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西山迷霧(七)(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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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瀾,」凌薇看向他,「你留在驛館,若有異動,你隨機應變。」

  她轉身,從隨身行囊的暗格里取出一枚令牌,令牌入手沉實,通體玄黑,邊緣是火焰紋,正中陽刻著一個筆力遒勁的「宸」字,背面則是小篆的「如朕親臨」四字。

  這是她出京時,景和帝親賜的欽差信物,平日從不輕易示人。

  她將令牌放入沈知瀾手中,「若你察覺不對,持此令去城西駐軍大營,見撫陵郡駐軍統領趙纓,命她立刻開赴西山溪頭村一帶接應。」

  這是最壞的情況了,若今夜一無所獲卻先調了駐軍,便等於直接宣告,她要徹查到底。

  動靜會立刻傳遍整個撫陵郡,孫滿會收到消息,可能會狗急跳牆,銷毀證據。

  沈知瀾握緊令牌,感受著上面冰冷的紋路,重重點頭。

  夜色如墨,驛館後牆的陰影里,幾道身影如同融化的墨滴,悄無聲息地滑出。

  凌薇換了深灰色束袖勁裝,長發緊緊綰起,青樞緊隨其後,另有八名最擅潛行與夜戰的親衛,人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雙雙精光內斂的眼睛。

  她們沒有走門,甚至沒有靠近任何可能被監視的通道,利用白日裡青樞早已勘測好的路線,從後院廢棄柴房後的狗洞鑽出,落入緊鄰的一條污水巷,再借著夜色的掩護,穿街過巷,避開更夫和偶爾巡邏的郡兵,悄無聲息地靠近了西城門。

  城門早已下鑰,但城牆對於這些曾隨凌薇在北境經歷過戰場的老兵而言,並非天塹。

  飛爪帶著浸濕的棉布扣上牆頭,消去了大部分聲響,眾人依次攀援而上,伏在垛口陰影下觀察片刻,城牆上巡邏的士卒正打著哈欠交接。

  抓住換防的短暫間隙,幾條繩索垂下城外,身影迅速滑落,沒入城外的黑暗中。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前後不到半盞茶時間。

  同一時刻,郡守府書房內,燈火通明。

  孫滿端坐上首,那張富態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保養得宜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著。

  底下站著白日裡陪同凌薇下礦的兩位礦監司官員,自打從礦上回來,連口水都沒敢多喝,就直奔這裡,事無巨細地回稟今日行程。

  從凌薇如何拒絕清場,到如何查看主礦道、堆場,問了哪些問題,她們如何滴水不漏地應答,甚至凌薇在某個地方多看了幾眼、腳步停頓了多久,兩人都竭力回憶,不敢遺漏分毫。

  孫滿聽得極有耐心,不時插話追問。

  「殿下在廢料巷道停下時,神色如何?可曾皺眉?或是四下張望得特別仔細?」

  「回大人,殿下只是腳步頓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神色似有些好奇,並無特別。」

  「殿下第一眼看見那傻子,是什麼反應?」

  「殿下起初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平靜了,還主動上前問話。」

  官員們說到凌薇如何體恤她們收留孤苦,甚至出言誇讚時,神色不免帶上了自得,畢竟,能讓欽差殿下覺得她們辦事仁厚,總是好的。

  孫滿的眉梢動了一下,但並未打斷,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繼續。

  兩位官員暗自鬆了口氣,順著往下說,直到說到青樞返回取水囊。

  孫滿敲擊扶手的指尖,驟然停住了。

  「等等。」

  「你說,那位親衛特意折返回去,就為了拿回一個水囊?那水囊,不是殿下已經賞給那傻子的嗎?」

  「是、是的。」主事咽了口唾沫,「殿下心善,見那傻子嘴唇乾裂,賜了水,後來青樞大人說水囊是家母所縫,殿下便允她回去取了。」

  「取了多久?」孫滿問,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們。

  「約、約莫一刻多鐘?或許......兩刻?」屬官努力回想,額頭冒汗,「當時下官等陪著殿下繼續前行,未精確計時,但感覺比尋常來回一趟,似乎要久上那麼一些。」

  「那親衛回來時,如何說?原話。」

  「她說......『那人抱著水囊縮在角落裡不肯鬆手,屬下一時不便用強,費了些工夫才拿回來。』」

  孫滿沉默了,書房裡只剩下燭火爆開的噼啪聲,她不再看底下的人,目光虛虛落在跳躍的燭焰上。

  那兩位官員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靜默弄得心下惶惶,硬著頭皮,又接著往下說之後巡視的情形。


  說了沒幾句,孫滿忽然又開口了,徑直打斷了兩人的敘述。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重新釘在兩人臉上:「那傻子,從出現到離開,到底說了些什麼?我要聽原話,一字一句。」

  兩人被她看得冷汗直冒,搜腸刮肚地回想,卻只能拼湊出零碎片段:

  「好像、說什麼大老鼠,啃洞......」

  「唱的亮晶晶吧?」

  「老鼠咬耳朵!疼!」

  「好像還念叨水、水怎麼來著?」

  她們努力擠出討好的笑容,五皇女是突發奇想來查礦洞,她們當時就祈禱這位能趕緊走,別被傻子冒犯了,連累到她們,誰能用心記一個傻子的話啊。

  但孫滿的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不再催促,只是用令人窒息的沉默壓著她們。

  書房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砸在光潔的地磚上,她們也不敢抬手去擦。

  「想。」良久,孫滿終於又吐出兩個字,「就站在這裡想,什麼時候把那傻子從出現到離開,說過的每一句完整的話都想起來,寫在這張紙上,」她指了指空白的宣紙,「什麼時候,再出這個門。」

  兩人面如土色,卻不敢有絲毫違逆,只能搜腸刮肚,互相提醒,甚至因為記憶模糊而低聲爭執起來。

  孫滿就坐在上首,像一尊沒了香火的泥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在記憶的泥潭裡掙扎。

  時間一點點爬過去,燭淚堆了一灘,終於,兩人勉強湊出了一份記錄,顫抖著雙手,呈到孫滿面前。

  孫滿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目光緩緩掃過上面那些順序顛倒的字句,眼睛慢慢睜大。

  「大老鼠......這邊......那邊......影子......水......窟窿......」她低聲重複著,每個字都帶著冰碴。

  「大人,這、這不過是傻子的瘋話,當不得真。」一個官員見她神色駭人,試圖說點什麼緩和氣氛。

  「閉嘴!」孫滿猛地厲聲喝斷,嚇得兩人險些抱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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