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審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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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透過未完全拉攏的床幔,照亮了室內的一片狼藉,散落在地的衣衫,歪倒的酒罈,還有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曖昧氣息。

  而凌薇就坐在窗邊那道光里。

  她只穿著素白中衣,領口有些鬆了,露出一段白皙的頸子和鎖骨,上面還留著他情急時不知輕重的痕跡,晨光清晰地照出那些淡紅,沈知瀾耳根一熱,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再看過去。

  她披散著一頭烏黑的長髮,手裡握著一把再普通不過的木梳,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自己一縷頭髮往下梳。

  眼睛卻望著窗外,側臉在晨光里顯得安靜,有點出神。

  沈知瀾掀開被子,隨手撈過一件外袍披上,朝她走去。

  凌薇梳頭的動作停了停。

  她轉過頭來看他,晨光映亮她半邊臉,皮膚白得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出一絲倦色。

  可她的眼睛很亮,清凌凌的,看見是他,嘴角便很自然地向上彎起,笑容很淡,卻讓沈知瀾的心落回了實處。

  「醒了?」她開口,聲音果然還帶著剛醒不久的低啞。

  沈知瀾點點頭,走到她身邊。

  凌薇把手裡那把木梳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梳齒間還纏著幾根她的斷髮,細細的,在光里幾乎看不清。

  她突然又笑了,「你看,頭髮亂了,總得梳開。不然結成了疙瘩,自己難受,別人看著也礙眼。」

  她說著,目光從木梳移到沈知瀾臉上:「既然拿了這把梳子,總不能梳到一半,就扔了。」

  沈知瀾定定地看著她。

  他聽懂了。

  她知道前路艱難,知道可能碰得頭破血流,但她選擇繼續。

  沈知瀾心口湧起一股熱流,有心疼,有驕傲,還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的殿下,昨夜的脆弱和迷茫是真的,但今日的清醒和決心,更是她的本色。

  他沒說話,只是往前又走了半步,伸出手,從身後輕輕環住了她。

  手臂繞過她的肩,掌心貼在她中衣微涼的布料上,能感覺到底下溫熱的身軀。

  他沒用什麼力氣,只是將她虛虛攏住,下巴擱在她發頂。

  凌薇很自然地放鬆了肩膀,把自己大半重量倚進他懷裡,腦袋正好枕在他頸窩附近。

  兩人就這麼靜靜靠著,一同望著窗外。

  ......

  趙纓這頭是打定主意不沾這趟渾水了,一聽要繼續深挖可能牽扯宮闈的礦料去向,立刻「頭疼」,無法陪同審訊。

  青樞來匯報這個事,凌薇瞭然,典型的官場老油子,風吹兩邊倒,火中不取栗。

  既不得罪她這個皇女,也絕不在那要命的供詞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凌薇沒立刻發作,轉而問道:「之前礦上那個裝傻的女工,找到了嗎?」

  青樞搖頭,眉頭緊鎖:「回殿下,怪就怪在這裡,昨夜事後,屬下立刻派人去礦上尋她,可問遍了監工和相熟的礦工,都說自殿下離開後,就再沒人見過她。像是......憑空消失了。」

  憑空消失?凌薇眼神一沉。

  一個裝瘋賣傻、顯然知道不少內情的邊緣人物,在關鍵時刻不見了,是被人滅口了,還是自己藏起來了?

  「繼續找,動靜可以稍微大點。」凌薇沉吟道,「順便把孫滿、杜雯落網,正在嚴加審訊的消息,也適當放出去。」

  打草驚蛇,有時也能讓藏在洞裡的老鼠自己動一動。

  「是。」青樞領命。

  處理完這件事,凌薇才將目光投向趙纓「抱病」的方向,冷笑一聲:「既然趙統領病得這麼重,本王自然該去探視一番。青樞,叫上白芨,咱們去給趙統領『診診脈』。」

  趙纓的病來得快,在凌薇親自帶著王府府醫白芨踏入她臨時住處後,好得也快。

  看著白芨那認真號脈的模樣,再對上凌薇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趙纓的冷汗流得比真病了還凶。

  「殿下......」趙纓掙扎著想起身,被凌薇輕輕按回榻上。

  凌薇伸手,輕輕把她按回榻上:「躺著吧,西山氣候是差,趙統領戍邊辛苦。只是這病來得不巧,案子還等著審呢。」


  趙纓臉色一白,知道躲不過了,只能硬著頭皮,聲音發乾:「殿下,不是末將推脫,實在是......孫滿那些話,您也聽見了,末將就是個地方守將,人微言輕,要是卷進去,怕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殿下您身份尊貴,自然不怕,可末將、末將身後還有一家老小,手底下幾千姐妹,求殿下體諒!」

  她說著真要下榻行禮,又被凌薇按住。

  凌薇沒有斥責她的怯懦,也沒有勉強她,等趙纓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趙統領,你覺得你現在躲開,就安全了?」

  趙纓一愣,沒明白。

  「孫滿那些話,你聽到了,我也聽到了。在幕後那些人眼裡,你我已經是知情者。」凌薇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你現在稱病躲開,在我這裡,你是『不可靠』;在孫滿和她背後的人那裡,你是『聽到秘密又試圖置身事外的隱患』。兩邊不靠,才是最危險的。」

  她看著趙纓逐漸變得難看的臉色,繼續道:「你覺得,是跟在我這個奉旨查案的欽差身邊,名正言順地查下去安全;還是獨自縮在軍營里,等著可能來自任何一方的封口更安全?」

  趙纓苦笑:「殿下,末將不是怕孫滿背後那些人,末將怕的是......是牽出宮闈,怕的是上頭......」

  她沒敢說完,但意思清楚。

  孫滿敢那麼說,必定有所依仗,真查下去,萬一牽扯到陛下私庫,知道了皇帝的把柄,那她這輩子還有什麼盼頭?

  凌薇聽懂了她的未盡之言,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斥責趙纓的「大不敬或膽怯,反而像是理解地點了點頭。

  「你的顧慮,我明白。」凌薇直起身,在榻邊緩緩踱了兩步,似乎在思考。

  然後她停下,看向趙纓,「那麼,我們折中一下,如何?」

  趙纓抬起眼,燃起微弱的希望。

  「涉及到宮闈敏感處的訊問,所有供詞記錄,只會有本王一個人的名字和印鑑,不會有你趙纓半個字。」凌薇給出承諾。

  趙纓心裡先是一松,隨即又泛起疑惑:既然不寫我的名字,那為何非要我在審訊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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