安撫百姓」,將西山一案定性為「剷除奸佞、彰顯天威」的功績。

  緊接著,話鋒一轉,言及「撫陵初定,百廢待興,善後事宜千頭萬緒」,稱為免吾兒辛勞過甚,特命二皇女凌瑤為「西山善後欽差」,即日啟程前來撫陵,接手後續一切事宜。

  五皇女凌薇功成身退,可擇日返京復命。

  旨意念完,堂上一片寂靜。

  趙纓臉色微變,悄悄看向上首的凌薇。

  凌薇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地領旨謝恩,待那女官將聖旨交到她手中時,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按,隨即退開。

  凌薇會意。

  果然,那女官又以「陛下另有口諭給五殿下」為由,請凌薇移步內堂。

  在內堂屏退左右後,女官從懷中取出一封沒有題頭的私信,信封上是景和帝親筆所書的「薇兒親啟」四字。

  「陛下吩咐,此信需殿下親閱。」女官低聲說完,便垂首退至門外。

  凌薇拆開信,信里的遣詞造句,少了聖旨的冰冷格式,多了幾分屬於母親的的關切。

  詢問她身體可還吃得消,撫陵飲食是否習慣,夜裡是否安眠。

  然後,筆跡頓了頓,墨色微沉,進入了正題。

  「朝局如江河,水至清則無魚,朕掌天下,非掌一池清水。

  蔡明舒其人,確有貪鄙之性,然其二十餘年,諸般繁雜巨務,未嘗有大的紕漏。

  其門下雖多蛀蟲,亦不乏能做實事的幹吏。南河堤防、鹽稅漕糧......樁樁件件,離了她那套人馬,勛貴不屑為之,清流無力為之。

  此刻若斬其首,斷其臂,朝堂失衡,諸事停擺,非社稷之福。」

  「朕知你年輕氣盛,眼裡揉不得沙子。然為君者,有時需容得下沙子,只要這沙子,還在朕的掌中,還能為朕砌牆築壩。」

  「瑤兒此次前去,自有其用意,蔡黨經此一挫,氣焰當斂。此事到此為止,對你,對朝廷,都是最好的結果。」

  信的末尾,景和帝的筆跡復又柔和些許:「西山風雪寒,早日歸京。你阿父日夜念叨,阿母......亦盼你平安歸來。」

  凌薇臉上依舊平靜,心中卻已翻湧過無數念頭。

  她這位母君,果然是個頂尖的棋手。

  讓凌瑤接手,意味著後續清算不會太過,既安撫了蔡黨,又敲打了蔡明舒:讓你的人看看,離了朕,你連西山這塊地盤都保不住。

  還順便把她這個捅了馬蜂窩的五女兒摘了出來,免得她繼續在西山深挖,真捅出什麼無法收場的東西。

  至於私庫,凌薇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信紙邊緣。

  景和帝在信中對此事隻字不提,以她對母君的了解,若真知情甚至默許,此刻要麼是雷霆震怒斥她妄測上意,要麼就該是更隱晦的警告。

  如此沉默,反而更像是一種不知情下的迴避:皇帝不想去深究自己私庫的錢,到底干不乾淨。

  那麼,蔡明舒是如何做到的呢?

  凌薇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未化的積雪,思緒飛快轉動。

  最大的可能,是洗。

  蔡明舒通過昌榮記之類的白手套,將黑礦的部分利潤,混雜在正常的宮廷採買、各地「孝敬」、甚至是內務府某些產業的紅利之中,一層層周轉漂白,最後以乾淨的帳面數字,流入皇帝的私庫。

  景和帝看到的,只是戶部或內務府呈上的一筆筆「盈餘」、「節省下來的費用」,她或許會懷疑下面的人動了手腳,但只要帳面漂亮,來源合理,她就不會去深究那底下是否沾著礦工的血。

  帝王要維持體面,也需要錢。

  蔡明舒精準地拿捏了這一點,提供了「體面的錢」。

  所以景和帝保她,不是因為分贓,而是因為需要她這套搞錢又不髒了皇帝手的手腕。

  「水至清則無魚......」凌薇低聲重複著信中的話,嘴角扯出一抹複雜的弧度。


  所以,她這三個月在西山撕開的血口,最後在母親那裡,也不過是沙子與魚的權衡。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湧上心頭,但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她早就該明白的。

  走出內堂,趙纓和青樞等人還在外等候,神色間難掩憂色。

  凌薇目光掃過他們,聲音平靜無波:「陛下的旨意都聽到了,二皇姐不日將至,撫陵一應案卷、證物、在押人犯,全部造冊封存,準備交接。」

  「殿下!」趙纓忍不住上前半步,「那孫滿、杜雯,還有那些帳冊......」

  「按旨意辦。」凌薇打斷她,「該移交給二皇姐的,一樣不少。至於我們......」

  「三日後啟程,回京。」

  「是。」青樞率先領命,用力拽了趙纓一把。

  趙纓張了張嘴,終是頹然低下頭。

  接下來三日,郡衙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案卷整理,證物清點,人犯名錄核對,所有東西都被分門別類,貼上封條,只等二皇女凌瑤到來。

  凌薇看似放手,實則私下裡做了兩件事。

  一是讓玄影暗中將幾名從黑礦救出的關鍵礦工證人,悄悄轉移出城,由可靠之人護送,另走他路先行赴京,交予王府親信安置。

  二是她將孫滿供詞中涉及蔡黨核心網絡,以及她後續查到的幾條隱秘資金流向線索,另行謄錄了一份密件,貼身收藏。

  這些東西,是她撕開西山黑幕的刀刃,也是她將來或許能用到的籌碼。

  她不會全部交出去。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凌薇一行便已收拾妥當。

  趙纓帶著一隊親兵護送至城外十里長亭,紅著眼圈抱拳:「殿下保重,末將在撫陵,等殿下日後差遣!」

  凌薇拍了拍她的肩,沒多說什麼,轉身上了馬車。

  沈知瀾已在車內,見她進來,遞過一個溫熱的銅手爐。

  馬車轆轆,駛離了撫陵郡城,來時暗中查訪,歸時明旨返京,心境已是天壤之別。

  車馬粼粼,踏上官道,向北而行。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已離城二十餘里。

  官道漸窄,兩側是收割後荒蕪的田野和疏落的樹林。冬日的陽光慘澹,風掠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凌薇靠在車壁閉目養神,沈知瀾安靜地坐在一側,翻閱著一卷路上尋來的地方志,青樞騎馬護在車旁,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前方和兩側。

  忽然,前面開道的親衛勒馬,打了個手勢。

  車隊速度緩了下來。

  「殿下,」青樞策馬靠近車窗,低聲道,「前面道旁有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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