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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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瀾的腦海里突然湧現多年前的記憶。

  那時的凌薇還未去北境,年紀尚輕未參政,卻是京城出了名能惹事的皇女,隔三差五就有御史的彈劾摺子飛到御前。

  一日午後,在皇太女凌華的東宮偏殿,沈知瀾正奉母親之命,為太女送來沈家新得的一幅古畫。

  凌華靠在窗邊軟榻上細細品鑑,他們自幼相識,凌華長他幾歲,待他素來溫厚,似姐似友,彼此間有種無需多言的默契,卻無關風月。

  門忽然被「砰」地推開,年少的凌薇風風火火闖了進來,她穿了身緋色騎裝,腰束革帶,大約是剛疾走或跑馬而來,額角沁著細汗,幾縷烏黑的髮絲黏在瓷白的臉頰邊。

  那雙桃花眼此刻因為情緒而格外明亮,眼尾天然帶著一抹微紅,不笑時也似含情,偏偏眼神里透著桀驁與煩悶。

  沈知瀾沖她行禮,她沒看他,徑直走到案邊,拎起茶壺對著壺嘴灌了幾大口,放下茶壺時,唇上還沾著水漬,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怎的了?」凌華的目光從畫上移開,語氣里沒有責備,「今日朝上,陳侍郎哭訴她家小公子被你當街打了。」

  凌薇在旁邊的椅子上重重坐下,別開臉不說話。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凌華慢條斯理地卷著畫軸,「說她家兒子如何溫文知禮,如何無辜受辱,求母君嚴懲。」

  凌薇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依舊不吭聲。

  「劉御史也跟著附議,說你欺凌弱男,有失皇女體統。」凌華抬眼,目光落在妹妹緊繃的側臉上,「張寺卿倒是沒說話,只嘆氣。」

  凌薇猛地轉回頭,眼裡燒著兩簇暗火:「她們就只說我打人?」

  「不然呢?」凌華將卷好的畫軸輕輕放在案上,「你又不說緣由,她們自然只聽得到一方說辭。」

  凌薇嘴唇動了動,似想辯解,最終卻只是硬邦邦地扔出一句:「他該打。」

  凌華聞言,非但沒有繼續追問緣由,反而點了點頭附和道:「嗯,是該打。」

  沈知瀾當時在一旁,聞此心中微動,皇太女處事公允,律己甚嚴,怎會如此縱容妹妹?甚至連緣由都不細究,便認同該打?

  凌薇似乎也沒料到大姐姐是這個反應,眼睛倏地睜大,看向凌華。

  凌華卻已垂下眼睫喝茶,仿佛剛才那句只是隨口附和,然後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姊妹間才懂的揶揄:「下次動手,記得套麻袋,當街打落人話柄。」

  凌薇愣了愣,隨即嘴角向上彎起,方才那股憋悶的怒氣消散了大半。

  「知道了。」

  凌華這才放下茶杯,朝她招手:「頭髮都亂了,過來。」

  凌薇挪過去,任由凌華幫她重新束髮,沈知瀾才得以仔細看向這位傳聞中的五皇女。

  近距離看,她的美貌更具衝擊力,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眼尾微揚,瞳仁黑得純粹,看人時總帶著點漫不經心,此刻因情緒波動而水光瀲灩,像帶星的寒潭。

  凌薇沒待多久,頭髮理好,又順手從凌華碟子裡摸走兩塊點心,便如來時一般,帶著一陣風走了。

  偏殿裡恢復寧靜,凌華重新展開那幅古畫,目光卻似乎沒落在畫上。

  半晌,她忽然溫聲道:「可是覺得,我太縱著她了?」

  沈知瀾微微搖頭,他與凌華相識多年,知她行事總有深意,便坦言道:「只是有些意外,殿下素來持重,今日卻......」

  卻分明是站在凌薇那邊,甚至暗示打得好。

  凌華笑了笑,她的目光投向凌薇離開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殿門,看見那個逐漸遠去的挺拔又帶著刺的背影。

  「小五這孩子,是我們姐妹幾個里,最硬又最軟的一個。」

  沈知瀾靜靜聽著。

  「她若肯說緣由,那是理由充分,不怕辯駁。」凌華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光滑的畫軸,「她若不肯說......」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而確信的弧度,「那定是因為,有些真相,比拳頭更傷人。」

  這話說得輕,落在沈知瀾耳中,卻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與凌薇其實有過極少的幾次照面。

  在宮宴上,在御花園中,她總是眾星捧月,或嬉笑怒罵,像一團明亮灼人的火,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也承受著所有的非議,而他總是安靜地站在陰影里,看著那團火燃燒,覺得鮮活又遙遠。


  話題很快揭過,凌華與他論了片刻畫,便讓他回去了。

  又過了好久時日,久到沈知瀾快忘了這事,才突然聽說,凌薇那日痛揍的陳侍郎家小公子,表面是個溫文爾雅的閨閣公子,背地裡卻是個以踐踏他人真心為樂的斷袖。

  他慣會用才華和皮相吸引那些家世不顯卻心思單純的男子,誘得人傾心後,再肆意羞辱拋棄,甚至將私密情事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炫耀,逼得人險些輕生。

  真相暴露時,已是很久之後,彼時凌薇早已遠赴北境,而那幾個受害的男子,早已在家人的堅持和輾轉幫助下,離開了京城這是非地,開始了新的生活。

  凌薇自始至終,沒有對任何人解釋過一句。

  她寧願背負「暴戾蠻橫」、「欺凌弱男」的罵名,被朝臣攻訐,被母君斥責,也未曾吐露半個字。

  那時沈知瀾回想起凌華的話,才悟了,她怕那些本就艱難的受害者,再因她皇女的身份,被推到風口浪尖,遭受更多非議與指摘。

  這是沈知瀾對凌薇為數不多的印象,其餘關於這位五殿下的傳聞,無非是「魯莽紈絝」、「行事衝動」、「只知享樂」。

  在所有人的敘述里,她與「深沉」、「周全」、「仁心」這些詞毫不沾邊。

  可皇太女凌華,那個最懂她的人,卻說她最硬又最軟。

  如今,最懂她的人不在了。

  而她似乎也把自己身上最後那點鮮活的硬與軟,一同封存了起來,變成了如今這副對萬事都懶散淡漠的模樣。

  馬背顛簸,將沈知瀾從漫長的回憶里晃了出來。

  他側頭看著凌薇的側臉,對方望著前路,仿佛剛才那句「不能耽擱」只是隨口一言。

  可沈知瀾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穿過時光的塵埃,觸碰到了當年那團火封存之下的餘溫。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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