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審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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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薇將孫滿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趙纓的存在和表態等於告訴孫滿:你那套皇帝私庫的終極威脅,我們不吃。

  我們不怕聽,甚至我們準備好了把你攀扯君上的話,定性為詆毀聖聽。

  「孫滿,」凌薇不再繞彎子,聲音轉冷,「本王再問你一次,黑礦所出,未入國庫之礦石,最終流向何處?與何人交接?帳冊何在?」

  孫滿沉默,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一旦白紙黑字記錄在案,坐實了流向內廷,給當今陛下添上了污點,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不僅她自己,她背後的人也會被拖下水。

  凌薇和趙纓擺出的這副不怕你說的姿態,反而讓她更不敢輕易吐露了。

  時間在僵持中一點點流逝,堂內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凌薇看著孫滿那副頑抗到底的樣子,忽然笑了。

  她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慢條斯理地開口:「記錄。」

  書記官提筆。

  凌薇的聲音平穩:「撫陵郡守孫滿,暗中聚集訓練不懼精神力之殘疾男子,私藏開礦火藥,圖謀不軌。

  經查,其行跡可疑,有私募兵甲、窺探礦脈要地之舉,疑似——

  謀反。」

  二字一出,整個大堂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趙纓猛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凌薇。

  我的老天爺,五殿下這、這罪名扣得也太狠、太絕了吧?

  貪墨殘民和蓄意謀反,那可是天壤之別,前者可能丟官流放,後者......是誅滅九族、遺臭萬年的大罪!史書上都要記一筆的!

  孫滿整個人都懵了,臉上的鎮定碎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荒謬。

  她猛地抬頭,失聲叫道:「冤枉!下官絕無此心!那些殘疾男子只是礦工!下官沒有編練私兵!沒有!」

  「沒有?」凌薇冷笑,「那本王問你,你囚禁他們,嚴加看管,與兵卒何異?

  殘疾男子不懼精神力,稍加整訓,便是天然悍卒,你逼迫他們超負荷勞作,與操練何異?

  西山匪徒手中火藥從何而來?是否你為掩人耳目、轉移視線所供!

  你口口聲聲說礦料去向記不清,那你私採礦石所煉鐵器,又流向何處?是否在暗中打造兵器甲冑?」

  一連串的質問,根本不給孫滿喘息和辯駁的機會。

  每一個問題,都把她往「謀反」這個萬丈深淵又推近一步,而且邏輯上竟然能形成一條可怕的鏈條。

  孫滿渾身抖如篩糠,冷汗如雨下。

  她知道凌薇是在編織罪名,可這罪名太可怕了,可怕到她根本承受不起!

  貪墨礦銀,牽扯宮闈,或許還能賭一把上面為了顏面捂蓋子,或者互相制衡下她能有一線生機。

  可謀反......這是沒有任何轉圜餘地的死罪!

  根本用不著什麼板上釘釘的證據,只要沾上點邊就足夠把人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且一旦這個罪名被坐實,別說她,她的家族,她的門生故舊,所有跟她沾邊的人,全都要被連根拔起,而且會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受萬世唾罵。

  凌薇看著她眼神渙散的模樣,放緩了語氣,卻帶著更深的寒意:

  「你活著,對某些人來說,就是活生生的把柄,是隨時可能炸開的雷。

  你死了,尤其若是頂著謀反的罪名死了......那很多事情,就可以徹底推到你這個逆臣賊子頭上,一了百了,乾乾淨淨。

  你猜,是讓你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裡更讓人放心,還是留著你這個活口,日日提心弔膽更好?」

  孫滿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絕境。

  是啊......她知道得太多了。

  指望上面的人保她?在謀反這種罪名面前,誰還敢保?誰還願意保?

  只怕恨不得立刻將她滅口,把所有髒水都潑給她這個「反賊」!

  孫滿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她看著旁邊趙纓那震驚過後、逐漸變得同情的眼神,最後一點頑抗的力氣,徹底消失了。


  她癱軟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我......我說......」

  凌薇對旁邊同樣被這番交鋒驚得手心冒汗的書記官,輕輕頷首:

  「記錄在案。」

  審問落幕。

  孫滿被架出去時,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梁骨,腳尖在地上拖出兩道歪扭的痕。

  她眼睛直勾勾瞪著前方,裡頭一點活氣都沒了,只剩兩潭死水。

  凌薇沒再看她。

  她接過那疊墨跡淋漓的供詞,一頁頁翻過去,目光在幾個關鍵處停頓片刻,臉上沒什麼表情。

  看完,她另鋪一張紙,提筆蘸墨。

  黑礦、官匪勾結、殘疾礦工的慘狀、利益輸送的網......一行行落在紙上。

  寫罷,裝進普通官封,火漆封好,蓋印。

  接著,她拿出另一個顏色更深的特製信封,這次她停頓更久,下筆也更慢,字斟句酌:

  「兒臣凌薇謹奏:西山案涉礦利輸送,經查,部分痕跡與內廷採辦偶有模糊牽連。

  事涉宮闈,兒臣未敢擅專,恐流言污及天家清譽,茲將相關口供片段密封附上,伏請母君聖裁。」

  然後,她拿起原始記錄,用小刀小心地裁下幾段關於內廷的審訊內容。

  紙片裁得整齊,疊好,放入特製信封,同樣火漆封死,蓋上親王私印。

  兩個信封,一薄一厚,並排擱在案上。

  「青樞。」

  「在。」

  「安排最可靠的人,六百里加急,晝夜不停。此信,必須直接送達母君御案之上,途中不得經任何衙門、任何人轉手。若遇阻攔......你知道該怎麼做。」

  「明白!」

  青樞收好信封,轉身大步離開。

  屋內重歸寂靜,凌薇向後靠進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將一切直送御前,是為皇室保留最後的臉面,也是為自己留有餘地。

  況且在她心底深處,仍存著對母君信任與判斷。

  她不相信,景和帝會需要通過如此血腥的方式來充實私庫,若母君當真知情甚至默許,又怎會將她這個子女中最硬的骨頭送到西山?

  將這信件直送御前,是賭。

  賭母親身為帝王的底線,賭她作為君主的清醒,也賭母女之間一點微妙的默契。

  讓母君先看,然後,她繼續做她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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