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迷霧西山(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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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窟里擠著約二三十人,全是男子,個個蓬頭垢面,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眼窩深陷,長期的營養不良和不見天日讓他們皮膚呈現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

  許多人裸露在破爛衣衫外的皮膚上,新舊傷痕疊著傷痕,有些已經化膿,散發著難聞的氣味,最刺目的是他們腳踝上,每個人都戴著厚重的鐐銬。

  大多數人只是麻木地蜷縮著,連抬頭的氣力似乎都沒有。

  一個斷了左臂的中年男人,似乎對光線和動靜還保留著一點本能的敏銳,柵欄外細微的聲響和不同於尋常油燈的微光,讓他渾濁的眼睛猛地轉向這邊。

  待他看清凌薇和青樞的衣著氣度絕非看守,甚至不像礦上任何人時,那雙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他不知從哪裡擠出一絲力氣,猛地用還能動的右臂扒著木柵,拼命將臉擠向縫隙,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急切氣音,鐵鏈被他掙得嘩啦作響,這動靜驚醒了附近幾個同樣還未徹底麻木的人。

  「救、救......」他嘶啞得幾乎發不出完整音節,只是用那雙燃著火的眼睛死死盯著凌薇,枯瘦的手指死死摳著木欄。

  凌薇對青樞使了個眼色,青樞立刻上前,隔著柵欄,用儘量簡潔清晰的話語快速詢問關鍵信息,親衛則警惕地注視著後方來路。

  那斷臂男人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語無倫次,配合著旁邊幾個尚有神智的人零碎的補充,事情真相在凌薇眼前迅速拼湊起來:

  他們是黑礦的礦工,所謂黑礦,是龍脊鐵礦明礦之外,被私下開鑿、採挖的礦脈。

  在這裡幹活的人,大多沒有名字,死了傷了,就往廢坑一扔,或者直接填進塌方處,而他們這些人,都是身有殘疾的男子。

  大宸律例對礦工傷殘曾有撫恤,早年龍脊鐵礦規模尚可時,也執行過一陣,因礦下危險,每年總有意外,部分傷者落下殘疾,礦上會發放一筆補貼讓其歸家。

  這本是仁政。

  但殘疾男子歸家後處境艱難,他們天然不懼精神力壓制,被視為「無用」甚至「不祥」,不少人的妻主或家族視其為累贅。

  一些妻主便主動與礦場交涉,願以極低廉的「僱工費」甚至「賣身錢」,將殘疾夫郎或子侄送回礦上,美其名曰「換口飯吃」。

  反正缺了手還有另一隻手,斷了腿還能坐著敲石頭。

  礦場起初是接納,後來卻嘗到了甜頭。

  這些殘疾男子無人問津,死了殘了也無人追索,因不懼監工女子精神力壓制,最初管理上頗費了些周折。

  但他們很快找到了「以殘制殘」的法子,用其中馴服者或給予些許優待者,去管理鎮壓新來的反抗者,甚至,去誘捕其他流浪或無依的殘疾男子。

  一條血腥的產業鏈就此形成,他們熟悉同類,也因為自身的殘疾,更容易接近和騙取其他殘疾男子的信任,官府默許,礦監司勾結,孫滿之流坐地分肥。

  直到不久前,一次黑礦深處的小規模塌方,意外打通了一條與地下暗河相連的縫隙。

  不少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礦工跳入冰冷湍急的地下河,他們本以為同伴就這樣生死不知,但一段時間後,這些人反而帶著一股來歷不明的人馬殺了回來,時而襲擊運礦通道,時而冒險潛入試圖營救他們。

  這,才是「悍匪」的一部分真相。

  他們神出鬼沒,不懼尋常精神力壓制,讓孫滿如鯁在喉,前陣子官府剿匪風聲緊,他們被迫退回深山隱匿,已有好些時日沒有動靜。

  也正因如此,當凌薇她們悄然潛入,洞口的警戒意外薄弱,而這斷臂男人第一眼看到氣度不凡的生面孔時,才會爆發出那般駭人的希望。

  他以為,是那些逃亡的同伴又帶人回來救他們了。

  凌薇的心沉到了谷底,這不僅僅是一樁貪腐或私采案,這是系統性的奴役、殘害,是對律法與人倫最徹底的踐踏。

  「你們......」她剛開口,想問清楚這裡具體有多少守衛、換防規律,以及更重要的,那些私采的礦石最終運往何處,就突然被一聲鳥哨聲打斷。

  有人靠近。

  「撤!原路返回!」凌薇毫不遲疑下令。

  眾人反應極快,立刻循著來路向洞口折返,地底通道曲折,回程爭分奪秒,待她們終於從那個狹窄洞口鑽出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心中一沉。

  遠處,星星點點的火把光芒正連成一片不祥的移動光帶,粗嘎的女子呼喝與馬蹄踐踏荒草的悶響已清晰可聞,對方目標明確,直奔這片區域。


  「走!」凌薇低喝,一行人憑藉記憶和地形撤離。

  然而,對方的反應能力超出了預估,她們剛離開岩洞範圍不過百步,一聲尖銳的呼哨就在側後方響起:「在那邊!岩洞方向有人出來!」

  暴露了!

  緊接著,是更多火把調轉方向,馬蹄聲驟然變得密集而急促,朝著她們撲過來。

  凌薇當機立斷:「散開!依地形各自隱匿,向預設匯合點移動!」

  親衛們瞬間化整為零,藉助殘垣斷壁和深草灌木分散開,但追兵她們似乎對地形熟悉,更兼有馬匹代步,速度極快。

  眼見凌薇等人身形沒入黑暗,竟不再試圖精確捕捉,而是分出數騎呈扇形包抄,同時不斷朝疑似藏人的陰影處用刀劍劈砍,進行粗暴的驅趕壓縮。

  「圍起來!別放跑一個!」為首的匪徒頭目是個身材高壯的女子,聲音狠厲。

  凌薇和青樞帶著兩名親衛被一股約七八騎的女子隊伍緊追,距離在不斷拉近,眼看就要被追上,青樞與另一名親衛同時止步轉身,磅礴的精神力洶湧釋放,精準壓向沖在最前面的幾人。

  馬背上的騎手猝不及防,頓時眼前一黑栽倒下馬,隊伍沖勢一亂。

  「操!點子硬!用黑棗招呼!」沒有落馬的匪徒氣急敗壞地吼道。

  只見追兵迅速改變策略,不再試圖近身纏鬥,紛紛從馬鞍旁掏出黑乎乎拳頭大小的火藥包,點燃引信,掄圓了胳膊朝凌薇她們所在的區域扔來!

  「轟!」「轟隆!」

  爆炸聲接連響起,泥土碎石四濺,硝煙刺鼻,爆炸的火光短暫照亮周圍,也暴露了位置。

  更多的火藥包朝著火光處投來,對方人多,有馬,有火藥,用火力覆蓋,步步壓縮,凌薇她們只能憑藉經驗和直覺,在爆炸間隙不斷翻滾騰挪,尋找掩體,且戰且退,異常被動。

  一名親衛被飛濺的碎石劃破額頭,鮮血直流。

  包圍圈正在縮小,對方似乎意思到拼不過精神力,更像是在消耗,等待她們力竭。

  由於輕裝潛行,攜帶的裝備相當有限,凌薇估算著手中弩箭,準備冒險反擊打開缺口,就在此時,黑暗中突然傳來截然不同的喊殺聲。

  只見約二十餘道敏捷悍勇的身影,從側後方殺入匪徒的隊伍,這些人衣著並不統一,有些甚至看得出是經過偽裝的勁裝或粗布衣衫,但動作乾脆利落,出手狠准,配合默契,瞬間將匪徒的包圍陣型撕開一道口子。

  為首那人尤其顯眼,她並未騎馬,身形在火光中起落,手中一柄狹長的彎刀劃出冷冽的弧光,所過之處,匪徒非死即傷,直直朝著凌薇她們被圍的核心區域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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