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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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明舒雙手微顫地拾起,當看到那些人名單時,她瞳孔驟縮。

  五皇女......竟然連這些都問出來了?還直接送到了御前?!

  良久,她緩緩放下奏報,將身體伏得很低,額頭觸地,仿佛萬念俱灰般的認命與自責:

  「陛下,老臣......無地自容。」

  「老臣自知,縱有千般理由,萬般無奈,族親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借老臣之名,行此禍國殃民、動搖國本之事,老臣難辭其咎。

  老臣愧對陛下信重,愧對朝廷俸祿,更無顏面對西山冤魂......」

  「請陛下……罷黜老臣,以正朝綱,以謝天下!」

  景和帝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和伏地請罪的背影,眼中神色複雜難明。

  「罷黜你?」景和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蔡卿,朝廷如今是多事之秋。北境雖平,余患未消;南邊水患,賑濟需人;各地新政,推行多有阻力,朕若此刻罷黜首輔,朝局動盪,誰來替朕穩住這盤棋?」

  景和帝語氣平淡下來,重新靠回榻上,「西山礦利,一年百萬兩,到底流向了哪裡?昌榮記的帳目,經手的是誰?那些和孫滿勾連的官員名單......蔡卿,你說朕該不該徹查到底?」

  這話看似在問,實則已是一種表態,現在還不是動你的時候。

  蔡明舒聽出了弦外之音,她立刻重重叩首:「陛下!此等蛀蟲,必須嚴懲!孫滿、杜雯,自有國法處置,昌榮記及一干涉案人等,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臣那不成器的侄孫蔡有德,首惡難逃,請陛下下旨,凌遲以正國法!所有贓款虧空,臣願傾盡家財,竭力追補!」

  她毫不猶豫地拋出了自己人做代價,並再次強調「追補虧空」,這是在告訴皇帝,她能把這些爛帳抹平,不讓國庫吃虧。

  景和帝沉默地看著她,又看了看地上那份密奏。

  片刻後,她伸手,將那份密奏的後半部分,記錄著昌榮記網絡和賄賂名單的幾頁,湊近了榻邊燭台。

  火焰竄起,吞噬了那些寫滿名字與罪證的紙張,火光映著景和帝平靜無波的臉。

  紙張化為灰燼,飄落。

  「蔡有德,凌遲。昌榮記,查封,贓款充公。」

  火焰熄滅後,景和帝的聲音響起,「名單所涉其他官員,由你牽頭,會同三法司查辦,朕要看到人頭落地,也要看到帳目清楚。此事——」

  「到此為止。」

  這是要蔡明舒自己把內部清理乾淨,給朝廷、給五皇女、也給天下一個交代。

  蔡明舒重重叩首,額頭觸地:「老臣,領旨謝恩。定當竭盡全力,肅清門戶,絕不負陛下天恩!」

  景和帝看著她,語氣緩了些,卻更顯莫測:「蔡卿,你老了,有些事力不從心,朕明白。但朝局還需要你這根柱子再撐一撐。往後……」她目光轉深,「眼睛擦亮些,手底下管緊些,朕的耐心,不是無窮盡的。」

  「老臣明白,老臣叩謝陛下。」蔡明舒再叩首,這一次,聲音裡帶上了劫後餘生的哽咽。

  捨棄一批棋子,掏出大半家底,但命和權位,保住了。

  「下去吧。該辦的事,抓緊辦。」

  「是,老臣告退。」

  殿外,天色陰沉,風更緊了。

  暖閣內,景和帝獨自靜坐良久,目光掃過那份「案情摘要」官封,又掠過地上那攤灰燼。

  她輕輕嘆了口氣,「小五啊......」

  窗外,醞釀已久的冬雪,終於紛紛揚揚落下。

  孫滿這根最硬的骨頭啃下來後,剩下的就順利多了。

  趙纓這次是真的豁出去了,既然上了五殿下的船,那就得把槳劃得比別人更賣力。

  她手下的駐軍像梳子一樣,照著孫滿和杜雯吐出來的名單,把撫陵郡及周邊幾個州縣篦了一遍。

  該抓的抓,該封的封。

  昌榮記在撫陵的分號被第一時間圍了,帳本、貨單、往來信件,一箱箱抬出來。

  幾個還想頑抗的掌柜和管事,被趙纓的親兵按在當街,枷鎖套上時還在嚷嚷「我們東家是蔡......」,話沒說完就被破布塞了嘴。

  郡衙里和礦監司勾連較深的幾個吏目,也沒能跑掉,有兩個想趁夜卷細軟溜出城的,在城門洞被守軍逮個正著。


  黑礦那邊,玄影帶人配合駐軍,把幾個主要礦洞徹底清了一遍,又救出三十多個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殘疾礦工。

  凌薇下令,所有獲救者集中安置在城內一處空置的官驛,由白芨帶頭和當地招募的可靠醫女照料診治,每日米糧藥錢,從抄沒的贓款里直接支取。

  一連七八日,撫陵郡內外風聲鶴唳,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但百姓們很快發現,這次抓人抄家雖動靜大,卻並未擾民,反而以往那些橫行街市、欺壓礦工家屬的惡吏不見了蹤影。

  市面糧價依舊平穩,甚至因為抄了幾家勾結官府囤積居奇的糧店,官府開了平價倉,米價還降了些許。

  凌薇白日裡坐鎮郡衙,看著各方匯總上來的文書,聽青樞和趙纓回稟進展。

  夜裡則回到暫居的院子,沈知瀾總會在書房留一盞燈,有時在整理白日審訊的筆錄,有時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書陪她。

  供詞和證據一層層往上遞,該抓的人一個個落網,該封的產業一處處貼了封條。

  事情在按部就班地推進,但凌薇心裡清楚,真正的風暴,在京城。

  她在等,等那道決定這件事最終走向的裁決。

  這一等,就等到了冬至。

  這天黃昏,凌薇剛從城外新安置礦工的營地回來,拂去肩頭落的細雪,進了書房。

  案頭除了日常文書,多了一封厚厚的信,火漆上是熟悉的王府印記。

  她拆開信。

  裡頭先滑出幾片乾枯的梅花瓣,香氣早已淡了,卻勾起了記憶,是王府她書房窗外那株老梅。

  信紙厚厚一沓,奕韶的字跡華麗飛揚,帶著鮮活滾燙的京城氣息。

  開頭就說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場正經的雪。

  王府廚娘按例包了餃子,三鮮餡兒鮮美,羊肉餡兒醇厚。

  他寫道:「吃了兩個就擱了筷子。不是不好吃,是......忽然覺得沒滋味。想著若是殿下在,定要嫌棄我挑嘴。」

  接著洋洋灑灑寫他近日如何打理王府庶務,還有奕家那頭,他那幾個姐姐聽聞他在王府頗得倚重,竟主動讓出了兩家綢緞莊和一處碼頭貨棧的份子,「大約是怕我哪天在殿下耳邊吹風,吹得她們不好過」。

  最後總結:「殿下放心,金山銀山,阿韶給你賺著,妥妥噹噹,只等殿下回京,親自過目。」

  信到末尾,語氣忽然軟了下來,筆跡也潦草了些,透著一股子憋不住的熱切:

  「殿下,西山的雪可大?撫陵的餃子,可有王府的好吃?案頭公文可堆得如山?每夜......可還睡得穩?」

  「京中什麼都好,只缺了殿下。這王府太大,夜裡靜得人心慌。被衾冷得很,捂不熱。」

  「殿下,何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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